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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水归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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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祭坛出水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用带着五个人来到了水潭边。

潭水在晨雾中泛着幽光,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用、岐仲、冈,还有三个最善水性的渔人——松、柏、杨。六个人,带着藤索、木筏和简单的工具。

“就是这里。”用指着潭心,“祭坛在水底两丈深处。石盆在最中央,周围有四根石柱。我们要把石盆整个搬上来。”

松眯眼看了看水面:“伯,两丈深,憋气时间可能不够。”

“轮流来。”用说,“先下去探明位置,绑好藤索,然后一起拉。石盆虽然重,但水有浮力,应该能搬动。”

他第一个脱去外衣,只穿麻布短裤,腰间系上藤索。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

水比上次更冷了。用睁开眼睛,适应黑暗。他向下潜,很快看到了那些石柱的轮廓。石盆还在原处,半埋在淤泥里。

用游到石盆边,试着推了推。石盆纹丝不动。他浮上水面换气。

“怎么样?”岐仲问。

“很重。”用喘息着,“得先把周围的淤泥清掉,不然搬不动。”

六个人轮流下水,用手和简陋的木铲清理石盆周围的淤泥。工作进展很慢,每次只能在水下待不到半刻钟就得上来换气。但一个时辰后,石盆的基座完全露出来了。

那是一个完整的圆形石盆,直径三尺,深两尺,壁厚三寸。盆外刻满纹路,盆内底部有一个凹槽,似乎是用来放置什么东西的——可能就是玉琮的位置。

“绑藤索。”用下令。

他们将四根粗藤索穿过石盆边缘的孔洞(也许是当年为了方便搬运而凿的),绑紧。然后将藤索另一端系在木筏上。

“一、二、三——拉!”

六个人在木筏上一起用力。藤索绷紧,发出嘎吱声。石盆动了,慢慢离开潭底,带起大量淤泥,潭水变得浑浊。

“继续!用力!”

石盆一点点上升。当它完全离开潭底时,木筏猛地一沉——石盆的重量超出预期。但水的浮力起了作用,石盆悬浮在水中,被藤索牵引着向岸边移动。

终于,石盆被拖到了浅水区。六个人跳下水,连推带拉,把石盆弄上岸。

晨光初现时,石盆完整地呈现在他们面前。

那是一件精美的石器。盆外刻着完整的叙事图案:左侧是一群人祭祀太阳,右侧是一群人祭祀月亮,中央是两条交汇的河流,河流上方,龟与龙并立。盆内壁刻着更精细的纹路,似乎是星图——女莹后来认出了北斗七星和其他几颗亮星的位置。

“这是……”岐仲抚摸着刻纹,手在颤抖,“这是我们的祖先……”

“不止。”冈指着盆底的那个凹槽,“这里原来应该放着玉琮。有五件玉琮,这里就有五个凹槽。但现在只有一个。”

用想起了仍季的话:集齐五件玉琮,能打开一个秘密。

“搬上木筏。”用说,“小心些,不要磕碰。”

他们用草席和干苔藓包裹石盆,固定在木筏上。然后又将之前沉在潭底的其他陶罐也捞上来——这次他们带来了更多的工具,总共捞上来八个陶罐,都密封完好。

太阳完全升起时,他们启程返回。木筏载着石盆和陶罐,沿着小河向下游漂去。用和另外两人在岸上拉纤,控制方向。

路上,用一直在想:如果明天在祭祀上展示这些,冯夷会是什么反应?河部的人会相信吗?其他部族会站在哪一边?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这是洛部最后的机会。


第二节 祭祀前夜

同一夜,河部聚落也在紧张准备。

冯夷亲自检查祭品:三头最肥壮的牛,已经宰杀洗净;十只羊,皮毛完整;三十坛最好的醴酒;还有新收获的粟米、黍米,装满十个大陶瓮。

“祭坛布置得如何?”他问负责仪式的祭司。

“三层土台已经夯好,旗杆立起来了,祭火用的木柴也备足了。”祭司回答,“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今年的祭祀,洛部会来吗?”祭司小心地问,“如果来了,该把他们安排在什么位置?”

按照传统,洛部作为支流部族,应该站在祭坛西侧,低于河部,但高于其他来宾。但现在洛部名义上已经归附河部,但又没有完全合并,位置很尴尬。

冯夷沉思片刻:“把他们安排在最外围,和其他小部族在一起。祭品……如果他们带了,就收下;如果没带,就当众质问。”

“是。”

祭司退下后,冯夷走到帐外。夜空晴朗,繁星满天。明天是个好天气,适合祭祀。

但他心里总有些不安。用这几天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按说,洛部现在缺粮少药,应该忙着求生才对,但据哨兵报告,洛部的人似乎在秘密准备什么,经常有人进出后山。

还有女莹,那个巫女。她一直在整理草药,制作香料,好像也在为祭祀做准备。

冯夷不知道他们在谋划什么,但直觉告诉他,明天不会平静。

“阿父。”

冯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东西——是一块龟甲,上面有新的灼痕。

“我试着占卜明天的祭祀。”冯禹说,“但结果……很奇怪。”

冯夷接过龟甲。裂纹分成三股,一股向上,两股向下,但在末端又纠缠在一起。

“什么意思?”

“分离又聚合,冲突又和解。”冯禹说,“我也看不懂,但感觉……明天会有大事发生。”

冯夷看着儿子。十三岁的少年,已经能看懂龟甲了,这是天赋,也是责任。

“明天你跟我一起去祭祀。”冯夷说,“但不要离我太远。如果……如果发生冲突,你就往北跑,去找有仍氏。”

冯禹睁大眼睛:“阿父,您是说……”

“我只是以防万一。”冯夷拍拍他的肩膀,“去睡吧,明天要早起。”

冯禹离开后,冯夷继续看着星空。他的目光落在东方,那里有一颗特别亮的星——岁星。岁星主变化,主更替。

变化……什么样的变化?

他想起了年轻时和用一起看星星的夜晚。那时他们躺在河滩上,用指着北斗七星说:“夷兄,你看那七颗星,像不像一个勺子?我阿爹说,那是天帝舀水的勺子,掌控着天下所有的河流。”

冯夷当时笑他迷信:“星就是星,哪有什么天帝。”

“你不信?”用认真地说,“那为什么每年河水涨落,都和星星的位置有关?”

冯夷答不上来。他只是觉得,用有时候太认真,太相信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现在想来,也许用是对的。有些东西,虽然看不见,但确实存在。比如血缘,比如记忆,比如那些被遗忘的盟约。

“伯。”

副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扈庚派人来了。”副手说,“说他们明天会来参加祭祀,但……要带五十个人。”

冯夷的眉头皱起:“五十个?他想干什么?”

“说是为了保护祭品,怕路上被抢。”

“胡扯。”冯夷冷笑,“他带五十个战士,分明是想在祭祀上施压,逼我答应他的条件。”

“那怎么办?拒绝他?”

“不,让他来。”冯夷说,“但告诉他,只能带二十个人进祭祀区,其他人在外围等着。否则,就别来了。”

“是。”

副手离开后,冯夷感到一阵疲惫。扈庚、用、夏王、有仍氏……各方势力都在盯着这场祭祀。他原本只是想通过祭祀巩固对洛水的控制,但现在,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

也许,从他在上游筑坝的那一刻起,一切就注定了要走向不可控制的方向。

但他是河伯,是两河之主,不能后退。

明天,一切都会见分晓。


第三节 双流交汇处

正午,双流交汇处。

祭坛已经搭建完成:三层夯土台,高约一丈,台边插着十二面蛟龙旗。台顶摆放着青铜鼎、玉璧、以及其他礼器。祭火在中央燃烧,用的是特殊的香木,烟雾笔直上升。

河部的人来了三百多,几乎能来的都来了,站在祭坛东侧。他们穿着相对统一的麻衣,脸上涂着黄白泥彩,手持武器——虽然祭祀场合不该带武器,但冯夷特别允许,以防万一。

其他部族的代表也陆续到来:有仍氏的仍季带了二十人,站在北侧;有扈氏的扈庚带了五十人(但只让二十人进内圈),站在南侧;还有其他七八个小部族,各自站在指定的位置。

洛部的人最后到。

用带着四十多人走来。他们人数最少,衣衫褴褛,很多人身上还带着伤。但他们的眼神很坚定,步伐很稳。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抬着的东西:一个巨大的石盆,用藤索绑在两根长杆上,由八个人抬着。石盆上盖着麻布,看不清是什么,但显然很重。

冯夷的眉头皱了起来。那是什么?用想干什么?

祭司开始主持仪式。先是迎神,念诵古老的祷词,焚烧香料。然后献上第一批祭品:粮食和酒。烟雾缭绕中,气氛庄重而肃穆。

轮到各部族献祭时,冯夷故意把洛部安排在最后。

有仍氏献上了一对玉璧,品质上乘。仍季在献祭时,特意看了冯夷一眼,眼神复杂。

有扈氏献上了十张虎皮——扈庚特意强调,这是“最新鲜”的虎皮,意思是他们刚猎到虎,实力强大。他献祭时声音洪亮,明显是表演给所有人看。

其他小部族依次献上各自的祭品,都不算贵重,但足够诚意。

终于,轮到洛部。

用走上前,身后的人抬着那个蒙着麻布的石盆。

“洛部献祭——”祭司拖长声音。

用没有立刻揭开麻布。他转身,面向所有在场的人,大声说:

“在献祭之前,我想请各位看一样东西。这不是今天的祭品,是我们祖先留下的遗产。”

他挥手,岐仲和冈掀开麻布。

石盆完全显露出来。

人群中响起一片惊叹声。那石盆的古老和精美,远超在场所有器物。即使是不懂艺术的人,也能看出它的珍贵。

冯夷的脸色变了。他认出了石盆上的刻纹——龟与龙,两条交汇的河流。那是……有崇氏的图腾。

“这是什么?”扈庚大声问。

“这是有崇氏的祭器。”用的声音传得很远,“有崇氏,是我们所有部族共同的祖先。有仍氏、有扈氏、有熊氏、有洛氏、有河氏——我们本是同源,后来才分开。”

人群骚动起来。很多人听过这个传说,但从未见过实物证据。

“胡说!”冯夷终于开口,“一个石盆能证明什么?可能是你伪造的!”

“那这个呢?”用从怀中取出皮地图,展开,“这是和石盆一起发现的。上面标注了五个部族的位置,还有文字说明。”

仍季走上前:“我可以作证。洛部找到的这件玉琮,”他取出有洛氏的玉琮,“和我族传承的玉琮一模一样。有崇氏五玉琮的传说,是真的。”

扈庚眼睛亮了:“玉琮?还有玉琮?”

冯夷感到局势正在失控。他必须制止。

“即使曾经同源,现在也各自独立。”他大声说,“用,你拿出这些东西,到底想说什么?”

用转向他,直视他的眼睛:“我想说,既然我们本是一家人,就不该互相残杀。洛水和黄河,本该共荣,不该争个你死我活。”

“所以你想怎样?”

“重新订立盟约。”用说,“洛部和河部,恢复平等关系。盐泉共用,渔场共管,猎场共享。像祖先那样,共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

人群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冯夷,等待他的反应。

冯夷的脑中飞速运转。用这一手很高明,当着所有部族的面提出盟约,如果他拒绝,就显得心胸狭窄;如果同意,就等于承认之前的战争是错误的。

而且,有仍氏明显支持用,扈庚在觊觎玉琮,其他小部族也在观望。如果他强硬拒绝,可能会引起众怒。

但就这样同意,他又不甘心。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第四节 玉琮之谜

扈庚突然走上前,盯着仍季手中的玉琮:“你说这是有崇氏的玉琮?有五件?”

仍季警惕地看着他:“是的。”

“如果集齐五件,会怎样?”扈庚的眼睛闪着贪婪的光。

“传说能打开一个秘密。”仍季说,“但没人知道是什么秘密。”

扈庚转向用:“你们找到的玉琮,是从哪里来的?”

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从那个石盆所在的祭坛。”

“祭坛在哪里?”扈庚追问,“还有没有其他玉琮?”

“祭坛在水下,只有一件玉琮。”用说,“其他玉琮,应该在其他部族手中。”

扈庚笑了,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有仍氏有一件,洛部有一件……那河部呢?冯夷,你们有没有玉琮?”

冯夷愣住了。他从未听说过玉琮的事。河部的传承之物是一把青铜钺,是夏王赏赐的,不是玉琮。

“我们没有。”他承认。

“也许有,但你们不知道。”扈庚的眼睛扫视全场,“有崇氏的遗产……如果能集齐五件玉琮,打开那个秘密,也许能得到巨大的力量,甚至……统治所有部族的力量。”

他的话语中透露出赤裸的野心。人群开始不安。

仍季皱眉:“扈庚,你想干什么?”

“我想集齐玉琮。”扈庚直言不讳,“有仍氏那件,洛部那件,再加上有熊氏那件——有熊氏已经衰落了,我可以去‘借’。五件玉琮,就能打开秘密。”

“然后呢?”仍季问。

“然后?”扈庚咧嘴笑,“然后我们重新统一有崇氏,建立一个强大的联盟,甚至……挑战夏王。”

全场哗然。挑战夏王?这是大逆不道的话。

冯夷的脸色铁青:“扈庚,你疯了!”

“疯的是你!”扈庚指着他,“你有机会吞并洛部,统一洛水黄河,但你瞻前顾后,怕这怕那。如果是我,早就……”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有人打断了他。

是女莹。

她一直站在洛部人群中,此刻走上前,手里拿着一块龟甲。

“我占卜过了。”她的声音清亮,压过了骚动,“集齐五件玉琮,确实能打开一个秘密。但不是力量,不是统治。”

所有人都看向她。

“那是什么?”扈庚问。

“是一个警告。”女莹说,“祖先留下的警告。关于洪水,关于分裂,关于……如果我们继续争斗,会有什么后果。”

她走到石盆边,指着盆底的凹槽:“这里原本应该放着五件玉琮。当五件玉琮归位,盆底的机关会打开,里面藏着一卷更古老的皮卷。皮卷上记载的,不是统治的秘密,而是灾难的预言。”

“你怎么知道?”扈庚怀疑地问。

“因为我昨晚又占卜了一次。”女莹举起龟甲,“龟甲告诉我,那个秘密不能打开。一旦打开,会引发更大的灾难。”

“你只是不想让我得到!”扈庚怒道。

“不,”仍季忽然开口,“我相信她。”

他走向女莹,将手中的玉琮递给她:“有仍氏的玉琮,我交给你保管。我相信,祖先留下这些东西,不是为了让我们争斗,而是为了让我们记住:我们本是一体。”

扈庚的眼睛红了。他猛地拔出青铜刀:“把玉琮给我!”

气氛瞬间紧张。扈庚的二十个战士也拔出武器,围了上来。

冯夷挥手,河部的战士也上前,护住祭坛。

三方对峙,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用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第五节 沉石

用走向石盆,从仍季手中接过有仍氏的玉琮,又从怀中取出洛部的那件(他其实还留着复制品,真的给了仍季,但此刻没人知道真假)。

他将两件玉琮,放回石盆底部的凹槽——只有两个凹槽,但玉琮放上去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仿佛触动了什么机关。

“用,你干什么?”扈庚吼道。

用没有理会他。他转向冯夷:“冯夷,你还记得我们年轻时,在这里说过什么吗?”

冯夷愣住了。他当然记得,但此刻不是回忆的时候。

“你说,黄河要奔腾入海,不会为任何支流停留。”用继续说,“但你也说过,如果没有支流汇入,黄河的水量会少一半。黄河需要支流,就像强者需要弱者——不是吞并,是共存。”

冯夷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今天,我把选择权交给你。”用说,“如果你坚持要吞并洛部,那就来吧。但我会把石盆和玉琮沉入河底,让祖先的遗产永远消失。如果你愿意重新订立盟约,那么这些东西,我们可以共同研究,共同传承。”

他顿了顿:“你选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冯夷身上。河部的长老们、战士们、其他部族的代表们,都在等待他的决定。

冯夷看着用。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的少年,现在站在他对面,眼神坚定,毫无畏惧。

他想起了很多事:年轻时一起狩猎,一起在河里游泳,一起在星空下谈论未来。想起了用的父亲,那个温和的老人,曾经教他如何辨认草药。想起了女莹的父亲,那个睿智的巫,曾经为他治过伤。

他还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冯禹。那个少年此刻正看着他,眼中有关切,有期待,也有……一丝不赞同。

如果继续争斗,冯禹这一代会怎样?会继续和洛部的孩子为敌吗?会永远活在仇恨和警惕中吗?

冯夷闭上眼睛。当他再次睁开时,眼中有了决定。

“我同意。”他说。

全场寂静。

“我同意重新订立盟约。”冯夷的声音不大,但清晰,“洛部和河部,恢复平等关系。盐泉共用,渔场共管,猎场共享。像祖先那样,共同生活。”

他走向用,伸出手。

用看着他,良久,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曾经是兄弟,后来是敌人,现在……是什么?也许还是兄弟,只是经历过考验的兄弟。

扈庚气得脸色发青:“你们……你们疯了!玉琮!把玉琮给我!”

他举刀冲向石盆。

但冯夷的战士拦住了他。仍季的战士也上前,三方混战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女莹突然喊道:“等等!”

她跑到石盆边,快速将两件玉琮取出来,然后对用和冯夷说:“把石盆沉了吧。”

“什么?”两人都愣住了。

“沉了它。”女莹坚定地说,“只要石盆在,玉琮在,就会有人觊觎。扈庚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为了不再有争斗,沉了它。”

用和冯夷对视一眼,明白了她的意思。

“好。”冯夷点头。

“好。”用也点头。

他们指挥战士,将石盆重新绑上藤索,抬到水边。石盆很重,但十几个人一起用力,还是把它推入了黄河。

石盆沉入浑黄的水中,慢慢消失。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然后恢复平静。

扈庚眼睁睁看着,气得几乎吐血:“你们……你们毁了一件神器!”

“不是神器。”女莹说,“只是一个容器,装着过去的记忆。记忆可以传承,但容器不必保留。”

她走到扈庚面前,将两件玉琮递给他:“你想要?给你。”

扈庚愣住了,反而不敢接。

“拿去吧。”女莹说,“但记住,这不是力量的象征,只是记忆的载体。如果你用它们来制造分裂和战争,祖先的在天之灵不会饶恕你。”

扈庚犹豫了很久,最终,他后退了一步。

“算了。”他喃喃道,“一个破石头,不值得。”

他转身,带着自己的人走了。背影有些狼狈,有些落寞。

一场危机,就这样化解了。


第六节 新盟约

祭祀继续。

虽然发生了这么多事,但仪式还要完成。冯夷和用共同主持了最后的环节:血盟。

他们各自割破手掌,将血滴入同一个陶碗,混合,然后喝下一半,剩下的一半倒入黄河。

“以血为誓,以河为证。”冯夷说,“河部与洛部,从此为兄弟之族。互不侵犯,互相扶持,资源共享,患难与共。”

“以血为誓,以河为证。”用重复,“洛部与河部,从此为兄弟之族。互不侵犯,互相扶持,资源共享,患难与共。”

他们喝完血酒,将碗摔碎在祭坛上——这是盟约成立的标志,碗碎,誓成,不可反悔。

其他部族见证了这一切。仍季第一个上前祝贺:“有崇氏的后人,终于又走到了一起。这是好事。”

其他小部族也纷纷表示支持。一个强大的河洛联盟,对他们也有利——至少,以后不用再担心被河部单独吞并。

祭祀结束后,人们陆续散去。仍季临走前,对用和女莹说:“有仍氏永远是你们的朋友。如果需要帮助,随时来找我。”

“谢谢。”用真诚地说。

只剩河部和洛部的人时,冯夷对用说:“明天,我会派人把之前扣留的粮食和武器还给你们。另外,盐泉和渔场的分配,我们详细商量。”

用点头:“好。”

两人之间还有隔阂,还有不信任,但至少,他们愿意尝试。

冯夷看着用肩上的伤:“你的伤……”

“快好了。”用说。

“我那里有些好药,晚上派人送过去。”

“谢谢。”

简单的对话,但已经比之前的敌对好多了。

冯夷离开前,看了一眼女莹,欲言又止。最终,他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夕阳西下,双流交汇处只剩下洛部的人。

用站在河边,看着浑黄与清绿的交汇。两股水互相渗透,互相交融,要流出一里多远,才完全混合。

就像他们两族,需要时间,才能真正的融合。

“用。”女莹走到他身边,“我们赢了。”

“没有赢,也没有输。”用说,“只是……找到了新的路。”

“一条更好的路。”

“希望是。”

他们看着东流的河水。石盆沉在河底,玉琮还在他们手中(女莹给扈庚的是仿制品),皮地图保存完好。祖先的记忆没有丢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传承。

“用,”女莹忽然问,“你说,很多年后,还会有人记得今天的事吗?”

“会的。”用说,“我们会告诉孩子,孩子会告诉他们的孩子。一代一代传下去,直到洛水和黄河干涸的那一天。”

女莹笑了。那笑容在夕阳下,很美。

“回去吧。”她说,“族人们在等我们。”

他们转身,走向洛部聚落。背后,河水滔滔,永不停歇。


第七节 十年之后

十年后。

洛水和黄河交汇处,新建了一座祭坛。

不是三层高台,而是一个简单的石台,台上立着两根石柱:一根刻着龟纹,一根刻着龙纹。两根石柱并肩而立,像两个守望的兄弟。

祭坛边,正在举行一场婚礼。

新郎是冯禹,二十三岁,河部的新任首领——冯夷在三年前一次狩猎中意外受伤,虽然保住了性命,但行动不便,将首领之位传给了儿子。

新娘是蕙,二十岁,用的侄女。她出落得亭亭玉立,安静而坚韧,像洛水边的芦苇。

用和冯夷并肩坐在主位上。用四十多岁了,鬓角全白,但眼神依然锐利。冯夷的腿不方便,拄着拐杖,但气势不减当年。

婚礼由女莹主持。她现在是两族共同的大巫,负责所有重要的祭祀和仪式。三十岁的她,更加沉稳睿智,受人尊敬。

“以洛水之神为证,以黄河之神为证。”女莹的声音清澈,“今日,冯禹与蕙结为夫妻。河部与洛部,血脉相连,永世为亲。”

新人交换信物:冯禹给蕙的是一块玉璧,上面刻着龟龙交缠的图案;蕙给冯禹的是一串骨链,每颗骨片都刻着祝福的符号。

礼成,众人欢呼。

婚礼后是宴会。河部和洛部的人混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唱歌。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玩耍,分不清谁是河部的孩子,谁是洛部的孩子——事实上,他们本来就不用分。

用和冯夷单独坐在一边,看着热闹的场景。

“时间过得真快。”冯夷感慨,“当年我们在这里对峙,血流成河。现在,我们的孩子在结婚。”

“是啊。”用点头,“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年我们没有选择和解,现在会怎样。”

“也许两族都衰落了,也许一方彻底吞并了另一方。”冯夷说,“但不会有今天的繁荣。”

确实,这十年,河洛联盟越来越强大。他们共同开发盐泉,渔获翻倍;共同开垦荒地,粮食充足;共同抵御外敌,打败了三次东夷部族的侵扰。甚至,夏王姒槐都听说了他们的联盟,特意派使者来表彰,赐予了更多的青铜礼器。

“听说扈庚去年死了。”冯夷忽然说。

“嗯,病死的。”用说,“有扈氏现在由他的儿子掌管,那孩子比他父亲明理,已经派人来表示愿意加入我们的联盟。”

“好事。”冯夷点头,“东方的部族联合起来,才能真正的强大。”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河水。

“用,”冯夷忽然说,“你还恨我吗?”

用转头看他,笑了:“早就不恨了。你呢?还觉得我碍事吗?”

冯夷也笑了:“说实话,有时候还是觉得你顽固。但……没有你,河部也不会是今天的河部。”

这是真心话。用的谨慎和冯夷的进取,形成了互补。这十年,两人虽然还有争执,但总能找到平衡点。

“父亲。”冯禹和蕙走过来敬酒。

用和冯夷接过酒,一饮而尽。

“好好待她。”用对冯禹说。

“我会的。”冯禹郑重承诺。

蕙看着用,眼中含泪:“叔叔,谢谢您。”

“傻孩子,谢什么。”用拍拍她的手,“去吧,去和大家一起。”

新人离开后,女莹走过来,在用身边坐下。

“一切都好。”她轻声说。

“嗯,一切都好。”用握住她的手。

十年,改变了太多。洛部的人口恢复到了三百多,河部有五百多,加上其他加入联盟的部族,总人口超过两千。他们建起了更大的聚落,有了更好的房屋,更多的存粮。

但有些东西没变:洛水依然清澈,黄河依然浑黄;龟纹和龙纹依然并存;那些古老的记忆,依然在流传。

夜深了,宴会渐渐散去。用和女莹走到河边。

月亮很圆,照得水面银光粼粼。十年前的那个月圆之夜,他们在这里血战;十年后的这个月圆之夜,他们在这里庆祝婚礼。

“女莹,”用忽然说,“你还记得那个水下祭坛吗?”

“记得。”

“有时候我会想,祖先看到今天的我们,会说什么。”

女莹想了想:“他们会说:这才是我们想要看到的。不是分裂,不是争斗,而是融合,是传承。”

用点头。他看着东流的河水,忽然想起一句古老的话:

“百川归海,有容乃大。”

洛水和黄河,颜色不同,流速不同,但最终都汇入大海,成为一体。

就像他们,曾经是兄弟,后来是敌人,现在是亲人。

水永远在流动,人在永远在变化。但只要方向是对的,只要心中还有善念,总有一天,所有的支流都会找到归途。

“回家吧。”女莹说。

“好,回家。”

他们手牵手,走向灯火通明的聚落。背后,河水滔滔,永不停歇,永远向前。

(全文完)


后记

洛部与河部的故事,在夏朝的史册中只有零星记载。《竹书纪年》中有一句:“帝槐时,洛伯与河伯争,后盟于双流,共奉夏室。”

但民间的传说更丰富。老人们说,每当月圆之夜,在洛水与黄河交汇处,能听到古老的祭祀歌声。那是祖先的声音,在提醒后人:你们本是一体。

石盆沉在河底,玉琮保存在两族的祭坛中。皮地图被复制了许多份,每个部族都有一份,上面写着同样的文字:

“记住从哪里来,就知道该往哪里去。”

千年后,洛水和黄河依然奔流。河边的聚落变成了村庄,村庄变成了城镇。人们已经分不清谁是洛部后人,谁是河部后人。但每年春祭,他们还是会来到双流交汇处,共同祭祀。

祭坛上的两根石柱,经历了千年风雨,依然屹立。

一根刻着龟纹,一根刻着龙纹。

并肩而立,像两个守望的兄弟。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