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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暗流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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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雨后泥泞

雨下了整整两天。

不是暴雨,而是那种细密绵长的秋雨,像是天空在用筛子筛水。雨水冲刷着沼泽里的血迹,稀释了,淡了,最后汇入洛水,向东流去,仿佛那场血战从未发生。

但聚落里的痕迹抹不掉。

洛部的人回到自己的半地穴房屋时,发现很多东西被动过了。陶罐被翻开,皮子被翻乱,甚至有些储藏粮食的地窖也被挖开——河部的人在搜查时并不温柔。雨水从茅草屋顶的破洞漏进来,在屋里积起一个个小水洼。

用肩膀的箭伤发炎了。骨镞虽然不深,但沼泽的污水渗入伤口,加上这两天的淋雨,让伤口周围红肿发热。女莹用捣碎的蒲公英和苦艾叶给他敷上,再用煮过的麻布包扎,但效果有限。

“需要鱼腥草,”女莹第三次检查伤口时说,“但河部的人守着河边,不让我们去采药。”

用躺在草席上,额头发烫。他盯着屋顶漏雨的地方,那里正有规律地滴下水珠,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其他人怎么样?”他的声音沙哑。

“死了十二个,重伤八个,轻伤二十多个。”女莹的声音很低,“冈的背上那一刀很深,可能撑不过今晚。苇……苇的尸体还没找到。”

用的眼睛闭了一下。苇,那个最有射箭天赋的少年,才十五岁。

“河部的人呢?”

“在他们自己的营地,离我们三里。冯夷派了三十个人看着我们,白天在聚落外巡逻,晚上守在路口。”女莹顿了顿,“他们每天只给我们一半的口粮,说是等仪式之后再说。”

用的手在草席上握紧。一半的口粮,意味着孩子会饿,伤员恢复得更慢。

“岐仲呢?”

“他在安排人手修补屋顶,挖排水沟。”女莹说,“但工具被收走了很多,只有石斧和木锹能用。”

用挣扎着要坐起来,女莹按住他:“你需要休息。”

“我不能休息。”用推开她的手,慢慢坐起,眩晕让他眼前发黑,“明天就是仪式了。冯夷要我当众宣誓,降下龟纹旗。”

女莹沉默。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面龟纹旗是洛部的魂,是洛水之神的象征。降下它,就等于承认洛部不再是一个独立的部族。

“也许……”女莹犹豫地说,“也许我们可以假装投降,等养好伤,再……”

“再什么?再打一次?”用摇头,“女莹,我们输了。输得很彻底。六十三个战士,现在能站起来的不到三十个。武器被收走,粮食被控制,连河都被别人占了。我们没有翻盘的资本了。”

“可是……”

“没有可是。”用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更深的绝望,“我是首领,我要为活着的人负责。如果臣服能让他们活下去,那我就臣服。”

女莹看着他。两天时间,用好像老了十岁。眼角的皱纹更深了,鬓角出现了白发,背也有些佝偻。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洛伯,现在只是个战败的、受伤的、疲惫的中年人。

“冯夷今天派人来了。”女莹换了个话题,“说仪式在明天正午,在双流交汇处。要你沐浴更衣,穿正式的麻衣,不能带武器。”

“沐浴?”用苦笑,“连喝水都控制,哪来的水沐浴?”

“他们说可以用河水。”

“河水现在也是他们的了。”用说,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有认命。

雨渐渐小了。女莹走到门口,看向外面。聚落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偶尔的咳嗽声。人们躲在自己的屋里,不敢大声说话,因为河部的哨兵就在外面。

“用,”女莹忽然说,“你还记得我父亲吗?”

用转头看她。女莹的父亲是上一任巫,在用的父亲还在世时,就因病去世了。

“记得。他是个智者。”

“他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女莹转身,背对着光,脸在阴影里,“他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洛水养育了我们,也能吞没我们。但水永远在流动,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里。只要水还在流,希望就在。”

用沉默。

“我不是说我们现在还有希望。”女莹说,“我只是想说……活着就好。只要活着,总会有变化。”

“什么变化?”

“我不知道。”女莹诚实地说,“但龟甲告诉我,这场雨不会一直下。雨停了,水会涨,有些事情会改变。”

用的眼睛微微睁大。女莹很少在非占卜时说这种话。

“你占卜了?”

“嗯。昨晚,用最后一块干净的龟甲。”女莹从怀里掏出一片龟甲,上面有三条新裂的纹路,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东方。

“东方有什么?”用问。

“不知道。但变化从东方来。”女莹把龟甲收起来,“所以,用,活下去。为了洛部,也为了……等那个变化。”

用看着她,良久,点点头。

雨停了。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积水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明天,就是仪式了。


第二节 双流交汇处的誓言

正午,双流交汇处。

洛水和黄河在这里相遇,浑黄与清绿交织,形成一条清晰的分界线,要流出一里多远才完全混合。交汇处的岸边有一片天然的平滩,平时是两族共祭的地方,今天成了臣服仪式的场地。

河部的人早早到了。两百多个战士列队站在滩涂东侧,穿着相对统一的皮甲,手持青铜戈或石矛,脸上涂着黄白泥彩。他们身后,插着十二面蛟龙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冯夷站在最前面。他今天穿了一身隆重的装束:头戴青铜发冠——那是夏王赏赐的礼器;身披一件完整的黑熊皮,熊头还挂在肩上,獠牙外露;腰间佩着那柄象征权力的青铜钺;手中握着一根饰有玉片的权杖。

洛部的人来得晚些。用带着还能走路的二十多个战士,以及十几位长老,慢慢走到滩涂西侧。他们穿着普通的麻衣,有些人衣服上还有补丁。没有人带武器,连石刀都没有。

最刺眼的是,用手中捧着那面龟纹旗。旗是麻布制的,赭石画的玄龟纹已经有些褪色,旗杆是一根笔直的柏木,顶端雕刻着龟首。

两群人隔着十步距离对峙。空气很安静,只有河水流动的声音,和风吹旗子的声音。

冯夷先开口,声音洪亮,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洛伯用,你可知罪?”

用抬起头。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站得很直:“知。”

“何罪?”

“阻挠两河归一,抗拒天命。”用的声音不大,但清晰,“洛水本是黄河支流,洛部本是河部兄弟。我不该为私利,阻挡统一。”

这些话是冯夷事先派人教他的。用背得很熟,但说出口时,嘴里像含了沙子。

“既已知罪,当如何?”冯夷继续问。

“愿降。”用说,“洛部愿归入河部,奉冯夷为两河之主。洛水之地,尽归河部;洛部之民,皆为河部之民。”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难的那句话:

“洛部龟纹旗……当降。”

他举起手中的旗杆。旗子在风中展开,那只玄龟仿佛在挣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面旗上。洛部的人眼睛红了,有人低下头,有人握紧拳头。河部的人则面露得意。

冯夷点点头:“既如此,行仪。”

一个河部的祭司走上前。他是个瘦高的老人,脸上涂着厚厚的白泥,几乎看不出表情。他手里端着一个陶盆,盆里是浑浊的液体——混合了黄河水和洛水的水,还有两只龟的鲜血。

“跪。”祭司说。

用跪下。身后的洛部人也跟着跪下。

祭司走到用面前,用食指蘸了盆中的水,点在用的额头上:“以黄河之神为证。”

又点在用的胸口:“以洛水之神为证。”

最后点在用的嘴唇上:“以夏王姒槐为证。”

“今日,洛伯用在此立誓:洛部归入河部,永世为臣。若有违逆,神灵共诛,天地不容。”

用重复誓言:“今日,洛伯用在此立誓:洛部归入河部,永世为臣。若有违逆,神灵共诛,天地不容。”

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从喉咙里硬挤出来。

“献旗。”祭司说。

用双手举起龟纹旗。旗杆在颤抖。

冯夷走上前,接过旗杆。他看了一眼旗上的玄龟,然后转身,面向黄河。

“洛水之神,今日归入黄河!”他高声喊道,用力一挥——

龟纹旗被抛进黄河。

旗子落在浑黄的水面上,很快被水流卷走,向下游漂去。麻布吸水后变重,旗子慢慢下沉,最后完全消失在水里。

洛部的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冯夷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从侍从手中接过一面新的旗子——那是一面较小的蛟龙旗。

“此旗赐予洛部。”他把旗子递给用,“从此,洛部用此旗。龟纹不再,唯有蛟龙。”

用接过旗子。旗杆是新的,还带着树皮的味道。蛟龙纹画得很粗糙,显然是为了今天仓促赶制的。

“谢……河伯。”用说。

冯夷点点头,示意他起来。然后他面向所有人,宣布:

“从今日起,洛水之地,尽归河部!洛部之民,皆为河部之民!两河归一,天下太平!”

河部的战士齐声欢呼:“两河归一!天下太平!两河归一!天下太平!”

声音在河面上回荡,压过了水声。

用捧着那面蛟龙旗,站在原地。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东流的河水。

龟纹旗已经看不见了。它沉了,或者漂远了。

洛部,也沉了。


第三节 河伯的忧虑

仪式结束后,冯夷回到河部的营地。

他的大帐比用的土屋宽敞得多,是用木柱和厚麻布搭成的,地上铺着完整的狼皮。帐中央有一个火塘,此刻正烧着松木,发出噼啪的响声和松香味。

冯夷卸下沉重的熊皮和青铜冠,只穿麻衣坐下。侍从端上热汤——是用野鸡和蘑菇熬的,香味扑鼻。

但冯夷没有喝。他盯着火塘,眼神空洞。

帐帘掀开,他的长子冯禹走进来。少年十三岁,已经长得比同龄人高大,眉眼间有冯夷年轻时的影子。

“阿父。”冯禹行礼。

冯夷回过神来:“坐。”

冯禹在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问:“阿父,我们赢了,为什么不高兴?”

“谁说我输了?”冯夷反问。

“您脸上没有笑容。”冯禹说,“庆典的时候,大家都在喝酒欢呼,您却一个人回来了。”

冯夷看着儿子。十三岁,已经能察言观色了,是好事。

“赢是赢了,”冯夷缓缓说,“但赢得不踏实。”

“为什么?”

“因为用投降得太干脆。”冯夷说,“我了解他。他是个倔强的人,宁愿战死也不会轻易低头。但今天,他跪了,宣誓了,献旗了……太顺从了。”

“顺从不好吗?”

“太顺从,就可能是在谋划什么。”冯夷说,“而且,有扈氏那边也是个问题。扈庚要的报酬我已经给了,但他走的时候很不满意。他觉得我要得太多,给得太少。”

冯禹似懂非懂:“那我们再给他一些?”

“给不了了。”冯夷摇头,“这次战争,我们损失了八十多个战士,受伤的还有一百多。粮食消耗了一半,武器损坏了三成。如果再给扈庚更多,我们自己就撑不过冬天。”

“那怎么办?”

“希望他满足吧。”冯夷说,但语气并不确定。

帐外传来脚步声。副手掀帘进来:“伯,洛部的人已经回聚落了。按您的吩咐,给他们发了三天的口粮。”

“他们有什么反应?”

“很安静。用带着人修补房屋,女莹在照顾伤员。没有人闹事,也没有人说话。”副手顿了顿,“但我觉得……太安静了。”

冯夷点点头。他也觉得太安静了。战败的部族,要么悲愤,要么绝望,要么暗中谋划反抗。但洛部的人只是默默地干活,像一群没有灵魂的影子。

“加派哨兵。”冯夷说,“晚上巡逻的人增加一倍。还有,盯着用的动向,特别是他和女莹。”

“是。”

副手退下后,冯夷对儿子说:“你看到没有?这就是统治的代价。你赢了,但你要时刻提防输的人反扑。你要分配资源,要平衡各方,要让所有人满意——但这是不可能的。”

冯禹沉默片刻,忽然问:“阿父,您和用伯,曾经真是朋友吗?”

冯夷愣了一下。这个问题,用也问过。

“曾经是。”他说,“年轻时,我们一起打猎,一起在河里游泳,一起在山上追野兔。他比我小两岁,总是跟在我后面,叫我‘夷兄’。”

“那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冯夷看着火塘。火苗跳跃着,映出他脸上的疲惫。

“因为我是黄河,他是洛水。”冯夷说,用了和用一样的话,“黄河要奔腾入海,不会为任何支流停留。我要壮大河部,要让我的族人过得更好,要让我的儿子……让你,以后不用像我这样艰难。”

“可是……”

“没有可是。”冯夷打断他,“禹儿,你要记住:在这个时代,软弱就是灭亡。你不吞并别人,别人就会吞并你。用就是太软弱了,他总想着和平共处,但这个世界没有和平共处,只有强者生存。”

冯禹低下头,没有说话。

冯夷拍拍他的肩膀:“去休息吧。明天开始,你要学习管理部族了。先从清点粮食开始。”

冯禹行礼告退。

帐里只剩下冯夷一人。他端起已经凉了的汤,喝了一口,味同嚼蜡。

赢了,但为什么不快乐?

也许是因为,他失去的比得到的更多。失去了一个朋友,失去了部族战士的信任——很多人都觉得他对洛部太狠了。甚至可能,失去了某种……道义。

但道义能当饭吃吗?能保护族人吗?

冯夷摇摇头,把这些软弱的念头甩开。他是河伯,是两河之主,不能犹豫,不能后悔。

他走到帐外。天色已晚,星星出来了。东方的天空,有一颗星特别亮,是岁星。

岁星主变化。

冯夷皱起眉头。变化?还有什么变化?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马蹄声。


第四节 夏王使臣

来的不是马——夏朝中期,马还没有被广泛驯化,更别说骑乘了。来的是两辆牛车。

牛是黄牛,体型不大,但耐力好。车是木制的,有两个轮子,车厢用藤条编织而成。每辆车由两头牛拉着,走得缓慢但平稳。

车上插着旗帜——不是河部的蛟龙旗,也不是洛部的龟纹旗,而是一种冯夷从未见过的旗:白底,上面用黑色画着一个抽象的图案,像是一个人持着斧钺。

冯夷的心跳加快了。这是夏王的旗帜。

牛车在营地外停下。从第一辆车上下来三个人,都穿着细麻布的长衣——比部族人穿的粗糙麻衣精细得多。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神态从容。他腰间佩着一把短剑,剑鞘上镶着绿松石。

“可是河伯冯夷?”那人开口,声音平和但自带威严。

冯夷上前行礼:“正是。不知贵使……”

“我乃夏王姒槐驾前左史,名录。”那人说,“奉王命,巡视四方,安抚九夷。”

录。冯夷听过这个名字。据说他是姒槐王最信任的史官之一,不仅记录历史,也常作为使臣出使各方。

“不知左史前来,有失远迎。”冯夷说,“请进帐叙话。”

录点点头,带着两个随从进入大帐。冯夷让侍从奉上最好的醴酒——那是用存了五年的粟米酿的,平时舍不得喝。

录接过陶碗,闻了闻,喝了一小口,点点头:“好酒。”

“左史喜欢就好。”冯夷说,“不知王上近来可好?”

“王上安好。”录放下碗,直视冯夷,“我此行,本是巡视东夷。但途中听说,洛水一带发生了战事,故转道来看。”

冯夷心中一惊。夏王知道了?这么快?

“只是一些小摩擦,”冯夷斟酌用词,“已经解决了。”

“哦?如何解决的?”录问,眼神锐利。

冯夷不敢隐瞒,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当然,是从他的角度:洛部占据盐泉不让,阻拦渔场,他不得已才出兵;战后,用主动投降,愿归入河部;今日刚刚举行了归附仪式。

录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等冯夷说完,他才开口:

“所以,洛部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不,还存在,但归河部统领。”冯夷说,“用仍是洛部首领,但听命于我。”

“用现在何处?”

“在他的聚落。”

录点点头,站起来:“带我去见他。”

冯夷愣住了:“现在?天色已晚……”

“现在。”录的语气不容置疑。

冯夷只得答应。他带着录和随从,乘牛车前往洛部聚落。路上,录一直看着窗外,观察着洛水两岸的地形和农田。

到了洛部聚落,天已经完全黑了。但录坚持要进去。

用的土屋里还亮着火光。他正在帮女莹捣药,听到外面的动静,走出来,看到冯夷和三个陌生人。

“用,这位是夏王左史录。”冯夷介绍,“左史想见你。”

用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行礼:“见过左史。”

录打量着他。用的脸色苍白,肩膀包扎着,麻衣上有血渍和泥污,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

“进屋说话。”录说。

四人进了土屋。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草席、一个火塘、几个陶罐。女莹行礼后,默默退到角落。

录盘腿坐下,开门见山:“用,冯夷说,你自愿归附河部,可有此事?”

用看了一眼冯夷,冯夷微微点头。

“是。”用说,“自愿归附。”

“为何?”

“洛部力弱,难以为继。归入河部,可保族人平安。”

录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你的伤,是战时所受?”

“是。”

“洛部战死多少人?”

用沉默片刻:“十二人。”

“河部呢?”

“不知。”

录转向冯夷:“河部战死多少人?”

冯夷犹豫了一下:“约八十人。”

录的眉毛挑了挑。他再次看向用:“洛部以少敌多,造成对方数倍伤亡,最后却自愿归附?”

用的手心出汗了。他不知道这位夏王使臣是什么意思。

“左史,”冯夷开口,“用善于用兵,我虽人多,但损失惨重。他归附,是识时务。”

录没有理会冯夷,继续问用:“你既善战,为何不战到底?可是有人质在手?”

用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看向女莹,女莹轻轻摇头。

“没有。”用说。

录点点头,站起来。他在屋里走了几步,看着墙上挂的一些工具——石斧、渔网、骨针。最后,他停在女莹面前。

“你是巫女?”

“是。”女莹低头。

“可会占卜?”

“会。”

“占一卦给我看看。”录说,“占洛部的未来。”

女莹看向用,用点头。她取出龟甲和灼具,在火塘边坐下。屋里很安静,只有龟甲受热时发出的细微爆裂声。

一刻钟后,龟甲裂开。

女莹仔细辨认纹路,脸色渐渐变了。

“如何?”录问。

女莹深吸一口气:“东方有变,大水将至。双流交汇……恐有灾殃。”

录的眼神深邃起来。他接过龟甲,自己看了看,然后还给女莹。

“好。”他说,“我明白了。”

他转向冯夷和用:“王上有令:各部族之间,应以和为贵,不可轻启战端。你们既然已经和解,那是好事。但归附之事,需报王上批准。在王令下达之前,维持现状:洛部仍为洛部,河部仍为河部。盐泉共用,渔场共管,不可独占。”

冯夷的脸色变了:“左史,这……”

“这是王命。”录的语气平静但坚定,“你有异议?”

冯夷咬牙,最终低头:“不敢。”

“用,你呢?”

用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是庆幸,是不安,是希望,也是更大的压力。他行礼:“谨遵王命。”

录点点头:“我在此停留三日,观察两族共处。三日后,我会将情况报于王上。你们好自为之。”

他转身离开,随从跟上。

屋里只剩下用、女莹和冯夷。三个人沉默着,火塘里的火噼啪作响。

最后,冯夷先开口,声音冰冷:

“用,你找了夏王当靠山?”

“我没有。”用说,“我今天才知道左史要来。”

“那龟甲呢?大水将至?你是想说,黄河要泛滥,是我的错?”

“龟甲只是显示天象,”女莹说,“没有说是谁的错。”

冯夷盯着他们,眼神像刀子。最后,他冷笑一声:

“好,很好。用,你以为夏王能保你一世?王都离这里千里之遥,王令传到这里要一个月。这一个月,可以发生很多事。”

他转身离开,重重摔上门。

用和女莹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忧虑。

夏王的介入,暂时保住了洛部的名义独立。但也彻底激怒了冯夷。

接下来的日子,恐怕更难过了。


第五节 暗中的交易

录在洛水停留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走访了河部和洛部的聚落,查看了盐泉、渔场、农田,还和两族的长老分别谈话。他问得很细:人口多少,粮食产量,武器数量,甚至孩童的存活率。

第三天傍晚,录派人叫用去他的临时住处——那是一辆特制的牛车,车厢比普通的大,可以住人。

用进去时,录正在一块木板上刻字。木板是光滑的松木,他用青铜刻刀在上面刻画着一种复杂的符号——那是夏朝的文字,用看不懂。

“坐。”录没有抬头。

用坐下等待。车厢里很整洁,除了刻字的工具,还有一些竹简、龟甲、以及几个陶罐,罐口封着泥,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刻完最后一个符号,录放下刻刀,抬起头。

“用,”他说,“你觉得冯夷这个人怎么样?”

用谨慎地回答:“很强大,有野心。”

“野心是好是坏?”

“对河部是好事,对邻族……未必。”

录点点头:“我看了沼泽里的战场。你的陷阱布置得很巧妙,虽然阴险,但有效。如果你有冯夷那样多的人,有他那样的青铜武器,你会输吗?”

用沉默。

“说实话。”录说。

“不会。”用最终说,“如果人数相当,装备相当,他不会赢。”

“为什么?”

“因为他只会强攻,不懂变通。”用说,“而我了解洛水,了解这片土地。”

录笑了,这是用第一次看到他笑。

“你知道王上为什么派我来吗?”录问。

“巡视四方,安抚九夷。”

“那是明面的理由。”录说,“真正的理由是,王上听说东方有些部族在暗中联合,准备对抗夏朝。其中,有扈氏是领头之一。”

用的心一跳。有扈氏?扈庚?

“扈庚在洛水之战后,很不满意。”录继续说,“他觉得冯夷给他的报酬太少。他已经派人联系其他部族,准备对河部施压,要求更多。”

“左史的意思是……”

“王上不希望东方出现一个强大的联盟。”录直视用,“所以,需要有人制衡。冯夷太强势,扈庚太贪婪,都不适合。而你……”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用感到一阵寒意。夏王不是在帮助洛部,是在利用洛部制衡河部和有扈氏。

“左史希望我怎么做?”

“活着。”录说,“壮大洛部,牵制冯夷。但不要真的开战,保持这种微妙的平衡。这样,东方的部族就会忙于内斗,没有精力联合对抗夏朝。”

用明白了。他是棋子,是夏王棋盘上的一颗子。

“如果我拒绝呢?”

“你不会拒绝。”录平静地说,“因为你没有选择。要么做夏王的棋子,要么被冯夷吞并。至少做棋子,你的族人还能活下去,洛部还能存在。”

用闭上眼睛。是的,他没有选择。

“我需要什么?”他问。

“首先,你需要时间恢复。”录说,“我会在给王上的报告中,建议正式承认洛部的独立,并要求河部归还一部分渔场和盐泉的份额。但这需要时间,至少一个月。”

“这一个月,冯夷可能会动手。”

“所以你需要第二个东西:盟友。”录从陶罐中取出一块木牌,递给用,“这是信物。往北走三天,有一个部族叫有仍氏。他们的首领叫仍季,是我的旧识。你带着这个去找他,他会给你一些帮助——粮食、武器,或者人。”

用接过木牌。木牌是黑色的,刻着一个复杂的符号,他不认识。

“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帮你,是帮王上。”录说,“记住,用,在这个时代,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今天冯夷是你的敌人,明天可能需要联合他对抗扈庚。今天我是你的盟友,明天可能因为王命不得不对付你。一切都是利益,一切都是生存。”

用握紧木牌。木牌的边缘刺手。

“最后,”录说,“小心女莹。”

用猛地抬头:“什么?”

“她是巫女,能通神。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录的声音很低,“我见过很多巫女,她们的能力太强,往往会招来嫉妒和恐惧。冯夷不会放过她,扈庚也不会。保护好她,但也要……保持距离。”

用的心沉了下去。他想问为什么,但录已经站起来,示意谈话结束。

“走吧。明天我就离开了。记住我的话:活着,壮大,制衡。”

用行礼告退。走出牛车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被云遮住,星光暗淡。

他握着那块木牌,手心出汗。

盟友?敌人?棋子?

这一切,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回到土屋,女莹在等他。她看到他手中的木牌,眼睛睁大了。

“这是……”

“夏王使臣给的。”用简单说了谈话内容,但没有提最后关于女莹的警告。

女莹听完,沉默良久。

“用,”她最终说,“也许我们真的有机会。”

“机会?”

“重新站起来的机会。”女莹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虽然只是棋子,但棋子也能变成棋手。只要我们活下去,只要我们足够强大。”

用看着她。女莹的脸上有火光映出的阴影,但眼神坚定。

他想起录的话:小心女莹。

但他更相信自己的心。女莹是洛部的巫女,是他的……是他最重要的人。

“我们去北边。”用说,“去找有仍氏。”

“什么时候?”

“明天就走。趁着冯夷还没反应过来,趁着左史还在,他不敢乱动。”

“带多少人?”

“就我们两个。人多了容易被发现。”用说,“岐仲留在聚落,稳住局面。我们快去快回,三天去,三天回,最多七天。”

女莹点头:“我去准备干粮和草药。”

她转身去忙碌。用坐在火塘边,看着手中的木牌。

黑色的木牌,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上面的符号像一只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北方,有仍氏。

新的盟友,新的希望,还是新的陷阱?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洛部要活下去。

而活下去,就要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

哪怕这个机会,来自遥远的夏王,来自一个陌生的部族,来自一个充满未知的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