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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血祭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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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黎明前的磨石声

女莹被冯夷“请”进土屋后的第三天,洛部聚落开始流传一个消息:

河伯冯夷扣押了莹巫,要洛部用盐泉和三个最好的渔场来换。

消息是黎明时传来的。一个河部的少年——看上去不超过十四岁——被绑着手推到洛部聚落外,嘴里塞着一块麻布。他脖子上挂着一片龟甲,上面用炭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号。

洛部的哨兵解下龟甲,送到用那里。

用一夜未眠,正在磨他的石矛。燧石刃口在磨石上发出规律的“嚓嚓”声,石屑混着水,在石槽里积成灰白的泥浆。他接过龟甲,只看了一眼,就递给旁边的岐伯。

“写的什么?”

岐伯是老一辈里少数认识几个符号的人。他眯着眼睛辨认:“盐……泉……渔……场……三……日……不……应……巫……死……”

用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磨矛。磨石与燧石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黎明里格外刺耳。

“伯,怎么办?”岐伯的声音发抖,“莹巫在他们手里……”

“我知道。”用说,没有抬头。

他把石矛举到眼前,借着天光检查刃口。燧石的黑色纹理中,锋刃处泛出细密的白色微光——够利了。他又用手指试了试矛尖,指腹立刻出现一道白痕,再用力就会出血。

“岐伯,你去把所有人都叫到祭坛前。”用终于站起来,“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能走路的都来。”

“可是伯……”

“去。”

岐伯快步离开。用的目光落在龟甲上,那些炭画的符号像一群挣扎的虫子。冯夷很聪明,没有用洛部看不懂的文字,而是用了最原始的图画符号——盐泉画的是一个圆圈带三条波浪线,渔场是鱼和网,巫女是个人形戴着头饰。

用把龟甲扔进火塘。龟甲遇火,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炭画的符号在火焰中扭曲,最后化为灰烬。

他走出土屋。天边开始泛白,启明星还挂在天上,像一颗凝固的泪滴。聚落里陆续亮起火把,人们从各自的半地穴房屋里走出来,脸上带着迷茫和恐惧。

用走到祭坛前。这是洛部聚落中央的夯土台,只有河部祭坛的一半高,台上立着一根刻满龟纹的木柱——那是洛部的图腾柱。

人们渐渐聚集。三百多人,在黎明前的微光中站成一片黑压压的影子。有抱着婴儿的女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睡眼惺忪的孩子。男人们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石矛或木棍——这几天赶制的新武器已经分发下去。

用登上祭坛。他今天穿了全套的装备:多层鹿皮缝制的胸甲,虽然简陋但能护住要害;左臂绑着一面新制的木盾,盾面上用赭石画着玄龟纹;腰间挂着燧石刀和投石索;右手握着那杆刚刚磨好的石矛。

“洛部的子民。”用的声音不大,但清晨的寂静让它传得很远,“三天前,河部扣押了我们的巫女,女莹。”

人群中响起一片骚动。女莹在洛部很受尊敬,她治病、接生、占卜,几乎每个人都受过她的帮助。

“他们开出了条件。”用继续说,“要盐泉,要渔场,要我们让出洛水最好的河段。如果答应,他们放回女莹。如果不答应……”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伯,我们打吗?”一个年轻人喊道,是苇,那个最有射箭天赋的少年。

“打。”用说,一个字,像石头砸进水里。

“可是他们人多……”

“人多也得打。”用扫视人群,“今天退了,明天他们就要更多的渔场。再退,就要我们的猎场。再退,就要我们的土地。最后,他们要我们做奴隶,要我们的孩子世代为他们干活。”

人们沉默。晨风吹过,带来河水特有的腥味。

“我不是要你们去送死。”用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有计划。但我们可能会死——我,你们,我们中的很多人。所以,我现在给你们选择。”

他顿了顿,让每个人都听清接下来的话:

“不愿意打的,可以带着家人离开。往北走,翻过狐岐山,有一个叫鹿鸣谷的地方。那里有溪水,有野果,能活下去。我不怪你们,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人群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和远处河水的呜咽。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岐伯。老人在孙子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到祭坛前,跪下来,额头触地:“伯,我老了,拿不动矛了。但我的儿子、孙子,都留下。我带着重孙走,不拖累你们。”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都是老人、带着幼儿的妇女、或者身体有残疾的人。总共大约八十人,默默地走出人群,站在一边。

用数了数。剩下的大约两百二十人,其中能战的男人有六十多个,剩下的都是能帮忙的女人和半大的孩子。

“好。”用点头,“要走的人,现在就去收拾。只带能背得动的东西:粮食、皮子、陶罐。一个时辰后出发,稷伯会带你们去鹿鸣谷。”

他看向稷——那位老渔人。稷点点头,眼里有泪光,但没有说话。

“剩下的人,”用转向那些留下的人,“我们只有十天时间。十天后,河部和有扈氏会两面夹击。在这之前,我们要做好准备。”

他跳下祭坛,开始分派任务。


第二节 沼泽里的木桩

当天下午,用带着三十个男人来到洛水下游的沼泽区。

这是一片方圆数里的湿地,洛水在这里分成十几条支流,纵横交错,形成迷宫般的水道。水很浅,大部分地方只到膝盖,但水下是厚厚的淤泥,一脚踩下去能陷到大腿。水面上长满了芦苇、香蒲和水蓼,密密麻麻,遮挡视线。

“就是这里。”用站在一处稍高的土丘上,指着前方,“我们要在这里迎接河部的主力。”

男人们面面相觑。这里地形复杂,连走路都困难,怎么打仗?

“伯,这里不利于我们列阵。”一个叫冈的战士说,“我们的石矛需要空间挥刺,在这里会被芦苇缠住。”

“河部的青铜戈更需要空间。”用说,“他们的戈长约六尺,在沼泽里根本挥不开。而且他们穿皮甲,比我们重,更容易陷进泥里。”

他走到水边,用木棍探了探水深:“我们要做的,是把这里变得更难走。”

“怎么做?”

“打木桩。”用指向沼泽深处,“在水道的关键位置,打下削尖的木桩。不用太高,露出水面一尺就行,但要密集。木桩之间绑上藤索,离水面半尺——马腿那么高。”

冈明白了:“绊马索?可是他们没有马。”

“绊人索。”用说,“人在齐膝深的水里跑,根本看不见水下的绳子。一旦被绊倒,倒进淤泥里,想爬起来就难了。”

男人们眼睛亮了。这是个阴险但有效的办法。

“还有,”用继续说,“在一些地方挖深坑。不用太大,直径三步,深到胸口。坑底插上削尖的竹刺——狐岐山北坡有片野竹林,去砍。”

“竹刺?”有人疑惑,“竹子不够硬吧?”

“竹刺不用硬,要的是数量。”用解释,“一个人掉进坑里,身上扎十几根竹刺,虽然不会立刻死,但会流血,会惨叫。惨叫声会吓到后面的人。”

男人们点头。他们开始理解用的战术——不是正面硬拼,而是用沼泽消耗敌人,制造恐惧。

“我们分三组。”用安排,“冈,你带十人去砍竹子,要手腕粗的,削成三尺长的尖刺。槚,你带十人去伐木,要硬木,削尖一头。剩下的人跟我勘测地形,标记哪里打桩,哪里挖坑。”

工作迅速展开。

用带着人在沼泽里趟水。他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竿,一边探水深,一边在脑子里绘制地图。哪里水道宽,适合敌人行进;哪里水道窄,适合设伏;哪里淤泥特别深,是天然的陷阱。

每找到一个关键点,他就在旁边的芦苇上系一条麻绳做标记。红色的麻绳表示打木桩区,黄色的表示挖坑区,白色的表示预留的撤退通道——只有洛部的人知道这些通道在哪里。

“伯,”一个年轻人问,“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在上游筑坝,把水引到这里淹了他们?”

用摇头:“一来时间不够,筑大坝要一个月。二来,水太大了会把我们也淹了。我们要的只是让他们难走,不是要他们的命——至少一开始不是。”

“为什么?他们不是要杀我们吗?”

“因为杀不完。”用停下脚步,看着年轻人,“河部有四百多人,有扈氏有三百多人。我们就算把这片沼泽变成坟场,最多也就能杀一百人。剩下的六百人会更愤怒,会踏平我们的聚落,杀光所有人。”

他顿了顿:“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觉得打我们不划算。杀敌一百,自损一百五——如果冯夷觉得代价太大,他可能会选择谈判。”

“那扈庚呢?有扈氏的人?”

“扈庚是雇佣兵。”用说,“他帮冯夷打仗,是为了好处。如果好处不够,或者代价太大,他可能会退。”

年轻人似懂非懂地点头。

用继续往前走。沼泽里的水很凉,浸泡着双腿。水面上有蜻蜓飞舞,芦苇丛中传来蛙鸣。这片湿地原本是宁静的,现在却要变成战场。

他在一处转弯的水道停下。这里宽约十步,是几条水道的交汇处,敌人很可能会经过。

“这里。”用说,“木桩要打得最密。另外,在两岸的芦苇丛里,埋伏我们的弓箭手。”

“弓箭手太少了,只有十个。”

“所以要用在最关键的地方。”用说,“等敌人进入这片水域,弓箭手从两侧射击。不用瞄得很准,只要把箭射进人群里就行。箭上涂上蛇毒——女莹走之前,留了一罐。”

“蛇毒?”

“不会立刻死,但伤口会肿,会剧痛。”用的声音很平静,“中箭的人会惨叫,会乱跑,会掉进我们挖的坑里。”

年轻人打了个寒颤。他突然觉得,平时温和的伯,在战争面前变得如此……冷酷。

用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拍了拍他的肩膀:“战争就是这样。要么我们死,要么他们死。我不想死,也不想你们死。所以,只能用尽一切办法。”

太阳西斜时,沼泽里的准备工作完成了三分之一。用让一半人回去休息,另一半人继续干活。他们要轮班,在十天之内完成所有布置。

回去的路上,用回头看了一眼沼泽。夕阳把水面染成血红色,芦苇在风中起伏,像无数挥舞的手臂。

他想起女莹。她现在怎么样了?冯夷会对她做什么?

用的手握紧了石矛。无论如何,十天后,一切都会有个了断。


第三节 月圆之夜

第十天,月亮如约圆了。

洛部的聚落几乎空了。老弱妇孺已经撤往鹿鸣谷,只剩下六十三个能战的男人,和四十多个自愿留下的女人——她们负责后勤、照顾伤员、以及在最坏的情况下,用石头和木棍做最后的抵抗。

黄昏时分,用把所有战士召集到祭坛前。

六十三个男人,穿着各式各样的护甲:有的有多层皮甲,有的只有厚麻衣,还有的干脆赤膊,只在胸前绑了块木板。武器也参差不齐:三十把新磨的石矛,二十把旧石矛,十张弓,五十根投石索,还有一堆石斧、木棒、燧石刀。

但每个人的眼睛都很亮。这十天里,他们日夜操练,熟悉了沼泽的地形,记住了每一条撤退通道。他们知道自己的任务不是杀光敌人,而是制造混乱,拖延时间,让冯夷觉得打这一仗不划算。

“检查装备。”用说,“皮甲绑紧,盾牌背牢,武器拿稳。箭和石头带够,但不要太多,影响行动。”

男人们开始互相检查。皮甲的系带是否牢固,盾牌的握把是否结实,石矛的矛头是否松动。女人们穿梭其间,递上水囊和干粮——粟米饼,很硬,但能顶饿。

用自己也检查了一遍。他的装备是最好的:多层野牛皮缝制的胸甲,能挡住大部分石矛的刺击;木盾是新制的栎木盾,弧形盾面涂了桐油,更加光滑;石矛是精心挑选的黑曜石矛头,比普通燧石更锋利;腰间除了燧石刀,还多了一把青铜短剑——那是洛部唯一的一件青铜武器,平时供在祭坛上,今天请下来了。

“伯。”岐伯的儿子岐仲走过来,他四十多岁,是战士中最年长的,“哨兵报告,河部的人出动了。大约两百人,正沿着洛水东岸南下。”

“有扈氏呢?”

“东面也发现了火光,大约一百多人,正在渡河。”

用点点头。和女莹传回的情报一致:冯夷带主力从西面来,扈庚带雇佣兵从东面来,两面夹击。

“按计划。”用说,“第一组,跟我去沼泽正面。第二组,去东侧芦苇丛埋伏。第三组,留在聚落,如果敌人突破沼泽,就在这里做最后抵抗。”

分组是事先安排好的。第一组三十人,都是最健壮的,负责正面诱敌;第二组二十人,是弓箭手和投石手,负责侧翼骚扰;第三组十三人,大多是年纪较大或有轻伤的,负责守家。

“记住,”用最后说,“不要硬拼。打一下就跑,把他们引进沼泽深处。等他们乱起来,再回头打。如果情况不对,立刻从预留通道撤退,不要恋战。”

众人点头。月光下,他们的脸像一尊尊石雕。

“还有一件事。”用顿了顿,“如果我死了,岐仲接替指挥。如果他死了,冈接替。一个一个往下传,直到最后一个人。”

没有人说话。只有夜风吹过茅草屋顶的声音。

“出发。”

第一组跟着用,悄悄离开聚落,潜入沼泽。他们走的是事先探好的浅水通道,水只到小腿,底下是硬实的河床,不是淤泥。

月光很亮,照得水面银光粼粼。芦苇的影子投在水上,像无数扭曲的人形。远处传来蛙鸣,还有夜鸟偶尔的啼叫。

用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他知道,这片看似平静的沼泽,现在已经布满了死亡陷阱——木桩区、深坑、竹刺阵、藤索绊网。他的战士们记得这些陷阱的位置,但敌人不知道。

他们来到预定地点——那片多条水道交汇的宽阔水域。用举起手,战士们立刻分散,藏在两岸的芦苇丛中。

等待。

时间过得很慢。月光一寸一寸移动,水面上的光影也随之变化。有蚊子嗡嗡地飞来,叮在脸上、手上,但没有人动。

终于,远处传来了声音。

是人声,还有木浆划水的声音。河部的人乘着木筏来了。


第四节 木筏与陷阱

河部的木筏队出现在水道拐弯处。

一共八只大型木筏,每只长约三丈,宽约五尺,由十几根原木捆扎而成。每只筏子上站二十人左右,挤得满满当当。筏头插着火把,火光在夜色中摇曳,映出那些人脸上的油彩——河部的战士在脸上涂了黄白泥彩,据说是黄河之神的庇佑。

冯夷站在第一只木筏上。他今天穿了一身完整的装备:青铜片缀成的胸甲——虽然只是薄铜片缝在皮底上,但已经足够显眼;头戴一顶皮盔,盔顶插着三根雉鸡翎;左手持一面大盾,盾面绘着蛟龙纹;右手握一柄青铜戈,戈头在火把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用熟悉的身影。

女莹。

她被反绑双手,站在筏头,脸色苍白但神情平静。她穿着那件深色麻衣,头发散乱,但腰依然挺得笔直。

用的心揪紧了。但他没有动,只是握紧了石矛。

木筏队缓缓进入宽阔水域。冯夷举起手,筏子停下。他环顾四周,芦苇丛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水面平静得诡异。

“用!”冯夷喊道,声音在沼泽里回荡,“我知道你在这里!出来谈谈!”

芦苇丛中没有回应。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冯夷继续说,“交出盐泉和渔场,我就放回女莹,撤兵。否则……”

他一把拉过女莹,青铜戈架在她脖子上。

用的手在颤抖。但他还是没动。

冯夷等了片刻,见没有回应,冷笑一声:“好,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

他挥手下令:“前进!”

木筏再次启动,向沼泽深处划去。

就在第一只木筏进入木桩区时,惨叫声划破了夜空。

“啊——!”

木筏撞上了水下的木桩。虽然木桩只露出水面一尺,但密集的排列让木筏根本无法通过。最前面的木筏被卡住了,后面的木筏收不住,接连撞上来。

“有陷阱!水下有东西!”

河部的战士慌乱起来。有人跳下水,想推开木筏,但脚下一滑,踩进了更深的淤泥。

“救命!泥好深!”

“下面有东西扎我!”

混乱中,第二波攻击来了。

从两岸的芦苇丛中,飞出了石头和箭矢。石头是投石索抛出的,虽然精度不高,但砸在人群里还是造成了伤害。一支箭射中了冯夷身边的一个战士,那人惨叫一声,倒进水里。

“放箭!朝芦苇丛放箭!”冯夷吼道。

河部的弓箭手开始还击。但他们站在摇晃的木筏上,很难瞄准。大部分箭都射偏了,扎进水里或芦苇中。

用看准时机,吹响了骨哨。

尖利的哨声是进攻的信号。

三十个洛部战士从芦苇丛中冲出来,但不是冲向木筏,而是冲向那些跳下水推筏子的河部战士。他们在浅水里行动迅速,而河部的人陷在淤泥中,动作迟缓。

石矛刺出,拔出,带出血花。

“撤退!撤回木筏!”冯夷大喊。

但已经晚了。洛部的人打了就跑,根本不停留。等河部的人组织反击时,他们已经退回了芦苇丛。

“继续前进!绕过木桩区!”冯夷改变了策略,“走旁边那条水道!”

木筏队转向,进入另一条水道。这条水道看起来更宽,更平静。

然后,更惨烈的陷阱等着他们。


第五节 深坑与毒箭

第二条水道确实更宽,但水下布满了深坑。

第一只木筏驶过时还没事,但第二只木筏上的战士为了减轻重量,跳下水想推筏子——这是河部惯用的战术,在浅水区用人推比用浆快。

第一个人跳下去,水只到腰。他放心地往前走,第三步,脚下一空。

“啊——!”

他掉进了深坑。坑其实不深,只到胸口,但坑底插满了削尖的竹刺。十几根竹刺穿透了他的腿、腹部、胸膛。他惨叫着,挣扎着,血迅速染红了周围的水。

“有坑!水里有坑!”

更多的人跳下水想救人,结果也掉进了旁边的坑里。惨叫声此起彼伏,在夜晚的沼泽里格外瘆人。

冯夷的眼睛红了。他没想到用会布置如此阴毒的陷阱。

“全部上筏!不要下水!”他吼道,“用浆探路!慢慢前进!”

木筏队再次艰难前行。但速度慢得像蜗牛,而且不断有木筏触到水下障碍,或者被藤索缠住浆。

这时,第三波攻击来了。

这次的箭矢涂了蛇毒。中箭的人起初只是觉得刺痛,但很快,伤口周围开始肿胀、发黑,剧痛让他们无法站立。

“箭有毒!啊——好痛!”

“我的胳膊!我的胳膊不能动了!”

恐慌在河部战士中蔓延。他们不怕正面搏杀,但这种看不见的、阴险的陷阱,让他们感到恐惧。

冯夷知道,必须尽快突破这片沼泽,否则士气就垮了。

“扈庚呢!”他问身边的副手,“有扈氏的人为什么还没到!”

“应该快到了……”副手话没说完,东面传来了喊杀声。

有扈氏的人终于来了。


第六节 东线的崩溃

扈庚带领的一百五十人没有走水路,而是从陆路进攻。他们绕过沼泽,直扑洛部聚落。

按照计划,这时洛部的第二组应该在东侧芦苇丛中埋伏,用弓箭和投石骚扰有扈氏的人,拖延时间。

但意外发生了。

有扈氏的人比预想的更多——不是一百五十,而是两百。而且他们带来了洛部没有预料到的武器:十几条猎犬。

猎犬冲在最前面,嗅觉灵敏,很快发现了埋伏在芦苇丛中的洛部弓箭手。

“汪!汪汪!”

狗叫声暴露了位置。有扈氏的战士立刻包抄过来。

洛部的弓箭手只有二十人,面对两百人的围攻,根本无法抵抗。他们射出了几轮箭,放倒了七八个敌人,但很快就被包围了。

“撤退!往沼泽里撤!”负责第二组的冈下令。

但撤退并不顺利。猎犬紧追不舍,有扈氏的人也很熟悉沼泽地形——他们常年在黄河边活动,对湿地并不陌生。

更糟糕的是,撤退路线经过一片没有布置陷阱的水域。有扈氏的人追上来,双方发生了白刃战。

洛部的战士很勇敢,但人数劣势太大。石矛对青铜戈,本来就吃亏,何况是一对三、一对四。

冈亲眼看到一个年轻战士——那个叫苇的弓箭手——被三个有扈氏的人围住。苇用弓身格开一把青铜戈,但另一把戈刺进了他的腹部。苇倒下时,还用燧石刀划开了其中一个敌人的喉咙。

但这样的英勇改变不了战局。二十分钟后,第二组二十人,只有八个活着退入了沼泽深处。冈背上中了一箭,但箭没有涂毒,只是普通的骨镞。

他带着剩下的人,拼命往预定汇合点跑。


第七节 汇合点的血战

用听到了东面的喊杀声,知道第二组出事了。

他立刻带人往汇合点赶。汇合点在沼泽中央的一片硬地,高出水面约三尺,是沼泽中少数可以站立战斗的地方。

他们赶到时,冈刚好带着八个幸存者逃到。后面,有扈氏的人紧追不舍。

“列阵!”用大喊。

剩下的洛部战士迅速在硬地边缘列成半圆形。前排是盾牌和石矛,后排是弓箭手和投石手——虽然弓箭手只剩五个了。

有扈氏的人从三个方向围上来。领头的正是扈庚,他脸上那道疤在火把下像一条蜈蚣。

“洛伯用!”扈庚咧嘴笑了,露出黄牙,“冯夷说你难对付,我还以为他夸张。没想到,你真让我损失了二十多个兄弟。”

用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盾和矛。

“投降吧。”扈庚说,“你们只剩三十几个人了,我们还有一百多。投降,我保证不杀女人和孩子。”

“女莹在哪?”用问。

“那个巫女?冯夷看着呢。”扈庚说,“怎么,你还惦记她?放心,等我们踏平洛部,我会好好‘照顾’她……”

用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向前一步,石矛指向扈庚:“你要战,便战。”

扈庚大笑,挥手下令:“上!杀光他们!”

有扈氏的人冲了上来。

硬地上的战斗瞬间白热化。

前排的洛部战士用盾牌挡住第一波冲击,石矛从盾缝中刺出。有扈氏的人用的是青铜戈,长度占优,但硬地狭窄,人多反而施展不开。

用的石矛刺穿了一个敌人的喉咙。拔出来时,带出一串血珠。他转身,用盾撞开另一个敌人,石矛顺势刺进对方腹部。

但敌人太多了。很快,洛部的阵线被冲开几个口子,混战开始了。

用看到了扈庚。那个疤脸汉子正挥舞着一把沉重的石斧,一斧劈开了一个洛部战士的盾牌,第二斧砍在了那人的肩膀上。

用冲了过去。他的石矛刺向扈庚的后背,但扈庚像是背后长眼,侧身躲开,反手一斧劈来。

用的盾牌迎上。栎木盾很结实,但石斧更重。盾面裂开一道缝,用的手臂被震得发麻。

“来得好!”扈庚狞笑,又一斧劈下。

用这次没有硬挡,而是侧步躲开,石矛刺向扈庚的肋下。扈庚用斧柄格开,两人战在一处。

周围的厮杀声、惨叫声、武器碰撞声,都成了背景。用的世界里只剩下扈庚和那把石斧。

扈庚力气很大,每一斧都带着风声。用不敢硬接,只能躲闪、格挡、寻找机会。几次交锋后,他找到了规律——扈庚每劈三斧,会有一个短暂的停顿,那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

用的机会来了。

扈庚又一斧劈下,用举盾硬挡——这次他故意让盾牌倾斜,斧刃从盾面滑开,砍进地里。就在扈庚拔斧的瞬间,用的石矛刺出。

不是刺向身体,而是刺向扈庚的脚。

石矛穿透了皮靴,刺进了脚背。扈庚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用没有犹豫,第二矛刺向他的胸口。

但就在这时,一支箭射来,射中了用的左肩。

用的动作一顿。扈庚趁机滚开,捡起石斧,但脚受伤,站不稳。

用咬牙拔掉肩上的箭——是骨镞,不深,但很痛。他正要继续进攻,忽然听到了冯夷的声音。

“住手!”

所有人停了下来。

冯夷带着剩下的河部战士赶到了。他们突破了沼泽的陷阱,虽然损失惨重,但主力还在。更重要的是,他押着女莹。

女莹的脖子上架着青铜戈,戈刃已经划破了皮肤,渗出血丝。

“用,”冯夷说,“放下武器。否则我杀了她。”

用的石矛停在半空。他看着女莹,女莹也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要……”女莹的声音很轻,但用听懂了。

他在说,不要管我,继续打。

用的手在颤抖。他可以不顾自己的生死,但不能不顾女莹的。她是洛部的巫女,是下一代的传承,是他……是他心里的人。

“我数三下。”冯夷的声音冰冷,“一……”

用的石矛慢慢垂下。

“二……”

“伯!不要!”冈喊道,“我们还能打!”

用闭上了眼睛。

“三……”

“我投降。”用说。

石矛从他手中滑落,掉进泥水里。


第八节 停战与条件

战斗停止了。

洛部还活着的战士,大约二十人,个个带伤。他们看着自己的首领放下武器,眼中充满了不甘,但也有一丝解脱——至少,不用再死了。

扈庚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狠狠踹了用一脚:“早这样不就好了!”

用倒在地上,没有反抗。

冯夷摆摆手,示意扈庚退下。他走到用面前,俯视着他:“你让我损失了八十个战士。有扈氏也损失了三十多个。这笔账,怎么算?”

用慢慢站起来:“你要怎么算?”

“盐泉归我。”冯夷说,“洛水下游最好的三个渔场归我。你们洛部,并入河部。你们的人,为我们干活。”

“还有呢?”

“你,”冯夷盯着用,“要公开宣誓效忠我。在洛水和黄河交汇处,举行仪式,承认我是两河之主。”

用沉默。这些条件比他预想的更苛刻。一旦答应,洛部就名存实亡了。

“如果我答应,”用缓缓说,“你要保证不伤害洛部的人。不杀,不辱,不让他们做奴隶。他们可以为你干活,但要得到应得的食物和住处。”

“可以。”

“女莹要放回来。她是洛部的巫女,不能伤害她。”

冯夷看了一眼女莹,点点头:“可以。”

“还有,”用说,“有扈氏的人,现在就要离开洛水的土地。他们不是这里的人,没资格在这里。”

扈庚怒了:“冯夷!你说好的报酬!”

“我会给你。”冯夷说,“十二个女人,两头牛,五十张皮子。但你现在就带人走。”

扈庚还想争辩,但看到冯夷的眼神,闭嘴了。他知道,冯夷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洛水的控制权。再闹下去,可能什么都得不到。

“好,”扈庚咬牙,“我现在就带人走。但报酬明天就要送到!”

“明天日落前,送到你的营地。”

扈庚哼了一声,带着有扈氏的人离开了。他们抬着伤员和尸体,消失在夜色中。

现在,只剩下河部、洛部,和这片被血染红的沼泽。

冯夷让人放开女莹。女莹跑到用身边,检查他的伤口。箭伤不深,但需要处理。

“用,对不起……”女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是我没用,被他们抓住……”

用摇摇头,示意她别说了。他看向冯夷:“仪式什么时候举行?”

“三天后。”冯夷说,“在双流交汇处。你要当众宣誓,把洛部的龟纹旗降下,升起河部的蛟龙旗。”

“好。”

“这三天,你们的人可以回聚落。但武器要上交,我会派人看着你们。”

用点头。他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冯夷最后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用,你是个好对手。可惜,时代变了。”

他转身,带着河部的人离开了。留下洛部的人,站在沼泽的硬地上,周围是尸体和血水。

月亮升到中天,圆得像个嘲讽的笑脸。

用捡起地上的石矛,矛尖上还沾着血。他抬头看天,乌云正在聚集,遮住了月亮。

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