第一节 北行三日
晨雾尚未散尽时,用和女莹离开了聚落。
他们走的是山路,而非沿河的道路——河岸太容易被河部的哨兵发现。女莹背着一个藤编的背篓,里面装着肉干、粟米饼、一陶罐水,还有她的占卜工具和草药。用只带了最必要的装备:燧石刀、投石索、一张小弓和十支箭(箭镞是骨制的),以及那块黑色的木牌。
临行前,用将聚落的事务托付给岐仲。“七天。”用说,“最多七天,我们一定回来。如果七天后我们没回来……你就带着剩下的人,去鹿鸣谷,不要再等了。”
岐仲的眼中满是忧虑,但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是洛部最后的机会。
山路崎岖。狐岐山脉北段人迹罕至,只有野兽踩出的小径。秋天的山林色彩斑斓,枫叶红得像血,橡树的叶子金黄,松柏依然苍翠。景色很美,但两人无心欣赏。
第一天,他们走了大约三十里。中午时在一处溪边休息,吃了几口粟米饼。饼很硬,要用溪水泡软了才能下咽。
“按左史所说,有仍氏在北方,步行要三天。”用摊开一张粗糙的羊皮地图——那是女莹根据记忆画的,只有大致方向,“今晚我们可以在鹰嘴岩过夜,那里有个山洞。”
女莹点头,掬起溪水洗脸。水很凉,让她清醒了一些。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眼下有青影。这几天她几乎没睡好,每晚都被噩梦惊醒——梦见沼泽里的血水,梦见沉没的龟纹旗,梦见冯夷青铜戈的寒光。
“用,”她忽然问,“你真的相信有仍氏会帮我们吗?”
用沉默片刻,诚实地说:“不知道。但左史给了信物,至少是个机会。”
“左史说,一切都是利益。”女莹的声音很轻,“有仍氏帮助我们,能得到什么利益?”
“制衡河部。”用说,“如果冯夷吞并了洛部,势力会更大,可能威胁到北方的部族。有仍氏帮助我们,就是在削弱未来的威胁。”
女莹若有所思。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部族之间的关系就像山林里的野兽,弱小的会联合起来对抗强大的。
休息片刻后,他们继续赶路。下午的路更难走,要爬上一段陡峭的山脊。用的箭伤还没完全好,爬到一半时,肩膀开始抽痛。女莹看到了,默默接过他的背篓。
“我可以。”用说。
“我知道。”女莹没有还给他。
黄昏时分,他们到达鹰嘴岩。那是一块突出的巨大岩石,形状像鹰喙,下方确实有个山洞。洞口不大,但里面很深,干燥,有野兽居住过的痕迹——地面铺着干草,角落有粪便,但从灰尘来看,已经很久没有动物来了。
用在山洞外生了堆小火,不是为了取暖,而是驱赶野兽和虫子。女莹从背篓里拿出肉干,在火上烤了烤,两人分食。
夜里,山洞外传来狼嚎声,悠长而凄厉。用握着石矛,守在洞口。女莹躺在干草上,却睡不着。
“用,”她在黑暗中说,“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在洛水里摸螺蛳吗?”
“记得。”用的声音从洞口传来,“你总是摸得最多,因为你知道哪里螺蛳最大。”
“那时水很清,能看到底。现在……现在洛水还是那样吗?”
用没有回答。他知道女莹问的不是水,是洛部,是过去的日子。
“我们会回去的。”他最终说,“带着帮助,回去重建洛部。”
女莹闭上眼睛。她没有告诉用,昨晚她又占卜了一次。龟甲裂出的纹路很奇怪:一条主纹通向北,但中途分叉,一条继续向北,一条折向西南——那是洛水的方向。分叉点,就在他们现在的位置附近。
这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
第二天,他们进入了真正的深山。
第二节 水下遗址
第二天的路程更艰难。山路几乎消失了,他们只能在密林中穿行。用的燧石刀不时砍断挡路的藤蔓,但前进速度很慢。
中午时分,他们来到一处山谷。谷底有一条小河,水很浅,清澈见底。河床上散落着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女莹先注意到了。她蹲在河边,盯着水底:“用,你看。”
用走过去。在鹅卵石之间,有一些明显人工打磨过的石块:一块扁平的石头,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几块有规则凹坑的石头,像是捣臼;还有几片破碎的陶片,陶片上有简单的绳纹。
“这里有人住过。”用说。
“但附近没有聚落的痕迹。”女莹环顾四周,山谷很窄,两边是陡峭的山壁,不适合建造房屋。
他们沿着小河向上游走。走了约半里,河面变宽,形成一个深潭。潭水碧绿,深不见底。而在潭边的岩壁上,女莹看到了更惊人的东西。
岩壁上有刻画。
不是天然的纹路,而是人工凿刻的图案。因为年代久远,大部分已经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一些形状:波浪线代表水,圆圈代表太阳,还有一些人形。
“这是……”女莹伸手触摸那些刻画。岩壁冰冷,刻痕粗糙,但排列有规律。
用也走过来仔细看。他的目光被一组图案吸引:左边是一条弯曲的线,线上方有一个动物,像龟;右边是另一条更粗的线,线上方有另一个动物,像龙。两条线在下方交汇。
“洛水和黄河。”用低声说,“龟和龙。”
女莹的心跳加快了。她继续看旁边的图案。那似乎是在讲述一个故事:一群人从北方来,分成了两群,一群沿左边的线南下,一群沿右边的线南下。最后,两组图案汇合处,画着一个祭坛,祭坛上放着某种器物。
“用,”女莹的声音有些颤抖,“这可能是……我们两族的起源。”
用愣住了。洛部和河部的起源?他一直以为,洛部世代居住在洛水,河部世代居住在黄河,是两个不同的部族。但如果这刻画是真的……
“你看这里。”女莹指向最下方的一行刻画。那是一些更抽象的符号,不像图画,更像某种原始文字。
她用指甲顺着刻痕描摹。符号不多,七八个,但她一个都不认识——不是洛部使用的记数符号,也不是河部的图腾标记。
“如果能拓下来就好了。”女莹说。
用想了想,从背篓里取出一块准备用来补衣服的麻布,又挖了些湿泥。他把泥涂在刻痕上,再盖上麻布,轻轻按压。取下麻布时,刻痕的轮廓印在了布上。
“先带走,以后慢慢研究。”用说。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女莹注意到潭水中央有异样。阳光透过水面,照在潭底,那里似乎有更大的东西。
“潭底有东西。”她说。
用看了看潭水。潭很深,水色幽绿,看不到底。但隐约能看到一些规则的轮廓——不是石头该有的形状。
“我下去看看。”用开始脱外衣。
“你的伤……”
“已经结痂了,不碍事。”用说着,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
潭水比想象中更冷。用睁开眼睛,水有些浑浊,但勉强能视物。他向下潜,大约潜了两丈深,碰到了潭底。
然后,他看到了。
那是……建筑物的遗迹。
几根石柱,半埋在淤泥里。石柱是方形的,明显经过打磨。柱子周围散落着更多的陶片,还有一些骨器。最让用震惊的是,在柱子中央,有一件完整的东西——那是一个石盆,盆口直径约三尺,盆壁上刻着复杂的纹路。
用憋不住气了,浮上水面换气。
“下面有什么?”女莹急切地问。
“石柱……石盆……像是一个祭坛。”用喘息着说,“一个水下的祭坛。”
“水下的祭坛?”
用再次潜入,这次他游到石盆边。盆里积满了淤泥,但盆壁的刻纹还能看清。那些纹路和岩壁上的一样,有龟,有龙,有两条交汇的线。
他还注意到,在石盆底部,似乎压着什么东西。他伸手去掏,淤泥很厚,手指碰到了硬物——是陶器,不止一件。
用抓起一件,浮上水面。
那是一个陶罐,不大,但保存完整。罐身黑色,表面磨光,有简单的弦纹。罐口用一块石板封着,用鱼胶密封,历经多年水浸,居然没有破损。
“带上去。”女莹伸手接应。
用把陶罐递给她,再次潜入。他又找到了三个类似的陶罐,都封着口。最后一次下潜时,他注意到石盆底部中央,有一个凹陷,凹陷里卡着一件东西。
他抠出来,那是一个玉器——玉琮。方柱形,中有圆孔,外表刻着神人兽面纹。玉是青白色的,在水中浸泡多年,依然温润。
用握着玉琮,浮上水面。他爬上岸,浑身湿透,冷得发抖。女莹连忙生火,让他取暖。
四陶罐,一玉琮,摆在火边。
“这是什么?”女莹抚摸着玉琮。玉质极好,雕工精湛,远超过洛部和河部现有的玉器水平。
“打开陶罐看看。”用说。
女莹小心地撬开封口的石板。第一个陶罐里,是黑色的粉末——可能是某种谷物碳化了。第二个陶罐里,是一些骨片,骨片上刻着符号。第三个陶罐里,是一卷东西,用兽皮包裹着。
女莹展开兽皮。皮子经过特殊处理,在水中多年没有腐烂。皮子上画着一幅地图——比女莹画的精细得多。地图上标注了山脉、河流、聚落位置。最明显的是两条大河,一条标注着“河”,一条标注着“洛”。而在两条河交汇处,画着一个祭坛,祭坛旁有一行小字。
女莹仔细辨认那些字。和岩壁上的一样,她不认识,但有几个符号似曾相识。
“用,你看这个。”她指着其中一个符号,那是一个圆圈,里面有一点,“这个符号,我在洛部的老龟甲上见过。意思是‘日’,太阳。”
她又指向另一个符号,像波浪线:“这个,是‘水’。”
“所以这些是文字?”用震惊了。洛部和河部都没有成熟的文字,只有一些记数符号和图画标记。而这皮卷上的,显然是系统的文字。
“可能是一个更古老的部族使用的文字。”女莹推测,“这个部族崇拜龟和龙,生活在洛水和黄河交汇处。后来……后来分开了,一支成了洛部,一支成了河部。”
用的心怦怦跳。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洛部和河部本是同源。冯夷知道吗?如果知道,他还会那样对待洛部吗?
他拿起玉琮。琮是祭祀用的礼器,能拥有玉琮的部族,一定很强大。
“为什么祭坛会在水下?”女莹问。
用看了看周围的地形:“可能这里曾经是陆地,后来山洪或者地震,让河流改道,淹没了祭坛。或者……是故意沉入水中的,作为一种封印。”
“封印什么?”
用摇摇头。他也不知道。
天色渐晚,他们必须在今天赶到有仍氏,否则就得在野外过夜。女莹小心地将皮卷、骨片、玉琮包好,陶罐太重,只带了一个小的,其他的重新沉入潭底——他们还会回来的。
离开前,女莹最后看了一眼岩壁上的刻画。那些简单的线条,讲述着一个被遗忘的故事。
也许,这个故事能改变现在。
第三节 有仍氏的选择
第三天黄昏,他们终于看到了有仍氏的聚落。
那是一个建在山坡上的聚落,规模比洛部大,但比河部小。房屋也是半地穴式,但排列得更整齐,周围有一道石墙——不是夯土墙,是真的用石块垒砌的墙,虽然不高,但很坚固。
聚落门口有哨兵。用上前,出示黑色木牌。
哨兵看到木牌,脸色变了变,转身跑进去通报。不久,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他穿着鹿皮衣,头发披散,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疤,但眼神温和。
“我是仍季。”男人说,“左史的信物,你们从哪里得来?”
用简单说明了情况。仍季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进来说。”他最终说。
有仍氏的聚落内部很整洁。道路铺着碎石,房屋之间有排水沟。人们看到陌生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有人围观。
仍季的屋子在聚落中央,比普通房屋大,也是半地穴式,但内部陈设更丰富:墙上有完整的兽皮,地上铺着编织的草席,角落里堆着陶器和石器,还有一些用过的青铜器——主要是工具,没有武器。
“坐。”仍季示意两人在火塘边坐下,让人端上热汤和粟饼。
汤是肉汤,很香。用和女莹赶路三天,几乎没吃过热食,此刻也顾不得客气,先喝汤暖身。
等他们吃完,仍季才开口:“左史在信中说,洛部有难,希望我提供帮助。但帮助到什么程度,他没说。你们需要什么?”
用放下陶碗,直视仍季:“我们需要粮食、武器,还有……人。”
“粮食可以给一些。”仍季说,“我们有存粮,可以匀出十石粟米。武器……我们也不多。石矛可以给二十把,骨镞箭可以给一百支。但人,不行。”
“为什么?”
“因为冯夷。”仍季说得很直接,“河部现在有四百多人,还有青铜武器。我们有仍氏只有三百人,如果派人帮你们,就等于直接与河部为敌。我不能拿全族人的性命冒险。”
用的心沉了沉,但仍在预期之中。
“如果不需要你们直接参战呢?”女莹忽然开口,“只需要……威慑。”
仍季看向她:“什么意思?”
“左史说,夏王不希望东方部族联合对抗王庭。”女莹缓缓说,“冯夷吞并洛部后,势力会更大,下一步可能就是北上。有仍氏迟早要面对他。与其等他壮大,不如现在遏制他。”
仍季眯起眼睛:“继续说。”
“我们不要求有仍氏出兵打仗。”女莹说,“只需要你们做出一个姿态:比如,在边境集结一些战士,让冯夷知道,如果他对洛部动武,北面可能会出事。这样他就不敢全力对付我们,我们就有时间恢复。”
仍季沉思。这个提议比直接出兵更可行,但也有风险。
“冯夷可能会认为这是挑衅。”他说。
“那就让他认为。”用接话,“我们不需要你们真的开战,只需要让他犹豫,让他分心。这对有仍氏也有利——一个强大的河部,对你没有好处。”
仍季看着火塘,很久没有说话。火苗跳跃着,映出他脸上的伤疤。
“你们知道,”他最终说,“左史为什么给我这个信物吗?”
用摇头。
“因为十年前,有仍氏也面临灭族的危机。”仍季的声音很低,“那时东夷的一个大部族入侵,我们打不过。是左史路过,从中调停,救了我们。我欠他一个人情。”
他抬起头:“所以,我会帮你们。但不是因为你们说的那些理由,是因为左史。”
用和女莹对视一眼,看到了希望。
“粮食和武器,明天就可以给你们。”仍季继续说,“至于威慑……我可以派五十个战士,到我们和河部的边境处狩猎。冯夷的哨兵看到了,自然会报上去。这足够让他分心了。”
“足够了。”用说,“谢谢你。”
仍季摆摆手:“先别谢。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那个玉琮。”仍季说,“你们带来的那个。”
用愣住了。玉琮还在女莹的背篓里,他们没拿出来过。
“你怎么知道……”
“左史在信里提到了。”仍季说,“他说,如果你们带来一件玉琮,那东西对我很重要。作为交换,我会全力帮助你们。”
女莹看向用。用犹豫了。玉琮可能关系到两族的起源,很重要。但如果没有有仍氏的帮助,洛部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
“为什么玉琮对你重要?”女莹问。
仍季沉默片刻,站起来,走到屋子一角。那里有一个木箱,他打开箱子,取出一样东西。
那也是一件玉琮。大小、形状、玉质,几乎和女莹背篓里的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这件玉琮上刻的是鸟纹,而不是神人兽面纹。
“这是有仍氏的传承之物。”仍季说,“传说,我们和有熊氏、有扈氏、有洛氏、有河氏,原本是一个大部落,叫做‘有崇氏’。后来分开了,各奔东西。每个分支带走了一件玉琮,作为信物。”
有洛氏?有河氏?那不就是洛部和河部的前身?
“你们找到的玉琮,应该是有洛氏的。”仍季说,“如果能集齐五件玉琮,就能打开一个秘密——关于我们祖先的秘密,关于大禹治水前的世界的秘密。”
用的心跳加速了。他想起了水下祭坛,想起了岩壁上的刻画。
“那个秘密……是什么?”
“我不知道。”仍季摇头,“传说只有集齐五件的人才能知道。但左史相信,这个秘密关系到夏朝的稳定,甚至关系到……王权的合法性。”
女莹倒吸一口冷气。王权的合法性?那是天大的事。
“所以,左史让你帮我们,其实是为了得到玉琮?”用问。
“一部分是。”仍季诚实地说,“但他也确实想制衡冯夷。这两件事不冲突。”
用和女莹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需要帮助,而玉琮可能是他们唯一的筹码。
最终,用点了点头:“好,玉琮给你。”
女莹从背篓里取出玉琮,递给仍季。仍季接过,仔细端详,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有洛氏的玉琮……居然真的还在。”他喃喃自语。
他将两件玉琮并排放在一起。在火光下,玉琮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的刻纹仿佛在流动。
“明天一早,粮食和武器就给你们。”仍季说,“今晚,你们好好休息。另外……”
他顿了顿:“小心扈庚。我听说,他在联系其他部族,准备对冯夷施压。但扈庚这个人,贪婪而无信,他可能会背叛任何人,包括他的盟友。”
用记下了。扈庚确实是个变数。
那晚,用和女莹住在有仍氏的客房里。屋子很小,但干净,有草席和兽皮。
女莹睡不着。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星空。
“用,”她轻声说,“如果我们集齐了五件玉琮,真的能知道祖先的秘密吗?”
“也许。”用说,“但我们现在只需要活下去的秘密。”
女莹点头。是的,活下去,让洛部活下去。
她想起皮卷上的地图,想起水下的祭坛,想起岩壁上的刻画。那些被遗忘的故事,也许有一天会重见天日。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们需要粮食,需要武器,需要时间。
明天,他们将带着希望回去。
第四节 冯夷的决断
同一时间,河部聚落。
冯夷坐在大帐里,面前摆着一张新制的洛水流域地图。地图画在兽皮上,标注了洛部、河部的聚落位置,盐泉、渔场、猎场,还有那处让他们损失惨重的沼泽。
他的对面,坐着河部的四位长老。气氛凝重。
“夏王左史已经离开三天了。”一个长老说,“他走之前,特意去看了洛部的伤员,还给了他们一些草药。这信号……很明显。”
“王庭在支持洛部。”另一个长老说,“虽然左史说维持现状,但用有了王庭这个靠山,以后会更难对付。”
冯夷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停在洛部聚落的位置。
“伯,我们该怎么办?”第三个长老问,“现在动手,怕得罪王庭。不动手,等洛部恢复过来,再想吞并就难了。”
“还有扈庚。”第四个长老说,“他派人送信来,说对上次的报酬不满意,要我们再给十张虎皮,五头牛。否则,他就要‘重新考虑’和我们的关系。”
冯夷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扈庚这个贪婪的家伙,得了便宜还卖乖。
“扈庚那边,先拖着。”冯夷说,“告诉他,虎皮和牛需要时间准备,等冬天猎到虎再说。”
“那洛部呢?”
冯夷盯着地图。他的手指从河部聚落划到洛部聚落,只有十里距离。十里,快走只要一个时辰。
但他想起了录的眼神。那个夏王左史,看起来温和,但眼神深处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如果现在对洛部动手,等于公开对抗王庭。河部虽然强大,但还没有强大到对抗夏朝的地步。
除非……
“我们需要一个理由。”冯夷缓缓说,“一个王庭无法干涉的理由。”
“什么理由?”
“祭祀。”冯夷说,“再过十天,是黄河的秋祭大典。按照传统,洛水作为支流,应该派代表参加,献上祭品。如果洛部不来,或者祭品不敬,那就是亵渎神灵,我们可以名正言顺地讨伐。”
长老们眼睛亮了。这确实是个好理由。祭祀是部族的根本,如果洛部在这方面出问题,王庭也很难插手——神灵之事,王权也要退让。
“但用不会那么傻。”一个长老说,“他肯定会派人来,送上足够的祭品。”
“所以,要让他来不了。”冯夷说,“或者,让祭品出问题。”
他看向地图上的一个点:双流交汇处。那里是祭祀的地方,也是……容易出事的地方。
“安排一下。”冯夷说,“在祭祀前一天,通往交汇处的路上,发生一些‘意外’。比如山石滑坡,把路堵了。或者,祭品在运送途中,‘不小心’掉进河里。”
长老们明白了。这是阴谋,但很有效。
“另外,”冯夷继续说,“派人监视有仍氏的动向。左史去了北方,可能会联络有仍氏。如果发现有仍氏有异动,立刻报告。”
“是。”
长老们退下后,冯夷独自坐在帐中。火塘里的火小了,他加了两根柴,火苗重新燃起。
他想起了用。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的少年,现在成了他最大的障碍。
如果当年他们没有分开,如果洛部愿意归顺,现在两族已经合一,可以共同对抗东夷,甚至可以向夏王要求更多的封地和权力。
但用选择了抵抗。
冯夷叹了口气。他并不恨用,甚至有些敬佩——在绝对劣势下,还能让他损失八十人,这是真本事。但他不能因为敬佩就手软。他是河伯,要对河部四百多人负责。
帐外传来脚步声。冯禹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阿父,您还没睡。”
“在想事情。”冯夷接过汤,喝了一口,“你呢?怎么还没睡?”
“我在练习刻字。”冯禹说,“左史留下的那些符号,我试着刻在木板上,但总刻不好。”
冯夷看着儿子。十三岁,已经开始学习文字了。这是个好兆头。将来,河部需要的不只是勇猛的战士,也需要能记录、能计算、能沟通的人才。
“慢慢来。”冯夷说,“文字不是一天能学会的。”
冯禹点点头,在父亲身边坐下。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
“阿父,”冯禹忽然问,“我们一定要和洛部为敌吗?”
冯夷转头看他:“为什么这么问?”
“我听说,洛部和我们很久以前是一家人。”冯禹说,“有些老人说,我们的祖先都来自北方,是一起南下的。”
冯夷心中一动。这个传说他也听过,但一直以为是老人编的故事。
“就算曾经是一家人,现在也不是了。”冯夷说,“就像一棵树,分出了两根枝,一根长得壮,一根长得弱。壮的枝要吸收更多阳光,可能会挡住弱的枝。这不是仇恨,是自然。”
“可是……”
“没有可是。”冯夷拍拍儿子的肩膀,“去睡吧。明天你还要练习射箭。”
冯禹站起来,行礼告退。走到帐口时,他回头说:“阿父,如果您和用伯必须死一个,我希望是别人死。”
冯夷愣住了。等他想说什么时,冯禹已经离开了。
帐里重新安静下来。冯夷看着跳动的火焰,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是啊,如果必须死一个,他希望是谁死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十天后,秋祭大典,一切都将见分晓。
要么洛部臣服,要么洛部灭亡。
没有第三条路。
第五节 归途遇险
第四天清晨,用和女莹带着有仍氏给的粮食和武器,踏上了归途。
粮食装了两个大藤筐,由用挑着。武器绑成捆,背在背上。仍季派了两个人送他们到边境——不是保护,是帮忙搬运,到了边境就得返回。
山路依然难走,但有了来时的经验,回去快了一些。中午时,他们已经走了一半路程。
“照这个速度,天黑前能到鹰嘴岩。”用说,“明天就能回到聚落。”
女莹点头。她心里既期待又不安。期待的是,有了这些粮食和武器,洛部能撑过冬天;不安的是,冯夷不会坐视他们恢复,一定会有新的动作。
下午,他们经过一片密林时,意外发生了。
先是一声尖锐的鸟叫——那不是自然的鸟叫,是哨声。
用立刻停下,放下担子,抽出石矛:“有埋伏!”
话音未落,十几个人从树林里冲出来。不是河部的人——他们穿着杂乱的皮衣,脸上涂着黑色的泥彩,手里拿着石斧、木棒,还有几把简陋的弓。
强盗。山里的流民,或者小部族的残兵,靠抢劫为生。
“把东西留下,饶你们不死!”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手里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青铜刀——不知从哪里抢来的。
用数了数,对方有十二个人。他和女莹,加上两个有仍氏的人,总共四个。四对十二,劣势很大。
“你们先走。”用低声对有仍氏的两人说,“往北跑,他们不会追太远。”
“可是……”
“走!”
两个有仍氏的人犹豫了一下,转身就跑。强盗中分出四个人去追,但剩下的八个,仍然围住了用和女莹。
“小娘子挺标致。”独眼大汉盯着女莹,咧嘴笑了,“东西留下,人也留下。”
女莹握紧了背篓里的燧石刀。用将她护在身后。
“要东西可以,”用说,“放我们走。”
“你有资格谈条件吗?”独眼大汉挥了挥手,“上!”
八个人一拥而上。
用迎了上去。他的石矛刺向最前面的人,那人用木棒格挡,但用的力量更大,矛尖刺穿木棒,扎进了那人的肩膀。惨叫声中,用拔出石矛,转身格开另一把石斧。
但对方人太多。一把木棒砸在用的背上,用的皮甲缓冲了部分力量,但还是让他踉跄了一下。另一把石斧砍向他的头,他举盾挡住,盾面裂开更大的缝。
女莹也没有束手待毙。她从背篓里抓出一把粉末——那是她准备的防身用的辣椒和石灰混合粉,朝一个扑向她的人撒去。那人眼睛被迷,惨叫着后退。
但另一个人抓住了她的胳膊。女莹用燧石刀刺向那人的手,那人松手,但反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女莹摔倒在地,背篓里的东西散落一地。
用看到了,眼睛红了。他怒吼一声,石矛狠狠刺进一个敌人的腹部,拔出时带出肠子。然后他冲向女莹,用盾撞开抓她的人,将她拉起来。
“往河边跑!”用喊道。
他们往河边跑,强盗在后面追。河边有一处陡坡,下面是湍急的河水。
“跳!”用说。
两人跳下陡坡,落入河中。河水很急,瞬间把他们冲向下游。强盗在岸上追了一段,但河岸越来越陡,他们放弃了。
用抓住女莹,拼命向对岸游。女莹不怎么会游泳,呛了几口水,但终于被用拖上岸。
两人躺在岸边,大口喘息。用的背上在流血,女莹的脸肿了,但都还活着。
“粮食……武器……”女莹喘息着说。
“没了。”用说,“都被抢了。”
女莹闭上眼睛。三天奔波,千辛万苦得到的帮助,就这么没了。
但用的手摸到了腰间。那件东西还在——玉琮?不,玉琮给了仍季。是那卷皮地图,他贴身藏着,没有放在背篓里。
还有……用摸了摸怀里,那块黑色木牌也在。
“地图还在。”用说,“还有左史的信物。”
女莹睁开眼睛。那还好,至少最重要的东西没丢。
“我们得回去。”用挣扎着站起来,“有仍氏给的东西丢了,但我们不能空手回去。得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用看着奔流的河水,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祭祀。”他说,“十天后是黄河秋祭,洛部作为支流部族,必须参加。那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机会?”
“在祭祀上,当着所有部族的面,展示那张地图,说出我们的发现。”用的眼睛亮了起来,“如果洛部和河部本是同源,如果祖先曾是一体,那么冯夷就没有理由吞并我们。其他部族也会支持我们——谁愿意看到一个大部族随意吞并小部族?”
女莹明白了。这是舆论战,是道义战。
“但冯夷会让我们顺利参加祭祀吗?”
“所以我们要秘密回去,做好准备。”用说,“祭祀那天,我们要拿出证据,让所有人都看到。”
他拉起女莹:“走吧,天快黑了。我们得在天黑前赶到安全的地方。”
两人互相搀扶着,沿着河岸向下游走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个顽强的鬼魂。
粮食没了,武器没了,但希望还在。
那张古老的地图,那个被遗忘的故事,也许能救洛部。
第六节 古老的盟约
第七天黄昏,用和女莹终于回到了洛部聚落。
他们是从后山的小路回来的,避开了河部的哨兵。聚落里很安静,甚至有些萧条——人少了很多,房屋也有几间塌了,显然这几天过得很艰难。
岐仲看到他们回来,又惊又喜:“伯!莹巫!你们终于……”
他看到两人空手而归,浑身是伤,脸色又沉了下去:“没成功?”
“成功了,但回来的路上被抢了。”用简单说了经过,“粮食和武器都没了,但这个还在。”
他取出皮地图,摊开。
岐仲和其他围过来的长老看到地图,都震惊了。他们不认识上面的文字,但能看懂河流、山脉、聚落的标记。
“这是……”岐仲颤抖着手指着“洛”和“河”两个字,“这是我们和河部?”
“不止。”女莹说,“还有有仍氏、有扈氏、有熊氏。很久以前,我们是一个大部落,叫有崇氏。后来分开了,各奔东西。”
长老们面面相觑。这个传说他们听过,但一直以为是神话。
“这地图从哪里来的?”一个长老问。
女莹说了水下祭坛的发现,说了岩壁上的刻画,说了玉琮的事。长老们听得目瞪口呆。
“如果这是真的,”岐仲说,“那冯夷就没有理由吞并我们。我们本是一家人。”
“但他不会承认。”另一个长老说,“他只会说这是假的,是我们编的。”
“所以我们需要证据。”用说,“祭祀那天,我们要当众展示这张地图,还要说出水下祭坛的位置。如果其他部族的人去看,发现是真的,冯夷就无法否认。”
“但祭祀是河部主持,”女莹说,“冯夷可能会阻止我们说话。”
“所以我们要做好准备。”用说,“祭祀前夜,我们要派人去水下祭坛,取出更多的证据——陶罐、骨片,还有那个石盆。如果能搬动,最好把石盆也搬出来,摆在祭祀现场。”
“那可是在水底……”
“我知道。”用说,“所以要会水的人去。我们洛部有渔人,熟悉水性。五个人,应该够了。”
岐仲想了想:“我可以找五个人。但工具呢?水下怎么搬石盆?”
“用藤索和木筏。”用说,“先把石盆绑好,从水下拖到浅水区,再用木筏运回来。虽然重,但五个人应该能搬动。”
计划就这么定了。距离祭祀还有三天,他们必须争分夺秒。
当天晚上,用召集了所有还能行动的洛部人。总共只有四十多个,其中一半还有伤。
“族人们,”用站在祭坛上——虽然龟纹旗没了,但祭坛还在,“我们经历了失败,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尊严。但洛部还没有亡。”
人们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三天后,是黄河秋祭。我们要去参加,不是作为河部的附庸,而是作为有崇氏的后人,作为洛水的主人。”用举起皮地图,“这是我们的证据,证明我们和河部本是同源,证明洛水自古以来就是我们的家。”
“但冯夷不会让我们说话的。”有人说。
“所以我们要带更多证据。”用说,“明天,我会带五个人去一个地方,取回祖先留下的东西。那些东西,将证明我们说的是真的。”
“如果冯夷用武力阻止呢?”
“那我们就死在祭祀场上。”用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们的死,会让所有人都看到,河部是如何对待同源兄弟的。夏王会知道,其他部族会知道,历史会记得。”
人们沉默了。死,这个字太沉重。但比起屈辱地活着,也许壮烈地死更好。
“愿意跟我去的,站出来。”用说。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岐仲。然后是冈——他的背伤还没好,但坚持要去。接着是三个年轻的渔人,他们熟悉水性。最后,所有还能站起来的男人都站了出来。
用数了数,二十三个人。虽然少,但足够了。
“好。”用点头,“明天一早出发。女莹留在聚落,准备祭祀的祭品——虽然简单,但要有诚意。”
女莹想说她也去,但她知道,自己留在聚落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她是巫女,要准备祭祀的仪式,要和洛水之灵沟通。
夜深了,人们散去。用和女莹坐在火塘边,最后一次研究那张皮地图。
地图上有五个标记,分别对应五件玉琮的位置:有仍氏在北,有扈氏在东,有熊氏在西,有洛氏和有河氏在洛水黄河交汇处——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位置,现在可能已经变了。
“如果集齐五件玉琮,真的能打开什么秘密吗?”女莹问。
“仍季是这么说的。”用说,“但我们现在不需要那个秘密,我们需要的是活下去。”
女莹点点头。她抚摸着地图上的纹路,那些古老的线条,仿佛在诉说着千年前的故事。
那时,有崇氏还是一个整体,人们共同生活,共同祭祀,共同对抗洪水。后来为什么分开了?是资源不够?是内部矛盾?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也许,那个水下祭坛,就是分开前最后的祭祀场所。他们把祭坛沉入水中,是告别,也是封印。
“用,”女莹忽然说,“如果……如果我们和河部重新联合,会怎么样?”
用愣住了。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
“不可能。”他最终说,“冯夷不会同意,河部的人也不会同意。他们现在把我们当敌人,当弱者,当可以吞并的对象。”
“但如果我们有足够的证据,如果我们能证明我们本是一体……”
“那也只是血缘上的一体。”用摇头,“人心已经分离太久了。就像一根树枝,分开了,就算再绑回去,裂痕也在。”
女莹沉默了。她知道用说得对。仇恨和战争,已经让两族之间有了无法弥合的裂痕。
但也许,也许在遥远的未来,当这一代人都死去,下一代人成长起来,他们会忘记仇恨,重新走到一起。
就像洛水和黄河,虽然颜色不同,虽然流速不同,但最终都汇入大海,成为一体。
“睡吧。”用说,“明天还要赶路。”
女莹点点头,躺下。但她睡不着,一直看着屋顶的茅草,听着外面的风声。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洛水之灵,祖先之灵,请保佑我们。请让真相大白,让和平降临。
不知是不是幻觉,她似乎听到了水声——不是外面的河水声,而是更遥远、更深沉的水声,仿佛来自那个水下祭坛,来自千年前。
那声音在说:记住,你们本是一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