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石室密谈
洞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用贴着岩壁,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洞口的光被冯夷的身影挡住大半,只剩下几缕从缝隙漏进来,照在那些千百年形成的钟乳石上,投出诡谲的影子。
“你怎么知道这里?”用终于开口,声音在石室里回荡。
冯夷没有立刻进来。他的身影在洞口顿了顿,然后弯腰侧身,挤进裂缝。成年后的冯夷比用更高大,进来时肩膀擦到了岩壁,落下些许碎石和尘土。
“我怎么会忘记?”冯夷直起身,环顾石室,“我们在这里躲过雨,分吃过一只烤兔子。你还说,以后要是当了首领,要把这里当藏宝洞。”
他走到泉水边,蹲下,捧水喝了一口。动作自然得像是回到自己家。
用从岩壁阴影里走出来,手按在腰间的燧石刀柄上:“你是跟踪我来的?”
“需要跟踪吗?”冯夷擦擦嘴,“洛部后山就这么大,能藏玉璧的地方,我猜都能猜到。再说……”他转头看向用,“你忘了?那年我们在这里发现人骨,是我说要把骨头埋了,免得惊扰亡魂。你当时埋骨的地方,就在那个石缝下面。”
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是自己刚才藏玉璧的位置。他心中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
“所以你来了。”用说,“想抢玉璧?”
冯夷笑了,笑声在石室里显得格外响亮:“用,我要玉璧干什么?那东西对我没用。我是来……”他顿了顿,“我是来劝你,别做傻事。”
“沉玉祭祀是傻事?”
“是。”冯夷站起来,面对面看着用,“洛部现在是什么状况,你比我清楚。存盐只够五天,存粮就算减两成也撑不过四十天。你们有八十个能战的男人,但其中一半年纪已经过了四十,另一半还没到二十。真正的壮年,不过三十人。”
用的手在刀柄上握紧:“你在监视我们。”
“我在了解我的对手。”冯夷摇头,“用,我不想打这场仗。但如果你明天真的搞什么沉玉祭,把洛神发怒的谣言散布出去,河部的人会害怕。一旦他们害怕,就会要求我采取行动——更激烈的行动。”
“比如?”
“比如彻底截断洛水。”冯夷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水里,“不是那个小坝,是在上游的鹰嘴峡筑一道真正的坝。那里的峡谷宽只有十步,两边都是石壁。如果在那里筑坝,洛水下游会断流三个月。”
用的呼吸停了一瞬。三个月断流,意味着洛部聚落将完全失去水源。井水靠的是地下水渗透,如果河道干涸,井水也会慢慢枯竭。
“你会饿死三百人。”用说。
“所以我来了。”冯夷向前一步,“用,撤掉明天的祭祀。我们来谈个真正的条件。”
“什么条件?”
“联姻。”冯夷说,“我的长子冯禹,今年十三岁。你的侄女蕙,今年十一岁。让他们订婚,等蕙到了十四岁就成婚。这样洛部和河部就是亲家,以后所有资源都可以共享——盐泉、渔场、猎场,甚至铜矿。”
用愣住了。他没想到冯夷会提出这个。
蕙是他已故兄长的女儿,兄长三年前打猎时被野猪撞死,留下蕙和她的母亲。用把她们接到自己家中,视如己出。蕙是个安静的孩子,喜欢跟女莹学辨认草药,总是躲在大人身后,说话轻声细语。
“你见过蕙?”用问。
“见过。”冯夷点头,“上个月你们在河边采芦苇,她也在。我远远看了一眼,是个懂事的孩子。冯禹性格沉稳,会善待她。”
“她才十一岁……”
“十一岁订婚,十四岁成婚,这是正常的。”冯夷说,“我母亲嫁给我父亲时,也是十四岁。”
用沉默。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有诱惑力的提议。联姻是上古时代解决部族争端最常见的方式,一旦结成姻亲,双方便有了血缘纽带,战争的可能性会大大降低。
但代价是蕙的未来。她会被送到河部,成为维系和平的工具。如果将来两部关系恶化,她的处境将极其艰难。
“给我时间考虑。”用最终说。
“多久?”
“三天。”
冯夷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三天。这三天里,我会暂停筑坝,也会派人清理盐泉——我承认,毒是我让人下的,但我可以解。作为诚意。”
这倒是出乎用的意料。他没想到冯夷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骗你。”冯夷转身走向洞口,“用,我们曾经是兄弟。就算现在不是了,我也不想用谎言来对付你。”
他在洞口停住,侧过脸:“三天后的黄昏,我在这里等你答复。如果你同意,我们就举行订婚仪式。如果不同意……”
他没有说完,挤出了裂缝。
石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泉水滴答滴答,像是时间的脚步声。
用走到藏玉璧的石缝前,蹲下身,却没有把玉璧取出来。他只是把手放在冰冷的岩石上,闭着眼睛。
兄弟。姻亲。战争。和平。
这些词在他脑海里盘旋,像一群找不到巢的鸟。
第二节 砺石
回到聚落时,已是黄昏。
女莹在用的土屋前等着,看到他回来,快步迎上:“怎么样?替代的玉璧准备好了吗?”
用摇摇头,径直走进屋里。他在火塘边坐下,往里面加了两根柴。火焰重新燃起,照亮他脸上疲惫的纹路。
女莹跟进来,跪坐在他对面,等待。
“冯夷知道了。”用终于说,“他知道我们要假装沉玉祭。”
女莹倒吸一口冷气:“他怎么……”
“他猜到我会来这个洞穴。”用苦笑,“毕竟,这是我们共同的秘密。”
“那明天的大祭……”
“取消。”用说,“但不是因为冯夷的威胁。女莹,你实话告诉我,如果我们真的和河部开战,胜算有多少?”
女莹沉默了。作为巫女,她不仅要通神,也要通人事。聚落里有多少壮年,多少老人孩子,多少存粮,多少武器,她都清楚。
“一成。”她最终说,“最多一成半。这还是在河部没有外援的情况下。”
“如果冯夷联合了有扈氏呢?”
“那连半成都不到。”女莹的声音低了下去,“有扈氏有三百战士,其中五十人有青铜武器。他们的首领扈庚,去年在姒槐王的秋祭上得到过赏赐,是一辆战车——虽然只是象征性的,但也说明夏王看重他们。”
用盯着火焰。火苗跳跃着,变幻出各种形状,有时像龟,有时像龙。
“冯夷提出了联姻。”他说,“让蕙嫁给他的长子。”
女莹的手一颤:“蕙才十一岁……”
“我知道。”用抬起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但我需要时间。女莹,我需要时间把老人、孩子、女人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如果战争不可避免,至少要让她们活下来。”
“你要迁徙?”
“不是迁徙,是避难。”用在灰土上画着,“后山深处有个谷地,叫‘鹿鸣谷’。那里有溪流,有野果,有山洞。我年轻时去打猎时发现的,只有我知道路。如果战争爆发,你就带她们去那里。”
“那你呢?”
“我和能战的男人留下。”用说,“我们要拖延时间,让你们走远。”
女莹的眼睛红了:“用……”
“这是首领的责任。”用站起来,“现在,去准备吧。把聚落里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清点一遍——石料、木材、皮子、麻绳、骨角。明天开始,我们要赶制武器和护具。”
“武器不是已经有……”
“不够。”用摇头,“我们只有三十把石矛是完好的,其他的都旧了。弓箭只有十张,箭镞大部分是骨制的,穿透力不够。我们需要更多,更好。”
女莹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她知道,此刻的用已经做出了决定——不是战与和的决定,而是如何面对战争的决定。
夜深了,聚落里却亮起了更多的火把。
第三节 骨与石
第二天清晨,洛部的工匠区忙碌起来。
工匠区在聚落西侧,靠近一条小溪,方便取水和清洗。这里有五个半地穴式工棚,分别用于石器制作、骨角加工、木工、皮草鞣制和陶器烧制。
用的第一站是石器工棚。
工头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匠人,叫石臼。他的右手只有三根手指——年轻时打制石斧时,一块燧石碎片崩飞,切掉了食指和小指。但这并不影响他的手艺,反而让他更谨慎。
“伯。”石臼正在打磨一块黑曜石,见用进来,放下工具。
工棚里摆满了各种石料:燧石、黑曜石、石英石、花岗岩。墙上挂着成品和半成品:石斧、石锛、石刀、石镞。地面散落着石屑和碎石,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的味道。
“能做多少矛头?”用直截了当。
石臼想了想:“现有的燧石料,能做四十个矛头。如果派人去北山采石,还能再多二十个。但需要时间——打磨一个矛头,至少要两天。”
“太慢。”用摇头,“我要一百个矛头,十天内完成。”
石臼的独眼瞪大了:“伯,这不可能……”
“必须可能。”用拿起一块燧石原石,掂了掂重量,“不要打磨得太精细,只要锋利就行。矛头可以薄一些,短一些,但边缘必须利。”
“薄了容易断。”
“那就做厚一点,但不要超过三指宽。”用在手掌上比划,“长度在四到五寸之间,两侧打出锯齿——这样刺进去,拔出来时能造成更大的伤口。”
石臼明白了。这是战场用的武器,不求美观,只求杀伤。他点点头:“我试试。但需要更多人手,至少再加五个学徒。”
“人我给你。”用说,“聚落里所有十二岁以上的男孩,除了体弱的,都调过来帮忙。他们可以干粗活——敲碎石料,打磨粗坯。”
离开石器工棚,用来到骨角工棚。
这里的气味更难闻——煮过的骨头和鹿角的腥臊味,混合着胶质的焦糊味。骨匠是个沉默的中年女人,叫角娘,她是石臼的妻子。
“箭镞。”用说,“要骨镞,越多越好。”
角娘正在用石钻给一根鹿角钻孔。她抬起头,脸上沾着骨粉:“现有的骨料,能做三百个镞。如果派人去收集兽骨,还能翻一倍。”
“不够。”用说,“我要一千个。”
角娘的手停了:“一千?伯,这要杀多少鹿、多少野猪……”
“不用杀。”用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排已经加工好的骨器——针、锥、簪、钩,“聚落里所有的废旧骨器,都可以熔了重做。还有,派人去河边捡拾死鱼的骨头,虽然脆,但也能用。”
“鱼骨太软……”
“那就用鱼胶加固。”用指着角落里的陶罐,里面是煮过的鱼鳔胶,“把鱼骨削尖,涂上胶,晾干。虽然比不上鹿骨,但总比没有强。”
角娘明白了。这是要动用一切可用的材料。她点点头,开始清点现有的骨料库存。
接下来是木工棚。
木工头是个壮汉,叫槚,他的左腿有些瘸,但双臂力量惊人,能单手挥动石斧砍树。工棚里堆满了各种木材:榆木、栎木、松木、桦木。空气中弥漫着木屑的清香。
“盾。”用说,“要木盾,至少五十面。”
槚正在刨平一块木板,闻言停下:“伯,我们只有二十面旧盾,有些已经裂了。”
“所以要做新的。”用走到木材堆前,拍了拍一根栎木,“用这种硬木,不要太厚,一寸半就够了。太厚了拿不动。盾面做成弧形,可以卸力。”
“形状呢?”
“长方形,上端略圆。”用在地上画了个图样,“高到胸口,宽能遮住半个身体。背面要有握把和皮带,可以挎在肩上。”
“要彩绘吗?”槚问。通常部族的盾牌会绘上图腾,比如洛部的玄龟纹。
“要。”用点头,“但不要画得太复杂,一个简单的龟纹就行。重点是快,十天内完成。”
“我尽力。”
最后是皮草工棚。
这里的气味最刺鼻——动物皮毛的腥味,混合着树皮鞣制剂的酸味。皮匠是个瘦小的老人,叫革,他的眼睛几乎瞎了,但双手依然灵巧,靠触摸就能分辨皮子的好坏。
“甲。”用说,“要皮甲,能挡石矛刺击的那种。”
革正在揉制一张野牛皮。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向用的方向:“伯,好皮子不多。野牛皮只有三张,鹿皮有十几张,但都太薄。”
“用多层。”用说,“把鹿皮叠起来,三层或者四层,中间夹上麻布,用鱼胶粘合。晾干后,用石锤捶打,让它变硬。”
“那会很重……”
“总比死了强。”用说,“先做三十件,给最前面的战士。剩下的,用厚麻布缝制,里面填充芦絮——虽然挡不住矛,但能缓冲石头的打击。”
革点点头,摸索着开始挑选皮料。
用走出工棚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他抬头看了看天,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
三天。冯夷给了三天时间。
而他需要在这三天里,让洛部准备好迎接一场可能到来的战争。
第四节 弓弦之音
下午,用来到了聚落南侧的练习场。
这是一片平坦的草地,平时孩子们在这里玩耍,男人们在这里练习投掷和格斗。此刻,二十几个男人正在练习射箭——这是洛部最稀缺的技能。
弓箭在上古时代是高级武器。一张合格的弓需要合适的木材、漫长的制作周期,以及高超的技艺。洛部只有十张弓,其中三张是祖传的老弓,已经用了三代人;四张是近年新制的;还有三张是跟其他部族交换来的。
箭就更珍贵了。好的箭需要笔直的箭杆、平衡的羽毛,以及锋利的箭镞。洛部现存的两百支箭中,只有五十支是完好的,其他的要么箭杆弯了,要么羽毛脱落了。
教射箭的是个独臂老人,叫羿。他不是洛部原住民,而是二十年前从东夷部落流浪而来的。传说他年轻时是神射手,能百步穿杨,但在一场部族冲突中失去了右臂,从此不能再拉弓。
“伯。”羿用左手示意男人们继续练习,自己走了过来。
用看着那些射手。大部分人的姿势都不对——要么站得太直,要么拉弦时手臂颤抖。射出的箭软绵绵的,二十步外就坠地,更别提穿透皮甲了。
“怎么样?”用问。
羿摇摇头:“只有五个人勉强能用。其他人……只能吓唬吓唬鸟。”
“五个人不够。”
“我知道。”羿说,“但弓术不是十天半个月能练成的。这些孩子,”他指着场中一个最多十五岁的少年,“他叫苇,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可就算是他,现在也只在三十步内能射中靶子——静止的靶子。”
用沉默。他当然知道。当年他学射箭,用了整整三年才算是入门。
“如果,”用缓缓说,“我们不要求他们射中,只要求他们把箭射出去呢?射到敌人的阵型里,制造混乱?”
羿想了想:“那倒是可以。但需要更多的弓。十张弓太少了,至少要三十张。”
“能做出来吗?”
“能,但质量会差很多。”羿说,“可以用单材弓,就用一根榆木或者桑木,削薄,烤弯,上弦。这种弓拉力小,射程短,但十天内能做出来。”
“能做多少?”
“如果全力做,二十张。”羿估算着,“但弓弦是个问题。我们需要牛筋或者鹿筋,但现在没有时间猎杀大型野兽。”
“用麻绳呢?”
“麻绳弹性不够,容易断。”羿说,“不过……可以用麻绳和藤丝混编,再涂上鱼胶。虽然比不上兽筋,但勉强能用。”
“好。”用拍板,“你负责做弓,需要多少人手,自己挑。”
离开练习场,用又去了投掷场。
这里练习的是投石索和投矛。投石索是最原始的远程武器——一根皮绳,中间有个皮兜,放上石头,抡圆了甩出去。虽然精度差,但威力不小,砸中头部能致命。
负责教投石的是个满脸疤痕的汉子,叫索。他的左脸有三道平行的疤,是年轻时被熊抓的。
“伯。”索正在示范,他抡圆投石索,石头呼啸而出,五十步外的一块木靶应声碎裂。
“好。”用赞许地点头,“这样的人,我们有多少?”
“能投五十步的,有八个。”索说,“能投三十步的,有十五个。其他的……只能砸到自己脚。”
“足够了。”用说,“投石索制作简单,让女人们也帮忙做。我们需要至少五十套。”
“石头呢?”
“去河边捡鹅卵石,大小要均匀,一手能握住。”用说,“另外,再做一批重一点的,拳头大小,给力气大的人用——砸不中人,也能砸坏敌人的盾。”
索点头记下。
最后是近战训练。
用亲自指导。他让男人们两人一组,用木棍代替石矛,练习刺击和格挡。没有复杂的招式,只有三个动作:刺、拨、退。
“刺要快,对准胸口或者腹部。”用示范着,“不要想着一次致命,只要刺中就行。刺中之后立刻后退,让后面的人补上。”
“伯,如果敌人冲过来怎么办?”一个年轻人问。
“那就用盾挡。”用拿起一面旧木盾,“记住,盾不是用来硬扛的,是用来卸力的。敌人的矛刺过来,盾要斜着接,让矛滑开。然后从盾侧刺出去。”
他演示了几次,动作简洁有效。这是他在多年的狩猎和部族冲突中总结出来的经验——战场上没有花哨,只有生死。
训练持续到黄昏。男人们浑身是汗,但眼神变得不一样了。之前是迷茫和恐惧,现在多了一丝坚定。
用看着他们,心里默默计算。
八十个能战的男人,除去太老和太小的,实际能上战场的,大约六十人。这六十人中,有十个弓箭手,八个投石手,剩下的都是近战步兵。
而河部,至少有三百个战士。
一比五的劣势。
但用知道,战争不是简单的数字游戏。地形、士气、时机,甚至运气,都会影响结果。
他抬头看向西方,那是河部聚落的方向。
冯夷,你真的要打这一仗吗?
第五节 夜探
深夜,女莹来到了用的土屋。
她换上了一身深色的麻衣,脸上涂了炭灰,头发紧紧束起。腰间挂着一个小皮囊,里面是她准备好的药剂和工具。
“你要去?”用看着她这身装扮,已经明白了。
“必须去。”女莹说,“如果冯夷真的联合了有扈氏,我们需要知道细节。什么时候来?多少人?从哪条路来?”
“太危险了。”
“所以我才要去。”女莹的眼神坚定,“我是巫女,就算被抓住,他们也不敢轻易杀我——杀害巫女会触怒神灵,这是所有部族都相信的。”
用知道说服不了她。女莹看起来柔弱,但内心比谁都坚韧。当年她学习巫术时,为了采集一种只在月夜开花的草药,独自在深山待了三天三夜,差点被狼群围攻。
“我派人跟你去。”用说。
“不。”女莹摇头,“人越多越容易被发现。我一个人去,反而安全。”
用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带上这个。”
他从墙角拿出一件东西——那是一张完整的狐狸皮,灰白色,在火光下泛着银光。
“狐皮?”
“披上它。”用说,“在月光下,狐皮的颜色和岩石很像。而且狐狸的气味能掩盖你的人味——河部养了猎犬,鼻子很灵。”
女莹接过狐皮,披在身上。确实,狐皮轻软温暖,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还有,”用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骨管,“这里面是辣椒粉和某种刺激性草药的混合物。如果被狗追,撒出去,能让它们的鼻子暂时失灵。”
女莹接过骨管,塞进皮囊。
“小心。”用最后说,“如果情况不对,立刻回来。情报不重要,你重要。”
女莹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她沿着洛水向北走,避开大路,专走草丛和树林。月亮还没升起,星光暗淡,但她对这条路太熟悉了——小时候,她经常跟着父亲在这一带采药,哪里有个土坎,哪里有个树洞,她都记得。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她来到了洛水与黄河的交汇处。从这里往东,就是河部的领地。
女莹停下脚步,蹲在芦苇丛中观察。河部在交汇处设了一个哨站,是用木头搭的高台,上面有两个人影在走动。高台下拴着两条狗,正趴着睡觉。
她等了一会儿,等到月亮从云层中露出来。月光照亮了水面,也照亮了哨站。她看到那两个人影坐下,似乎在喝酒——陶碗的反光在黑暗中很明显。
机会来了。
女莹从下游绕过去,那里水浅,可以涉水而过。秋天的河水冰凉刺骨,但她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往前走。水最深时没到胸口,她不得不把狐皮举过头顶。
上了对岸,她立刻钻进树林。狐皮确实有用——刚才经过哨站时,那两条狗只是抬头嗅了嗅,又趴下了。
河部的聚落就在前方两里处。女莹放慢速度,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动静。夜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虫鸣。
接近聚落外围时,她看到了那堵土墙。墙不高,大约一人半,但对没有攻城工具的部族来说,已经是很好的防御了。
女莹沿着墙根走,寻找缺口。终于,在西侧,她发现了一个排水口——那是墙下预留的孔洞,用于排出雨水,大小勉强够一个人爬进去。
她趴下,先往里面扔了块小石头。没有反应。然后她慢慢爬进去——洞口很窄,她的肩膀卡了一下,但终于挤过去了。
里面是聚落的后区,堆放着柴草和杂物。女莹躲在柴堆后,观察四周。
河部的聚落确实比洛部大。房屋更多,更整齐,还有几座明显是新建的夯土房。中央的祭坛尤其宏伟,三层高台在月光下像一座小山。
女莹的目标是冯夷的土屋。她知道位置——上次来的时候,她记住了。
她贴着墙根移动,尽量走在阴影里。偶尔有巡逻的人经过,她就蹲下不动。狐皮再次起了作用,在暗处几乎看不见。
终于,她来到了冯夷的土屋外。屋里还亮着火光,有人说话的声音。
女莹绕到屋后,那里有一个小窗,是用木条和麻布封起来的。她用手指沾了口水,轻轻捅破麻布,凑上去看。
屋里有三个人。
冯夷坐在主位,对面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那男人很壮实,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到下巴的疤,看起来凶悍异常。第三个人站在冯夷身后,应该是侍从。
“扈庚兄,你能来,我很高兴。”冯夷说。
女莹心中一惊。扈庚——有扈氏的首领。他真的来了。
“冯夷,你说的事,我考虑过了。”扈庚的声音粗哑,“帮你打洛部,可以。但报酬要翻倍。”
“盐泉的三成还不够?”
“盐我要,但我还要别的东西。”扈庚向前倾身,“我要洛部的女人。年轻的,能生养的,至少三十个。”
窗外的女莹握紧了拳头。
冯夷沉默片刻:“洛部总共也就三百多人,女人不到一半。给你三十个,他们就垮了。”
“那不正好?”扈庚笑了,疤痕在火光下扭曲,“洛部垮了,他们的地盘全归你。我要三十个女人,不算多。”
“我需要洛部的人活着。”冯夷摇头,“他们熟悉洛水,熟悉山林,我需要他们为我干活。如果你把年轻女人都掳走,男人会反抗到底的。”
“那就杀光男人。”扈庚轻描淡写地说。
“扈庚。”冯夷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说了,我要的是吞并,不是毁灭。洛水这片地,光有土地没用,要有人耕种、打渔、制盐。人都死光了,我要一块荒地干什么?”
扈庚盯着冯夷,似乎在判断他的决心。良久,他往后一靠:“那就二十个女人。不能再少了。”
“十个。”冯夷说,“再加两头牛。”
“十五个,三头牛。”
“十二个,两头牛,外加五十张好皮子。”冯夷说,“这是我的底线。如果你不同意,我就自己打——虽然慢一点,但总能打下来。”
扈庚盯着冯夷,最后咧嘴笑了:“冯夷啊冯夷,你还是这么会算账。好,成交。十二个女人,两头牛,五十张皮子。什么时候动手?”
“十天后。”冯夷说,“月圆之夜。你带一百五十人从东面过来,我带两百人从西面压上。洛部只有八十个能战的男人,我们四面合围,他们只能投降。”
“如果他们不降呢?”
“那就不降。”冯夷的声音没有起伏,“但那是最后的手段。我更希望他们降。”
扈庚站起来:“那就这么说定了。十天后,月圆时,我带人来。”
两人击掌为誓。扈庚带着侍从离开了。
屋里只剩下冯夷一人。他坐在火塘边,盯着火焰,许久没有动。
窗外的女莹屏住呼吸。她得到了最重要的情报——十天后,月圆之夜,两面夹击。
她正要悄悄退走,忽然听到冯夷开口:
“莹巫,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坐吧。”
女莹全身僵硬。
屋门开了,冯夷站在门口,看着她藏身的阴影。
“你的狐皮在月光下会反光。”他说,“进来吧,外面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