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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初战受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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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燎祭启征

公元前2375年,季春三月,大火星初见东方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高辛氏祭坛上燃起了七堆篝火。

火焰并非随意堆放,而是按北斗七星方位排列,每堆火高及人腰,燃烧的是特意挑选的松木——松脂在火中噼啪爆裂,迸溅出无数火星,升腾的烟雾笔直向上,在无风的夜空中形成七道灰柱。这是古老的“燎祭”,祭祀的对象不是具体神祇,而是“征伐”这个概念本身。

夋站在天权星位的那堆火旁,身着新鞣制的鹿皮甲。甲片用藤绳串联,胸前用朱砂画着一只展翅的玄鸟——高辛氏图腾。他手中握着的不是武器,而是一柄长七尺的白色牦牛尾旗,旗杆顶端绑着三束染红的鹰羽。

七十二名战士围成三圈,内圈九人,是各部落选出的先锋;中圈十八人,持图腾战鼓;外圈四十五人,捧陶瓮、抱柴薪。所有人赤足站在冰凉的土地上,任晨露浸湿脚踝。

苍梧祭司站在祭坛最高处,身披缀满龟甲片的祭袍。老人双手高举一块长约三尺的黑色燧石——那是三十年前黄帝与炎帝会盟于阪泉时,从圣火中取出的“火种石”,传说中蕴含着最初的人间之火。

“天有七星,地有七战!”苍梧的声音在寂静中传开,“今以星火启征途,愿战士——”

“勇如烈火!”七十二人齐声回应,声震旷野。

“愿兵器——”

“利如燧锋!”

“愿战魂——”

“归如星落!”

三问三答,每一答,苍梧便用燧石敲击面前的青铜鼎——说是鼎,其实只是三足陶瓮外嵌了铜皮,但敲击声清越悠长,在黎明前的空气中荡出涟漪。

最后一道仪式:夋将牦牛尾旗伸入篝火,旗端的鹰羽瞬间燃起,化作一团跳动的火冠。他双手持旗,缓缓旋转,让火焰在夜空中划出一个完整的圆。

“火德昭天——”少年清亮的声音刺破黑暗。

“水土归道——”众战士应和。

旗杆猛地顿地,燃尽的灰烬飘散。几乎同时,东方天际绽开第一缕曙光,正照在祭坛中央。七堆篝火在晨光中显得暗淡了,但一种更炽热的东西已在每个人眼中点燃。

重黎大步走上祭坛。这位猛将今日全副武装:头戴野猪下颚骨制成的头盔——那野猪是他二十岁时独猎的,獠牙被磨成护额;身披三层野牛皮缝制的重甲,甲上钉着上百枚磨尖的河蚌壳,在火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右手持一柄巨型石钺,钺身是整块黑曜石磨制,长三尺,宽一尺,木柄缠绕着浸过鱼胶的麻绳,防止滑脱。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石钺的刃部轻轻碰了碰夋手中的旗杆——这是战士间的礼节,意为“我为你开道”。

夋点头,转向西方:“出发!”


二、牛阵惊涛

三日后,太行山南麓,沮水与黄河交汇处

这里是一处宽约两里的河谷平原,东侧是逐渐升高的丘陵,西侧三里外就是共工氏石墙所在的河岸。平原上长满半人高的蒿草,时值春末,草叶开始枯黄,在风中起伏如浪。

重黎的主力八百人隐蔽在东侧丘陵的树林中。战士分为三队:

  • 石斧步兵(五百人):披简易藤甲,持石斧或石矛,腰挂投石索——那是用双股兽筋编织的弹兜,可投掷鸡蛋大小的鹅卵石,三十步内能击碎头骨。

  • 长弓手(两百人):来自东夷部落,使用紫杉木制成的长弓,弓弦是牛筋鞣制。箭矢分两种:普通骨簇箭用于杀伤,鸣镝(箭镞中空,飞行时发出尖啸)用于指挥。

  • 驯狼队(一百人+三十头狼):有仍氏桀亲自率领。战士不穿甲,身涂白垩泥减少体味,每人牵一头草原狼。这些狼从小与人类同栖,能听懂简单指令,擅偷袭、追踪。

夋和凫带领的工程队则在更东面的洼地,三百人正紧张地挖掘第一条导流渠。三天来进展顺利,已挖开五十步长、三步宽、一人深的沟渠,再有两天就能连通古河道。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验即将到来。

午时刚过,西岸石墙上出现了异常动静。原本分散巡逻的共工战士开始集结,墙上的木制瞭望塔里,有人用铜镜反射日光,向对岸打出闪烁的信号——共工氏已发明了简单的光信号系统。

“他们要动手了。”重黎趴在一处岩石后,疤痕脸紧绷如石刻。

桀蹲在他身旁,正给一头头狼喂食肉干:“我的狼闻到水腥味里混着血腥味。他们在杀牲祭祀,准备大战。”

重黎看向身边的夋:“你那个‘火牛阵’,真有把握?”

夋没有立即回答。他正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图:十条放射状线路,从丘陵脚下延伸向河谷平原,终点都指向石墙方向。每条线路上标着数字——那是他三天来反复计算的:牛奔跑的速度、燃烧草绳的燃速、风向变化的概率……

“六十头牛,每头牛尾绑三束浸松脂的干草。”夋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草束用麻绳捆扎,麻绳外裹一层湿泥,控制燃烧速度。点燃后,牛会因疼痛发狂前冲,湿泥能让火焰在百步后才完全燃起——这样牛群冲到石墙下时,正是火势最猛的时候。”

他指向图上的一点:“关键在这里,河谷中央的这片蒿草地。草已半枯,遇火即燃。牛群经过时会点燃整片草原,形成火墙,阻挡共工氏从侧面袭来的援兵。”

重黎盯着那张图,半晌,吐出一口浊气:“从未有人这么打过。”

“所以康回也想不到。”夋说,“但他很谨慎,不会轻易出墙野战。我们需要一个诱饵。”

两人同时看向桀。

有仍氏首领咧嘴笑了,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齿:“我和我的狼,最适合当诱饵。”

计划就此定下:桀率驯狼队趁夜色潜入河谷,黎明时对石墙发起佯攻,诱使共工氏派兵出墙追击;追兵进入河谷后,重黎的石斧步兵从东侧丘陵杀出截断退路;同时点火牛阵,让牛群冲击石墙本体;长弓手在丘陵制高点压制墙上守军。

很完美的包围歼灭战术——至少在纸面上。


三、夜潜狼踪

子夜,月隐星稀

桀带着他的百人队和三十头狼,如鬼魅般滑下丘陵。

每个战士都在裸露的皮肤上涂抹了混合蒿草汁的白垩泥,这不仅能掩盖体味,还能在昏暗光线下模糊人体轮廓。他们不穿鞋,赤足走在河滩碎石上——有仍氏人从小赤脚,脚底茧厚如革,碎石刺不破。

三十头狼更安静。它们四爪包着软鞣的鹿皮套,行走无声,只有鼻息在寒冷夜风中凝成白雾。每头狼的项圈上都绑着两片磨薄的蚌壳,碰撞时会发出轻微脆响,这是主人指挥它们的信号。

队伍来到距石墙二百步处停下。这里有一片芦苇荡,是春季涨水时形成的临时沼泽,现在水已退去,留下齐腰深的枯苇和淤泥。

桀举起左手,五指张开——停止。他蹲下身,将耳朵贴在地面。

远处传来石墙上的声音:巡逻的脚步声、低语声、偶尔的咳嗽。还有另一种声音——低沉、持续、仿佛大地本身的脉搏。

“他们在墙上凿孔。”桀用极低的气声对副手说,“装‘水龙喉’。”

“水龙喉”是共工氏的守城利器:在石墙上凿出倾斜向下的孔洞,插入打通关节的巨竹或掏空的树干,墙后架设水槽。一旦敌军靠近,便从墙头倾倒河水,水流通过管道喷涌而出,形成高压水柱,能冲垮云梯、浇灭火把,甚至将人冲翻。

副手脸色微变:“那火牛阵——”

“火怕水,但水也怕火。”桀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只要火够大、够快,在他们倒水前烧到墙根,竹管自己就会先烧起来。”

他做了几个手势。队伍分成三股:左翼二十人带十头狼,绕向北侧;右翼二十人带十头狼,绕向南侧;中军六十人带十头狼,就地隐蔽在芦苇荡中。约定信号:黎明前最暗的时刻,北翼先发出狼嚎,吸引守军注意;南翼随即点火烧苇,制造混乱;中军趁乱突进到墙下百步,投掷燃烧的草球——那是用干草捆扎、外涂鱼脂的简易火弹。

计划开始执行。桀趴在一片芦苇后,手中握着一根细骨哨——这是模仿幼狼哀鸣的哨子,能指挥狼群。

时间缓慢流淌。夜寒渗入骨髓,淤泥里的水冰冷刺骨。有战士开始打颤,桀瞪过去一眼,那人立刻咬紧牙关。

终于,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灰白。那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俗称“鬼睁眼”的时刻。

北面传来了第一声狼嚎。

不是一头,是十头狼同时仰天长嚎,声音凄厉悠长,在河谷中反复回荡。石墙上瞬间响起惊叫声,火把朝北侧集中。

紧接着,南面火光骤起!枯苇遇火即燃,火舌顺着风势向北蔓延,眨眼间形成一道三十步宽的火墙。墙头传来共工氏军官的怒吼,铜锣被急促敲响。

就是现在!

桀吹响骨哨——短促的三声。十头狼如离弦之箭冲出芦苇荡,直扑石墙!它们不吼不叫,沉默得可怕,只有项圈上的蚌壳发出细碎的撞击声。

中军战士紧随其后,每人怀抱三个燃着暗火的草球。他们奔跑的姿势很奇怪:身体前倾,几乎贴地,这是长期在草原上与狼协同狩猎练就的“狼奔步”,能最大限度减少被弓箭瞄准的面积。

八十步、七十步、六十步——

墙头上,共工守军终于反应过来。弓箭手就位,骨簇箭如飞蝗般落下!但黑夜和烟雾影响了瞄准,大部分箭矢射空了。几头狼中箭倒地,发出痛苦的呜咽,但剩下的速度不减。

五十步!

桀猛地站起,用尽全身力气投出第一个草球!草球在空中划出弧线,砸在石墙底部,鱼脂遇石迸溅,火焰“轰”地腾起!

六十名战士同时投掷,一百八十个草球如流星雨般砸向石墙。顷刻间,墙根下燃起一片火海,火焰舔舐着石面,热浪扑面而来。

“倒水!倒水!”墙头传来惊恐的呼喊。

几根粗大的竹管从墙孔中探出,浑浊的河水汹涌喷出!水柱与火焰碰撞,发出“嗤嗤”巨响,白汽蒸腾。但火太大了,水柱只能浇灭局部,更多火焰在继续蔓延。

桀心中一喜——成功了!共工氏被激怒了!

果然,石墙中央的木门轰然打开,约二百名共工战士冲杀出来!他们装备精良:前排持巨大的藤牌——不是圆盾,而是高六尺、宽三尺的长方形巨盾,盾面蒙着多层水牛皮,浸水后沉重无比,能挡住大部分投掷物;后排是长矛手,矛杆长两丈,矛头是磨尖的鹿角,专克轻甲;两翼还有几十名弓箭手,用的不是长弓,而是短小的反曲弓,更适合近距离速射。

“退!按计划退!”桀大吼。

驯狼队转身就跑,但故意放慢速度,时不时回头投掷石斧或吹哨挑衅。共工追兵果然中计,嗷嗷叫着追入河谷平原。

猎物入网了。


四、火牛冲阵

丘陵上,重黎看到追兵进入预定区域,举起了石钺

“点火!”

八十名早已准备好的点火手冲出隐蔽处。他们两人一组,每组负责五头牛——这些牛是从各部落紧急征调的耕牛,角上绑着红色布条,此刻正不安地踏着蹄子。牛尾上捆扎的草束已经浸透松脂,点火手用火把点燃草束外层的引信麻绳。

松脂遇火,“呼”地燃起!牛群瞬间受惊,发出惊恐的哞叫,开始疯狂前冲!

六十头燃烧的牛,六十团移动的火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汇成一道恐怖的火流!它们冲下丘陵,冲进河谷平原,牛蹄踏地声如闷雷滚动,身后拖曳的火焰在空气中拉出赤红的轨迹。

更可怕的是,当牛群冲过半枯的蒿草地时,点燃了整片草原!火借风势,风助火威,顷刻间形成一道宽达百步、高及人胸的火墙,以比牛群更快的速度向西推进!

“天火……是天火!”共工追兵中有人崩溃大喊。

纪律开始瓦解。有人转身想逃,但身后是正在蔓延的火墙;有人试图用藤牌拍打火焰,但牛皮遇火反而烧得更旺;有人跪地祈祷,被同伴践踏而过。

重黎等的就是这一刻。

“杀——”他怒吼一声,石钺前指!

五百名石斧步兵从丘陵两侧杀出!他们不直接冲击混乱的共工军,而是分成两股,如钳子般包抄向石墙敞开的木门——他们要趁乱夺门!

计划到这里,几乎完美。

但战争从不按计划进行。


五、水底杀机

石墙瞭望塔上,康回静静看着这一切

这位共工氏首领没有穿甲,只披一件靛蓝染色的麻布长袍,赤足站在木制平台上。他手中把玩着一枚龟甲——那是昨夜占卜所用,裂纹显示“坎中有坎,水藏杀机”。

“火牛阵……有意思。”康回嘴角勾起,“这少年比我想的有胆魄。可惜——”

他轻轻放下龟甲,做了个手势。

身边的大巫立刻敲响一面特殊的鼓:鼓面蒙的是巨鲶鱼皮,鼓身是掏空的古木,敲击声低沉悠长,不像战鼓,倒像某种巨兽的心跳。

鼓声传开的瞬间,石墙前的河面,异变陡生!

原本平静的水面突然翻涌,十几个黑影从水下冒出——不是草筏,而是……人。

准确说,是共工氏最精锐的“龟甲士”。他们全身涂满河泥,口鼻处插着中空的芦苇杆呼吸,在水下已经潜伏了整整一夜。每人腰间挂着用鱼鳔制成的气囊,气囊里不是空气,而是——火油。

那是从某种特殊水藻中提炼的油脂,遇水不沉,一点即燃。

龟甲士们浮出水面,迅速将气囊扔向正在燃烧的蒿草地和牛群。鱼鳔气囊破裂,火油溅开,遇火瞬间爆燃!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不是一处,是十几处同时炸开!火油燃烧的温度远超草木,火焰颜色从赤红变为惨白,热浪甚至将几十步外的战士掀翻!

牛群彻底疯了。它们不再冲向石墙,而是因四面八方都是火焰而惊恐乱窜!几头燃烧的牛调头冲向高辛氏步兵阵营,引发更大混乱。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康回又做了第二个手势。

大巫敲响第二通鼓,节奏急促如雨点。

石墙后,传来沉闷的木板断裂声,紧接着是洪水奔涌的咆哮!共工氏竟然……主动拆毁了一段水坝!

积蓄多日的河水如山洪暴发,冲垮临时堵口的木栅,如一头挣脱锁链的巨兽,扑向河谷平原!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眨眼间淹过脚踝、淹过膝盖!

火牛阵被洪水吞噬。燃烧的草束遇水熄灭,牛群在齐腰深的水中挣扎,很快被水流冲散。蒿草地的火焰也一片片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浑浊的、打着漩涡的洪水。

重黎的心沉入谷底。

他的石斧步兵正处在河谷最低洼处,洪水首先淹没的就是他们!战士们试图向丘陵撤退,但水深流急,每走一步都要对抗水流的拉扯。更要命的是,洪水冲来了大量杂物:断裂的树枝、淹死的动物尸体、甚至还有被冲毁的茅屋房梁,这些成了致命的水中暗器。

“撤!快撤!”重黎声嘶力竭地大吼。

但已经晚了。

石墙木门再次打开,这次冲出的不是普通步兵,而是康回的亲卫队——“玄蛇卫”。他们不穿甲,赤裸的上身纹满靛蓝色水纹,每人手持一柄特制的三股渔叉,叉尖带倒刺,叉柄中空,内置毒囊,刺入人体后挤压毒囊,毒液会注入伤口。

玄蛇卫踏水而来,如履平地。他们从小在黄河边长大,精通水性,在齐腰深的水中移动速度反而比高辛氏战士更快。

屠杀开始了。

一个高辛氏战士刚用石斧格开渔叉,脚下水流突然变急,他失去平衡摔倒,立刻被两柄渔叉同时刺中胸膛。毒液发作,他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几息之间便不动了。

另一个战士试图背起受伤的同伴,被玄蛇卫从水下偷袭——渔叉从背后刺入,穿透两人。

重黎目眦欲裂。他挥舞巨钺,连劈三名玄蛇卫,黑曜石刃切开水纹躯体,鲜血染红周围水面。但更多的敌人围上来,他们不正面硬拼,而是不断投掷渔叉骚扰,同时有专人在水下割战士的脚踝筋腱。

“将军!走!”几名亲卫拼死护着重黎后撤。

桀的驯狼队也在苦战。狼群怕水,在洪水中行动困难,大半被渔叉刺杀。桀本人左肩中了一叉,毒液让整条手臂麻木,他咬牙拔出渔叉,伤口涌出黑血。

整个河谷已成地狱。火焰熄灭后的浓烟、血腥味、河水腥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令人作呕的气味。水面漂浮着尸体、武器、燃烧的残骸。侥幸未死的战士在洪水中挣扎呼救,但救援的筏子被共工氏弓箭手一一射沉。

重黎被亲卫拖到丘陵脚下时,回头看了一眼。

八百人的队伍,还能站着的不足三百。火牛阵的六十头牛全失,驯狼队的三十头狼只剩五头残喘。最致命的是,他们连石墙的边都没摸到,就损失过半。

惨败。

彻头彻尾的惨败。


六、凫的牺牲

东侧洼地,夋听到了洪水奔涌的声音

他正在指挥挖掘最后一段沟渠,只要再挖十步,就能连通古河道,让部分洪水改道。

“公子!水!大水来了!”凫从高处狂奔而下,声音惊恐。

夋抬头,看到西面河谷方向,一道浑浊的浪墙正汹涌扑来!那是拆坝放出的洪水,速度极快,按这势头,不出一刻钟就会淹没整个洼地。

“撤!所有人上高地!”夋大吼。

三百名工程队丢下工具,拼命向东侧丘陵奔跑。但他们是挖掘者,不是战士,体力早已透支,速度根本比不上洪水。

凫没有跑。他站在挖掘出的沟渠边,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浪头,又回头看了看已挖通九十步的沟渠。

“公子!”他忽然转头,脸上有种决绝的平静,“给我五十人,再挖最后十步!”

“你疯了?!水马上就到——”

“就是水要到了,才要挖通!”凫指着沟渠,“现在沟渠比洼地低两尺,如果洪水从我们这里冲进沟渠,会形成涡流,反而减缓冲向营地的势头!而且——”他顿了顿,“挖通后,洪水会顺着古河道流走,至少能保住下游三个部落的田地!”

夋瞬间明白了。凫要用这三百人和洪水赛跑,用这条未完成的沟渠,为更多人争取生机。

“我留下。”夋说。

“不。”凫抓住他的肩膀,力气大得惊人,“你是高辛氏未来的希望,你不能死在这里。而且——”他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你答应过那些有邰氏的人,要带他们夺回家园。承诺,要活着去实现。”

不等夋回答,凫转身对工程队大喊:“家有父母妻儿者,走!无牵无挂的汉子,跟我留下!再挖十步,救下游万人!”

短暂的沉默。

然后,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二十人站了出来。他们大多是年轻人,有些是孤儿,有些妻子死于洪水,有些单纯被凫的话点燃。

凫不再看夋,抄起石锸跳进沟渠:“挖!”

一百二十人,一百二十柄石锸,在洪水的咆哮声中,开始与时间赛跑。

夋被剩余的人强行拉走。他最后回望时,看到的是凫赤裸的脊背在晨光中起伏,看到石锸扬起泥土的弧线,看到远处的浪墙已经清晰可见——那浪头高三尺,裹挟着断木、草席、甚至还有半扇门板。

他们跑到丘陵半腰时,洪水冲进了洼地。

那一刻的声音,夋终身难忘:不是简单的轰鸣,而是千万头野兽同时咆哮,大地在颤抖,空气在震动。洪水如巨掌拍下,瞬间吞没了洼地,吞没了沟渠,吞没了那一百二十个身影。

但奇迹发生了。

洪水在洼地中央明显滞缓了一下,形成巨大的漩涡——那是洪水冲进沟渠的迹象。虽然沟渠只挖通了九十五步,但已经起到了导流作用。一部分洪水被引入古河道,向西偏折,避开了正东方向的高辛氏主营地。

凫用一百二十条命,换来了数千人的安全。

夋跪在山坡上,指甲抠进泥土。他没有哭,只是死死盯着那片已成汪洋的洼地,盯着漩涡中心偶尔浮起的尸体——有的还握着石锸。

许久,他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回营。”他说。


七、残兵归营

黄昏,高辛氏主营地

败军陆续归来。人人带伤,人人沉默。重伤者被抬进临时搭建的草棚,巫医用石刀剜去腐肉,用烧红的燧石烙烫伤口止血,惨叫声不绝于耳。轻伤者自己找角落坐下,呆呆望着地面。

重黎是被抬回来的。他左腿被渔叉刺穿,毒液虽及时剜出,但整条腿肿得发亮,高烧昏迷。桀丢了左臂——伤口溃烂,只能截肢,此刻正咬着木棍接受烙烫,额头上青筋暴起,却不发一声。

夋走进主帐时,颛顼正坐在虎皮垫上,面前摊着一张染血的地图。老人没有看败仗的统计,而是在看地图上的一条条水系。

“回来了。”颛顼抬头,目光平静,“凫呢?”

“……留在洼地了。”夋的声音沙哑。

颛顼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损失多少?”

“战死三百二十一人,重伤一百零七人,轻伤不计。火牛全失,驯狼队剩五头狼,长弓手的箭耗了七成。”夋机械地报出数字,“工程队……凫带一百二十人留下,全部……没有回来。”

帐内死寂。只有远处伤兵的呻吟随风飘入。

许久,颛顼缓缓开口:“康回不仅会用水,更懂人心。他料到我们会用火攻,所以准备了火油;他料到我们会设伏,所以准备了洪水;他甚至料到我们会挖渠,所以提前在下游埋了‘水鬼’——今早有挖渠的战士碰到毒罐,七人皮肤溃烂,三人已死。”

夋猛地抬头:“水鬼?”

“共工氏的秘术。用毒草腐尸封罐,埋于水边,专杀挖土者。”颛顼的声音里透着寒意,“康回要的不只是赢这一仗,他要彻底摧毁我们的斗志,让所有部落不敢再反抗。”

老人站起身,走到夋面前。他比少年高一个头,但此刻佝偻着背,仿佛一天之间老了十岁。

“你知道这场败仗,最可怕的是什么吗?”颛顼问。

夋摇头。

“不是死了多少人,而是活下来的人开始相信——共工氏有水神庇佑,不可战胜。”颛顼指向帐外,“刚才已有三个小部落的使者来,说要退出联盟,向康回称臣。明天会有更多。”

少年握紧拳头:“我们可以再战——”

“再战?用什么战?”颛顼打断他,“人心散了,比洪水更可怕。战士不敢下水,农夫不敢种田,巫师开始说‘火德不敌水德’。康回这一手,打垮了我们的胆,也打垮了我们的魂。”

夋沉默了。他想起归营路上看到的一幕:几个战士蹲在河边洗伤口,忽然一阵风吹过,水面泛起涟漪,他们竟惊恐地跳起来,仿佛水里会冒出怪物。那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但您不会放弃。”夋忽然说。

颛顼看着他,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温度:“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如果您放弃了,现在就该下令迁营,而不是还在这里看地图。”夋指向那张染血的地图,“您在看什么?”

老人笑了,很淡很苦的笑:“我在看,除了挖渠、除了强攻,还有什么办法能让康回离开他那堵石墙。只要他敢出来野战,我们就有机会。”

“他不傻,不会出来。”

“所以要想办法,让他不得不出来。”颛顼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一个点——那是黄河更上游的位置,标注着“支离氏”“鱼凫氏”两个小部落的名字。

“康回要统一河西,这些小部落是他必须收服的对象。但他兵力有限,石墙要留人守,能派出去征讨的不会太多。”颛顼眼中闪过锐光,“如果我们能抢先与这些部落结盟,或者至少让他们保持中立,康回就不得不分兵——甚至亲自出征。”

夋立刻明白了:“围魏救赵?”

“不,是逼虎出笼。”颛顼收回手指,“但这需要时间,更需要一个能说服那些部落的人。这个人必须懂水、懂战、懂人心,还得有足够的身份,代表联盟的诚意。”

两人对视。答案不言而喻。

“我去。”夋说。

“你刚打了败仗。”

“所以我知道康回有多可怕,也知道我们输在哪里。这反而能让那些部落相信,我不是在说空话。”夋的声音越来越坚定,“而且……凫和那一百二十人不能白死。他们用命换来的时间,我要用来翻盘。”

颛顼久久注视着少年。终于,他点了点头:“带二十轻骑,黎明出发。重黎和桀的残部会重新整编,等你回来时,我们要有一支能水陆两战的新军。”

“新军?”

“你提出的‘疏导’理念,不仅适用于治水,也适用于治军。”颛顼走回座位,摊开一张新的羊皮,“共工氏善水,我们就练水;他们用毒,我们就备药;他们筑墙,我们就造梯。但最重要的是——”

他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那种夋熟悉的、属于联盟领袖的光:

“要让他们明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而火……只要有一颗火星未灭,就能再燎原。”

帐外,夜幕彻底降临。营地点起篝火,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疲惫而悲伤的脸。

但在主帐内,新的火种已经悄然埋下。

夋走出帐篷时,最后看了一眼西方——那里是石墙的方向,是康回的方向,也是凫沉没的那片水域。

他摸了摸腰间的小皮囊,里面是苍梧给的避水膏,还剩两份。

一份给自己,一份……他会找到该给的人。

少年翻身上马,对等待的二十名轻骑点了点头。

马蹄声在夜色中响起,向北,向上游,向下一场战役的起点。

而远处的石墙上,康回正举行庆功宴。他们围着篝火跳舞,烤着从战场捞起的、尚未被水泡烂的牛腿肉。大巫高声吟唱:“水神佑我,火德烬矣——”

歌声顺风飘得很远。

但它飘不到的地方,有一颗火星正在黑夜中悄然移动。

那火星很小,很暗,仿佛随时会熄灭。

但它还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