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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浊浪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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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春祭惊变

公元前2375年,仲春二月,颛顼历第三个甲子日

黄河在晨雾中醒来。

这不是后世那条被堤坝驯服的母亲河,而是一头真正的巨兽——河水裹挟着黄土高原的血肉,在晋陕峡谷间咆哮冲撞,浪头拍击崖壁的声音如同远古巨神的战鼓。但今年,这鼓声里多了一种不祥的闷响,像是巨兽被扼住了咽喉。

十五岁的夋(后来的帝喾)站在高辛氏部落的祭坛高处,麻布短衣被河风鼓动。他有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沉静眉眼,额前束着玄鸟尾羽编成的额带——那是去年冬猎时独自射杀白狼的奖赏。此刻,他正望向西方。

“水位又涨了。”身旁的老祭司苍梧声音沙哑。老人枯瘦的手指指向河岸,那里本应是举行春祭的广场,此刻却浸泡在浑浊的黄水里,露出水面的只有祭坛石基和几棵老槐树的树冠。更远处,十几个用树干和草绳捆扎的简陋筏子正载着妇孺向高地转移,婴儿的啼哭声穿过水面传来。

夋没有立即回应。他在观察水的纹理——主流本该向东冲刷南岸,现在却奇怪地折向北面,形成一片巨大的洄流区。水面上漂浮着连根拔起的桑树、茅屋的草顶,还有一头泡胀的耕牛尸体。

“不对。”夋忽然开口,“水流被改了。”

苍梧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你说什么?”

“您看。”夋指向北岸一处山崖,“去年秋汛时,那里崖下的漩涡吞了三艘渔筏。但现在——”他顿了顿,“漩涡消失了。水全部压向南岸,就像……就像西边有人筑了墙。”

话音未落,下游传来急促的骨哨声。三艘独木舟逆水而来,撑篙的汉子浑身湿透,左臂系着染血的麻布——那是东边有邰氏部落的求救信号。

“高辛氏!盟主在否?”领头舟上的汉子声音嘶裂,“我们有邰氏……全淹了!”


二、西岸石墙

三日后,颛顼大帐

七十二岁的颛顼坐在虎皮垫上,面前摊着一张用炭笔画在鞣制鹿皮上的地图。这位统治中原三十载的联盟首领须发已白如芦花,但脊背依然挺直如矛。帐中站着六位部落首领,空气里弥漫着湿柴燃烧的呛人烟气和压抑的愤怒。

“康回说,那是祭祀水神的圣坛。”重黎的声音低沉如雷。这位颛顼麾下第一猛将身材魁梧如熊,脸颊上有三道野猪獠牙留下的旧疤,“我去看了,不是简单的祭坛。是用整块巨石垒成的墙,长三百步,高两丈,把三条支流全部逼向东南。”

有邰氏首领皋陶——一个眼眶深陷的中年人——猛地捶打地面:“我们的田!五百亩刚播种的粟田全成了泥沼!老人孩子爬上屋顶,等了三日才等到筏子!康回这是要断了我们的生路!”

帐中响起一片低吼。有人抽出石斧砍在木柱上,斧刃崩出一个缺口。

颛顼抬手,帐内瞬间安静。老人看向站在帐门边的少年:“夋,你从水边来,说说。”

所有人的目光聚向少年。有人露出不屑——一个未行成人礼的孩子,凭什么在这种场合说话?但夋没有退缩。他走到鹿皮地图前,蹲下身,用手指蘸了水,在地图上画出三条线。

“重黎将军说得对,但不全对。”少年的声音清晰平稳,“那不是一道墙,是一个‘人’字形水坝。”

他画出两条斜线交于一点:“康回在主流和两条支流交汇处垒石,让三股水撞在一起,水势加倍。然后——”手指向东延伸,“他在这里,龙门峡北侧,又垒了一道矮墙,把加倍的洪水全部导向南岸平原。我们的部落,正好在洪水道上。”

皋陶瞪大眼睛:“他……他要淹死我们?”

“不。”夋抬头,眼中映着篝火的光,“他要逼我们迁走。南岸平原是联盟最肥沃的土地,西接盐池,东连猎场。如果我们走了,共工氏就能顺理成章东扩三百里。”

帐内死寂。半晌,颛顼缓缓开口:“你如何知道这些?”

“我沿着水线走了两天。”夋从怀中掏出一把东西——几片特殊的碎陶、几段有凿痕的树枝、一团黏土。他展开黏土,上面印着奇怪的纹路,“这是我在西岸浅滩发现的。陶片是共工氏的红陶,上有波浪纹。树枝的断口是石斧砍的,但砍法不是取柴,而是——”他做了个斜劈的动作,“清障。他们在清理河道障碍,让水更顺畅地冲向我们。这黏土上的印记,是巨木拖行的痕迹。他们在运建材。”

重黎盯着少年,疤痕扭曲的脸上第一次露出讶异:“你独自去了西岸?那里有共工氏的巡逻队。”

“黎明前泅渡,日落后返回。”夋平静地说,“他们白天巡逻密集,但夜里有三个时辰空隙。”

颛顼深深看了少年一眼,那目光复杂——有赞许,有担忧,还有一丝老人看透未来的苍凉。他转向众人:“皋陶,你部损失多少?”

“死十七人,主要是老人和孩子。存粮淹了三成,春种……全没了。”皋陶声音发颤,“盟主,若不反击,开春后我们只能吃树皮草根。到时候,不用共工氏打,我们自己就散了。”

“反击?”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南面有仍氏首领桀,他以驯狼闻名,脸上涂着白垩战纹,“康回敢这么做,就说明他不怕打。共工氏善水战,我们的战士上了筏子站都站不稳,怎么打?”

“那就拆了他的坝!”皋陶吼道。

“怎么拆?”桀冷笑,“那石墙临水而建,墙下就是深潭。你派人下水,他只要从墙上扔石头,就是活靶子。你从岸上攻,他墙后肯定有伏兵。”

争论再起。有人主张联合所有部落强攻,有人说应该谈判,还有人提议放弃南岸暂避锋芒。夋静静听着,目光又落回地图。他的手指轻轻按在“人”字形水坝的交汇点,然后顺着想象的水流移动,最后停在南岸平原的边缘。

忽然,他开口:“如果……我们不拆坝呢?”

帐内一静。桀挑起眉毛:“小子,你说什么梦话?”

“我们不拆坝,但让坝失去作用。”夋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弧线,“在这里,南岸下游二十里处,有一片低洼地,是古河道遗迹。我们可以挖开这里,让洪水提前分流,导入古河道,绕过我们的部落区,再从下游回归主流。”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光:“康回想用水做武器,但水不会只认一个主人。我们花十天挖渠分流,比花一个月死磕石墙要快。等洪水威胁解除,再慢慢和他算账——那时我们无后顾之忧,而他要守着一段无用的石墙。”

颛顼的身体微微前倾。老人盯着那条弧线,许久,问出一个关键问题:“挖渠要多少人?多少天?”

“三千人,十日。”夋回答得毫不犹豫,“我观察过那片洼地,土质松软,下面是砂层。用石锸、骨铲就能掘开。关键是要有懂水性的引导者,在开挖前先设导流草坝,防止一下子冲垮。”

“三千人?”皋陶苦笑,“我现在连三百健壮男子都凑不齐,其他人都在抢救粮仓、照顾伤员。”

“高辛氏出一千。”颛顼忽然说。他看向夋,“你带队。”

帐内哗然。桀第一个反对:“盟主!他还是个孩子!而且这法子从来没试过,万一挖渠引发更大洪水——”

“那就让洪水冲我高辛氏的营地。”颛顼的声音不容置疑,“夋,你敢接吗?”

少年深吸一口气。他想起昨日泅渡时在河里看到的景象——一个共工氏的小孩蹲在岸边,用树枝拨弄被水冲毁的鸟巢,嘴里哼着歌。那孩子不知道,上游的族人正在制造更多的毁灭。

“我接。”夋说,“但我要三个人:苍梧祭司,他懂天象,能选最佳动工日;重黎将军麾下五十名善泳者,负责导流;还有——”他看向皋陶,“有邰氏所有会编草绳、制藤筐的妇人。挖出的土需要及时运走。”

这个安排让反对声小了下去。少年不仅想到了工程本身,还想到了细节。颛顼眼中终于露出真正的赞许,但他只说了一个字:“准。”


三、水下暗影

五日后,黎明前的黑暗时刻

夋趴在芦苇丛中,浑身涂满河泥,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身旁是重黎挑选的善泳者首领——一个名叫“凫”的黝黑汉子,据说能在水下闭气数到一百。

他们所在的位置,正是计划挖渠的古河道入口。但今夜来此,不是为了勘察,而是因为一个时辰前,东岸巡逻队抓到了一个共工氏的探子。

探子临死前说了一句话:“康回大人……已经知道……挖渠……”

所以夋必须亲眼确认,西岸是否有了应对行动。

河面笼罩着薄雾,对岸的石墙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趴伏的巨兽。墙上有火把移动——那是守夜的共工战士。忽然,火把的移动轨迹改变了,十几支火把集中到墙的某一段。

“他们在集结。”凫低声说。

夋眯起眼睛。他看到墙下水面有异常的波纹——不是水流自然形成的涟漪,而是一圈圈向外扩散的同心圆,中心点在水下。紧接着,一个、两个、三个……十几个黑影从墙根下的水面悄然冒出。

那些黑影没有点火把,而是靠着微弱的星光移动。他们登上一种奇怪的水上工具:那不是独木舟,而是用整捆芦苇捆扎成的筏子,筏面几乎与水面平齐。每个筏子上有三四人,伏低身体,手里握着长杆。

“草筏。”夋屏住呼吸。他在祖父留下的战纪皮卷里见过记载——三十年前炎帝部落与九黎之战时,南方的沼泽部落用过这种载具,无声无息,专为夜袭。

只见那些草筏顺流而下,却不是朝向东岸,而是……分散开,向着下游不同方向划去。

“他们不是来袭击我们的。”夋忽然明白了,“他们要在下游设阻!在我们挖渠的出口处做手脚!”

凫咬牙:“我带人下水,凿沉他们!”

“不行。”夋按住他的手臂,“水里是他们的天下。而且——”他指向更远的河面,雾气中隐约可见更多的波纹,“不止这一批。康回猜到了我们的意图,他要确保洪水只能冲向我们的部落。”

正说着,最近的草筏已经漂到不足百步的距离。夋甚至能看清筏上人的装束:赤裸的上身涂着靛蓝水纹,头发编成无数细辫,每人脸上都戴着用龟甲片串成的半面罩——那是共工氏水战精锐“龟甲士”的标志。他们携带的不是石斧,而是一种特制的长柄石凿,顶端尖锐,显然是用来破坏或固定的工具。

草筏上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其中一人忽然转头,目光扫向芦苇丛。夋和凫立刻埋低身体,脸几乎贴进泥水里。时间在死寂中流过,只有河水拍岸的单调声响。

许久,凫用极低的气声说:“走了。”

夋缓缓抬头。草筏群已消失在下游的雾气中,但石墙上的火把移动得更频繁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冰冷的水蛇缠上他的心脏——康回的反应太快,太精准。这个共工氏首领不仅善战,更善谋。他筑坝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一整套计划的一部分:先用水患逼迁,再占据肥沃土地,最后蚕食整个联盟东境。

“我们回去。”夋说,“计划要变。”

“变?”

“他们会在下游设阻,我们就不能只挖一条渠。”少年眼中闪过决断,“要挖三条,一条明,两条暗。明的给他们破坏,暗的才是真正的生路。”

凫看着少年被泥污覆盖却异常明亮的眼睛,忽然想起老辈人传说的故事:当年黄帝战蚩尤,也是在一个少年献上指南车后,才破了迷雾大阵。他粗糙的手拍了拍夋的肩膀:“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四、血祭河伯

同一夜,共工氏石墙之上

康回站在垒墙的最高处,任河风吹乱他染成靛蓝色的长发。这位共工氏首领四十出头,身材精瘦如铁,裸露的胸膛上纹着一头盘绕的玄蛇——蛇首在心口,蛇尾延伸至左臂。传说他年轻时曾独入黄河深潭,与玄蛇搏斗三日,最终蛇认他为主,化为图腾。

“高辛氏那孩子,叫夋的,倒是有点意思。”康回开口,声音如卵石摩擦,“居然想到挖渠分流。”

身后跪着三名巫师,皆戴鹿角面具,身披缀满贝壳的蓑衣。中间的大巫声音苍老:“吾主,颛顼派他来,说明联盟已无大将可用。这是天赐良机。”

“颛顼老了,但没糊涂。”康回转过身,眼中映着火把跳动的光,“他敢让一个孩子主事,要么是无人可用,要么……这孩子真有能耐。”

他走到墙边,俯视下方翻滚的河水。墙根处,一场祭祀正在进行:三头绑住四足的公牛被抬到特制的木架上,架下就是深潭。大巫挥舞着绑有鹰羽的木杖,吟唱着古老咒语。十几个族人敲击着掏空的树干,发出沉闷的鼓声。

“河伯——纳祭——佑我族——水运永昌——”大巫拉长音调。

木架倾斜,公牛惨叫着坠入深潭。它们在水中疯狂挣扎,但绑缚让它们无法浮起,只能大口呛水,渐渐下沉。血从口鼻渗出,染红一片水面。紧接着是第二批祭品:九只黑山羊、九只白鸡。最后,是两个被麻绳捆住的俘虏——从上游小部落抓来的战士,嘴里塞着木核,眼中充满恐惧。

“等等。”康回忽然抬手。

大巫的吟唱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向首领。

康回走下石阶,来到俘虏面前。他蹲下身,拔出腰间的石匕首——那不是普通的石刃,而是用黄河深处才有的黑曜石打磨而成,刃身在火光下流转着诡异的幽蓝光泽。

“你们回去。”康回割断了俘虏身上的绳子。

两名俘虏愣住,连大巫都惊愕地抬起头。

“告诉你们部落的人,”康回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也告诉所有还在观望的小部落:归顺共工氏,可得水神庇佑,享河西沃土。继续跟着颛顼——”他顿了顿,匕首在手中转了个圈,“下一次祭祀,就不止两个人了。”

他亲手取下俘虏口中的木核。两人连滚爬起,头也不回地冲向岸边的小舟。

“吾主,这是为何?”大巫不解。

“恐惧需要传递者。”康回望着小舟消失在夜色中,“让他们活着回去,比死了更有用。三天之内,上游那些墙头草部落,至少有一半会送来归顺的骨契。”

他重新走上高台,望向东方天际——那里,启明星刚刚升起,苍白的光映照着辽阔而黑暗的平原。

“至于那个叫夋的孩子……”康回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派人去下游,在他可能挖渠的所有位置,埋下‘水鬼’。”

“水鬼”是共工氏的秘术之一:用陶罐封装毒水草和腐烂的鱼尸,深埋河床。一旦被挖开,毒液渗出,接触者会皮肤溃烂,若饮入则会腹痛致死。更重要的是,这会污染水源,让整个工程区变成死亡之地。

大巫躬身:“遵命。不过……若他们不挖渠,直接来攻墙呢?”

康回大笑,笑声在河面上回荡:“那更妙!我筑这墙,本就为了一战!让颛顼把所有战士都淹死在这墙下,中原就是我共工氏的猎场了!”

笑声中,最后一头公牛彻底沉入深潭。水面恢复平静,只有血迹如雾般缓缓扩散。远处,东方地平线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对岸平原上,夋正带着凫和几个善泳者,悄悄潜入冰冷的河水,开始勘察古河道的真实地形。少年并不知道,十步之外的淤泥下,一个封着毒物的陶罐正静静等待。


五、树梢上的哭声

晨光初现时,夋回到了高辛氏营地

他还没来得及换下湿透的麻衣,就听见了哭声。

不是一个人的,而是一片——混杂着女人的哀嚎、孩子的抽泣、男人压抑的怒吼。声音从临时安置区传来,那是营地东侧一片高岗,本是用作晾晒谷物的地方,现在挤满了从有邰氏逃难来的族人。

夋快步走去。眼前景象让他呼吸一窒:

高岗边缘,十几棵大树的枝桠间搭着简陋的树屋——其实不能算屋,只是用树枝和草席勉强撑起的遮蔽。树底下,泥泞的地上躺着更多人,大多裹着破旧的兽皮,脸色灰败。几个高辛氏的老妇人正用陶罐分发稀薄的粟粥,但排队的人太多,罐子很快就空了。

一个约莫五岁的男孩蹲在树下,呆呆望着手里半块泡软的麦饼。他旁边躺着个老人,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夋认出那是有邰氏的老陶匠伯鲁,去年春祭时曾送他一枚烧出星纹的陶哨。

“阿爷……吃……”男孩把麦饼递到老人嘴边。

伯鲁的眼皮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吐出几个字:“阿虎……你吃……”

夋走过去,蹲下身。他摸了摸伯鲁的额头——烫得吓人。洪水浸泡引发的寒热病,老人和孩子最难熬。

“夋……公子?”伯鲁认出了他,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我的窑……全淹了……三代人攒的陶坯……全没了……”

夋握紧老人的手:“窑可以再建。您要活下来,才能教阿虎手艺。”

“活……”伯鲁凄然一笑,“怎么活?田没了,屋没了,粮食泡了水……等这点救济吃完,要么饿死,要么……去偷去抢,被别的部落打死。”

老人的话像石锤砸在夋心上。他环顾四周,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样的绝望。这些人在三天前还有自己的家、自己的田、自己的陶罐和纺轮,现在却成了依附他人的“难民”。而这样的景象,正在沿河十几个部落同时发生。

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忽然冲过来,扑倒在夋脚边:“公子!求求您,跟盟主说说,派兵去打共工氏吧!我男人、我两个儿子,都死在洪水里了!他们连尸首都没找到啊!”

她拽开衣襟,露出胸前一道道抓痕——那是绝望时的自残。周围响起更多哭嚎:“报仇!报仇!”

凫想拉开妇人,夋却摇摇头。他扶起妇人,从腰间解下自己的水囊——里面是干净的泉水:“先喝口水。”

妇人愣住,哭声变成了哽咽。她颤抖着接过水囊,没有喝,而是转身递给身边一个咳嗽的小女孩。

就在这一刻,夋下定了决心。

他站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十天。给我十天时间,我会让水流改道,让你们的土地露出来。如果做不到——”他顿了顿,“我就带着你们,一起去拆那堵石墙。要死,也死在夺回家园的路上,而不是在这里等死。”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杂乱的声音。有人喊“信公子”,有人仍在哭泣,有人茫然四顾。但一种微弱的东西开始在空气中流动——那是希望,哪怕只有一丝。

夋转向凫:“召集所有善泳者,还有苍梧祭司。我们不等到计划日了,今天日落前,我要看到第一条暗渠的标记桩。”

“今天?”凫震惊,“可是导流草坝的材料还没备齐——”

“用帐篷的支架、用晒谷的席子、用一切能浮起来的东西。”夋的眼神如出鞘的石刀,“康回不会给我们十天。我们必须快,比他预想的快十倍。”

他最后看了一眼树梢上那些简陋的“家”,看了一眼叫阿虎的男孩把最后一口麦饼喂给爷爷。河水在远处咆哮,像在嘲笑人的渺小。

但少年转过身,背对哭声,走向河岸。

他的影子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像一柄正在磨砺的矛。


六、苍梧的龟甲

正午,苍梧祭司的草屋

屋内弥漫着草药和干燥兽皮的气味。老祭司盘坐在蒲草垫上,面前摊着三块龟甲——那是去年秋祭时在洛水捕获的百年神龟所遗,甲纹天然形成天地水三象。

夋盘坐在对面,详细讲述了昨夜所见和今晨的决定。

“今日动工,大凶。”苍梧听完,枯瘦的手指抚过龟甲中央的裂纹,“你看,水纹(坎)压住了火纹(离),火纹又冲撞地纹(坤)。这是水火相激、地动不安之象。若强行开工,必有伤亡。”

“若等到吉日,会有更多人死在寒热病和饥饿中。”夋平静回应,“祭司,您教过我:卦象是天的语言,但选择是人的权力。”

苍梧抬起浑浊的眼睛,深深看了少年一眼。许久,他忽然笑了,露出仅剩的三颗牙齿:“你父亲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

夋的父亲是高辛氏上一代首领,在夋六岁时死于与东夷部落的冲突。夋对父亲的记忆已经很模糊,只记得一双温暖的大手,和一句反复说的话:“做人,要像水,能柔软,也能穿石。”

“你父亲战死前夜,我为他卜卦,也是大凶。”苍梧回忆着,声音悠远,“他说:‘若我不去,谁去?’第二天,他带着五十人断后,让部落主力得以转移。那一战,他死了,但救了两千人。”

老祭司拿起一块龟甲,对准从草屋缝隙透进的日光。龟甲在光下呈现出奇特的纹理,裂纹仿佛在流动。

“凶吉……是相对的。”苍梧缓缓说,“对个人是凶,对众人或许是吉。对今日是凶,对明日或许是吉。孩子,你确定要承担这个‘凶’吗?万一失败,所有伤亡都会记在你头上。”

夋没有立即回答。他想起树梢上的哭声,想起伯鲁胸前的抓痕,想起康回站在石墙上俯视河水的背影。最后,他想起今晨泅渡回营时,在河里看到的一幕:

一只水獭叼着幼崽,正艰难地游向岸边。洪水冲垮了它在岸边的巢穴,但它没有放弃,一次、两次、三次尝试爬上一块滑溜的石头。第四次,它成功了。它把幼崽放在安全的高处,然后转身,又游回湍急的水流中——还有两只幼崽困在下游的树杈上。

“如果有人要承担责任,”夋说,“那就让我来。至少,我试过了。”

苍梧点点头。他从屋角的陶瓮里取出一把晒干的蓍草,开始用一种古老的节奏摆布。草茎在龟甲上投下跳动的影子,像一群在仪式中舞蹈的小人。

摆布完成时,老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卦象变了。”他说,“凶中藏吉。你看——”他指向龟甲边缘一条极细的新裂纹,“这里,水纹(坎)的边缘裂出了一条通路,通向东方。东方属木,木生火。意思是:水势虽凶,但若能开出一条路,就能引出新的生机。”

“新裂纹?”夋凑近细看,果然,那条裂纹非常新鲜,断口还是浅白色。

“龟甲有灵,它感应到了你的决心。”苍梧郑重地说,“去吧。但记住三件事:第一,动工前,用三牲祭河,不是求河伯,是告诉它,人要借道;第二,所有下水者,要在胸口涂朱砂——朱砂属火,克水毒;第三,如果挖到黑色的水,立刻停止,那是地阴之泉,冲开会引发地陷。”

夋一一记下。走到门口时,苍梧叫住他,递过来一个小皮囊。

“这是我年轻时,从南方的巫那里换来的‘避水膏’。用鱼脂混合七种草药炼成,涂在口鼻处,可防毒气入体。”老人顿了顿,“只有三份,给你、凫、还有……你自己决定给第三个人。”

夋接过皮囊,深深一躬。

当他走出草屋时,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营地中央,凫已经集合了八十名善泳者,人人赤裸上身,手持石锸或骨铲。更远处,三百名高辛氏战士正在拆卸临时帐篷,收集所有能用的木料和草席。有邰氏的妇人们也来了,她们背来一捆捆新割的芦苇,开始编织导流用的草帘。

空气中有一种紧绷的气息,像弓弦拉到极致前的寂静。

夋走到众人面前,没有长篇大论。他只是举起手中的石锸——那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木柄已经被手掌磨出光泽。

“日落前,”少年的声音在风中传开,“我们要在古河道上,开出第一条口子。”

他率先走向河岸。身后,脚步声汇成一道坚定的河流。

而西岸的石墙上,康回也收到了探子的回报。

“他们真的今天动工?”共工氏首领挑起眉毛,“比预计早了五天……有意思。”

大巫低声问:“要启动‘水鬼’吗?”

“不急。”康回望向对岸忙碌的人群,嘴角勾起玩味的笑,“让他们挖。挖得越深,投入的人越多越好。等他们以为成功在望时……”他做了个攥拳的手势,“再让水鬼醒来。我要让颛顼最看重的这个孩子,亲眼看到自己的人一个个烂死在泥水里。”

他转身,对传令兵下令:“让下游的龟甲士准备好。另外,派使者去上游的支离氏、鱼凫氏,告诉他们:三日内不归顺,下一次洪水,就冲他们的祭坛。”

河风吹过,扬起康回靛蓝色的长发。他胸前的玄蛇图腾在阳光下泛着幽光,蛇眼的位置正好是心口,仿佛那蛇还活着,正透过他的血肉凝视这个世界。

东方,夋已经踏入齐腰深的河水,开始打下第一根标记桩。

西方,康回抚摸着石墙冰冷的表面,低声吟唱起共工氏古老的战歌:

“玄蛇盘于渊兮,吞吐山河……水族兴于浪兮,谁人能阻……”

歌声顺风飘向对岸,混入河水的咆哮声、挖掘的敲击声、还有远处树梢上时断时续的哭声。

一场关于水、关于土地、关于生存的战争,在这片古老的大河两岸,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那个十五岁的少年还不知道,他即将踏上的,不仅仅是一场治水工程,更是一条通向华夏文明未来数千年治水智慧的最初小径。

这条小径,将从今天日落前的第一锸泥土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