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星陨高岗
公元前2369年,孟夏四月,颛顼崩
大火星在黎明前的天空黯然低垂。
那不是寻常的星象——按照苍梧祭司传承的《火历》,大火星(心宿二)每年此时应高悬南天,昭示火德旺盛。但今年,这颗赤红色的星辰却在寅时便向西倾斜,光芒晦暗如将熄的炭火。
夋站在观星台上,赤裸的双足感受着石板传来的寒意。他二十岁了,五年前那个在河谷目睹惨败的少年,如今肩胛骨宽厚了许多,下颌线如石刀削出般硬朗,只有眼中偶尔闪过的深沉痛楚,透露出那些未曾痊愈的伤疤。
“星位西沉,主大丧。”苍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老祭司更老了,背脊弯如枯弓,但他执意要亲自登台,“盟主他……撑不过今夜了。”
夋没有回头。他望着西北方向——那里是颛顼养病的石室,依山而建,门朝黄河。三天前,七十二岁的盟主在主持春耕祭仪时突然咳血,自此卧床不起。巫医说是旧伤复发:四十年前与九黎作战时留下的箭创,三十年前平定三苗时染的瘴毒,二十年前治理洪水时落下的寒疾……这位统治中原三十八载的老人,身体早已是千疮百孔的战旗,却始终挺立在风中。
“各部落首领都到了吗?”夋问。
“到了。”回答的是重黎。这位猛将拄着石钺站立,左腿的伤让他必须微微倾斜身体,但脊梁依旧笔直,“二十三个部落,来了十九个。有邰氏皋陶、有仍氏桀、东夷长弓氏、南蛮三苗遗部……还有四个没来。”
“哪四个?”
“河西的支离氏、鱼凫氏——他们说黄河涨水,渡不了河。”重黎的声音低沉,“还有共工氏的两个附庸:涂山氏和有扈氏,直接派使者说‘只听康回号令’。”
夋的指尖微微收紧。这就是败仗的后遗症——联盟的裂缝正在扩大。五年前那场惨败后,虽然他用三个月时间北上,说服支离氏、鱼凫氏保持中立,但裂痕已经产生。如今颛顼将死,那些观望的、摇摆的、心怀异志的部落,都要开始押注了。
“走吧。”夋转身,走下观星台的石阶。
他的步伐很稳,鹿皮靴踩在石阶上发出规律的声响。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膛里那颗心脏正剧烈跳动——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沉甸甸的预感:今夜过后,一切都将不同。
二、石室遗命
颛顼的石室比想象中朴素
没有青铜器,没有玉饰,只有石壁、石榻、石案。墙上挂着三样东西:一张用炭笔绘制在巨幅牛皮上的中原水系图;一把黑曜石短刀,刀柄缠着发黑的麻绳——那是黄帝赐给他父亲昌意的信物;还有一串用兽牙、贝壳、彩石穿成的项链,每颗珠子代表一个归附的部落,共一百零八颗。
老人躺在石榻上,身上盖着三张拼接的狼皮。他瘦得可怕,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如古井的水,映着石室内唯一的油灯灯火。
十九位部落首领围跪在榻前。空气中有草药苦涩的气息,还有死亡悄然临近的腐败甜味。
“都来了。”颛顼开口,声音轻如耳语,却每个字都清晰,“很好。省得我一个个去请。”
皋陶俯首,额头触地:“盟主,我们……”
“我要死了。”颛顼直接打断,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不用说什么吉祥话。人都会死,我活了七十二年,打过一百三十七仗,治过三次大水,让三十八个部落在一面旗下吃饭——够了。”
他缓缓移动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目光如有实质,让最桀骜的桀都低下了头。
“我死之后,谁来当这个盟主?”颛顼问。
石室死寂。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半晌,重黎开口:“按旧例,应由盟主指定继承人,各部落共议。”
“旧例……”颛顼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旧例说,要选年长者、德高者、战功最著者。你们觉得,谁符合?”
无人应答。
老人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咳出带黑血的痰。苍梧上前为他抚背,他摆摆手,自己用麻布擦去嘴角血迹。
“重黎,你战功最著。”颛顼看向猛将,“但五年前那一败,让你的威望折了一半。而且你性子太烈,不懂怀柔。”
重黎低头:“是。”
“桀,你善驯兽,有谋略。”颛顼转向有仍氏首领,“但你部落实力太弱,压不住东夷、南蛮那些大族。”
桀沉默点头。
“皋陶,你公正,善断案。”老人的目光移到有邰氏首领身上,“但太软,乱世需要铁腕,不是法绳。”
皋陶苦笑。
颛顼一一评点,每个人都被说中要害。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夋身上。
“你呢?”老人问,“你觉得自己够格吗?”
所有目光汇聚过来。
夋抬起头,与颛顼对视。五年前,他不敢这样直视这位老人;三年前,他偶尔敢;而现在,他能平静地迎上那洞察一切的目光。
“不够格。”夋说,“我二十岁,打过一次仗,输了。治理经验只限于挖渠导流。论战功,我不如重黎将军;论谋略,我不如桀首领;论德行,我不如皋陶首领。”
“那你觉得该谁当?”
“该一个能让输了的仗变成教训,能让分裂的部落重新拧成一股绳,能让洪水不再成灾反而灌溉农田,能让战士不怕水、农夫不怕战的人。”夋的声音平稳,“现在还没有这样的人。但如果有,我愿意用二十年时间,把他培养出来。”
石室内响起细微的抽气声。这话太狂,又太谦卑。
颛顼笑了,笑声牵扯出又一阵咳嗽。咳完后,他指着墙上的那串项链:“把那东西拿来。”
苍梧取下项链,递到老人手中。颛顼抚摸着那些兽牙、贝壳、彩石,每一颗都代表一个故事,一段盟约,一条性命。
“这串东西,我戴了三十年。”老人缓缓说,“它越来越重,不是因为珠子多了,而是因为责任重了。现在——”
他双手托起项链,却不是递给任何一位部落首领,而是伸向夋。
“你来戴。”
石室炸开了锅!
“盟主!”桀第一个站起,“他还年轻!”
“这是违反旧例!”一位南蛮首领吼道。
“请三思!”连最忠诚的重黎都单膝跪地劝阻。
只有夋没有动。他盯着那串项链,盯着颛顼枯瘦如柴的手,盯着老人眼中那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旧例?”颛顼的声音陡然提高,虽沙哑却充满力量,“旧例让共工氏筑坝淹我们的田!旧例让我们在石墙下死了三百多人!旧例让四个部落今晚就敢不来!如果旧例有用,我何必躺在这里等死?!”
怒吼耗尽了他的力气,他再次剧烈咳嗽,整张脸涨红。苍梧急忙端来药汤,被他一手推开。
“听着。”颛顼喘息着,目光如炬,“我选夋,不是因为他是高辛氏的血脉,不是因为他是我的侄孙。我选他,是因为五年前那场败仗后,只有他敢北上联络支离氏、鱼凫氏;是因为三年前大旱,只有他想到引洛水灌溉;是因为这两年,他在营中悄悄训练‘水战队’,研究共工氏的战术——”
他每说一句,就有一两位首领露出讶异之色。这些事情他们隐约知道,却不知都是这年轻人所为。
“最重要的是。”颛顼终于缓过气来,声音低了下去,“他懂一个道理:治水如治人,堵不如疏。这个道理,我花了三十年才明白,他十五岁就懂了。”
老人最后看向夋,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孩子,这项链很重,会压弯你的脖子,会让你夜不能寐。你接吗?”
夋深吸一口气。他想起五年前凫沉入洪水前的眼神,想起那些在树梢上饿死的孩子,想起康回站在石墙上俯视众生的姿态。
然后他伸出双手,掌心向上,如承接祭器。
项链落入掌心。比想象中重——不只是珠子的重量,还有一百零八个部落的命运,数万人的生死,一条大河的走向。
“我接。”他说。
颛顼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软下去,仿佛最后一丝力气也随着项链移交了。但他的嘴角带着笑,眼睛望着石室顶端,那里凿刻着日月星辰的图案。
“那就……交给你了……”
声音渐低,终至无声。
油灯爆出一个灯花,火焰跳高了三分,映亮老人安详的脸。他睁着眼,望着星辰,走了。
石室内死寂。许久,苍梧颤抖着手,去探老人的鼻息,然后缓缓跪倒,以额触地,发出悠长悲怆的吟唱——那是送魂归天的古调。
十九位部落首领跟着跪倒。不管他们心中如何想,此刻都必须对这个统治了一个时代的老人,献上最后的敬意。
夋依旧站着,双手托着项链。他看着颛顼的遗容,看着那颗终于熄灭的星辰,忽然明白: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是夋了。
他是高辛氏首领,是联盟盟主,是——帝喾。
帝者,谛也,审也,主也。
喾者,急也,告也,天命急告于斯人。
他闭上眼,将项链戴上脖颈。兽牙、贝壳、彩石贴着皮肤,冰凉刺骨。
再睁眼时,少年已死。
站起来的是帝喾。
三、四岳元帅
颛顼葬仪后的第七天,新盟主第一次大会
地点不在高辛氏主营,也不在任何部落的祭坛,而是在黄河边一处天然形成的石台上。石台宽阔平整,高出河面三丈,背靠山崖,面朝大河,无遮无拦。选择这里有两层含义:一,直面共工氏的威胁;二,象征权力公开透明,所有人都看得见、听得着。
帝喾站在石台中央,身穿素麻长袍——还在丧期,不穿华服。他身后立着四根新立的石柱,每根柱顶雕刻着不同的图腾:东柱雕日,西柱雕月,南柱雕山,北柱雕川。
台下站着数百人:各部落首领、将领、巫师、长者。更外围是普通族人,他们挤在坡地上,伸长脖子观望。
“今日立四岳元帅。”帝喾开口,声音不大,却因石台的回音效果而传得很远,“东岳元帅,主东方诸部、农耕、历法。”
他看向一位身材瘦削、面容敦厚的中年人:“弃,你出列。”
人群骚动。弃是有邰氏人,并非大部落出身,但他有一项无人能及的本领:识农时、辨土宜、育良种。三年前大旱,就是他培育出耐旱的“赤黍”,救了三部落的口粮。
弃走到石台前,有些局促。帝喾将一根缠绕着青藤的木杖递给他——那是“农正”之杖。
“从今起,你主管联盟所有农事。我要你在三年内,让各部落粮产增三成;五年内,培育出能在水边、旱地、丘陵都能生长的‘全能粟’。”
弃双手接过木杖,眼中涌出热泪:“喏!”
“西岳元帅,主西方诸部、兵事、防御。”帝喾转向重黎,“重黎将军,出列。”
重黎拄钺上前。帝喾没有给他武器,而是给了一面旗:白底,上用朱砂画着一只踏火的玄鸟。
“整顿所有战兵,废部落私兵制,设‘常备军’。三千人,分三营:石斧营、长弓营、新设‘水战营’。我给你一年时间,让我们的战士敢下水、能水战、不畏共工。”
重黎单膝跪地接旗:“必不负命!”
“南岳元帅,主南方诸部、商贸、百工。”帝喾的目光落在桀身上。有仍氏首领独臂而立,却依旧挺直如松。
“桀首领,出列。”
桀上前。帝喾递给他一个陶盘,盘中盛着三样东西:一枚穿孔的贝壳、一块打磨光滑的玉片、一撮盐粒。
“推行‘贝币易货’。以贝壳为基准,制定兑换率:一贝换粟一斗,换盐半升,换陶器一件。你在各部落要道设‘市’,三日一集,派人维持秩序、仲裁纠纷。另设‘匠作营’,专研兵器、农具、舟筏改良。”
桀用独臂接过陶盘,咧嘴一笑:“这活儿,比驯狼有意思。”
“北岳元帅,主北方诸部、外交、情报。”帝喾最后看向一个一直站在阴影里的人——那人身材矮小,相貌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类型。但他是帝喾五年前北上时暗中收服的心腹,名叫“隼”,曾是个游走各部落的货郎,会十七种方言,记得住三百个人的脸和名字。
“隼,出列。”
隼悄无声息地走到台前。帝喾给他一个皮囊,里面不是实物,而是一卷用极薄羊皮绘制的舆图,以及十二枚不同颜色的石子。
“组建‘风语者’。”帝喾压低声音,只有近处几人能听见,“训练口技者、观察者、记忆者。我要知道共工氏每天吃什么、康回见了谁、石墙哪段最薄弱、上游各部落首领昨晚和哪个妻妾同房。”
隼接过皮囊,深深一躬,退回阴影。整个过程快得很多人没看清他的脸。
四岳立毕,帝喾转向所有部落首领:“从今起,各部落不再直接向我负责,而是按方位归四岳元帅管辖。征兵、纳粮、裁决纠纷,都先经四岳,再报于我。有异议吗?”
台下沉默。这分明是收权!以前各部落高度自治,只在战时听盟主号令,现在却要在平时也受节制。
皋陶第一个开口:“盟主,这……与旧制不合。”
“旧制让共工氏各个击破。”帝喾平静回应,“有邰氏被淹时,东夷说‘那是你们西边的事’;东夷被劫掠时,南蛮说‘离我们远’。结果呢?共工氏越来越强,我们越来越散。如果今天不改制,明天康回打来时,我们还是各自为战,还是输。”
他走到石台边缘,俯视着所有人:“我不是要夺你们的权,是要把我们的权拧成一股绳!绳散了,谁都抓不住;绳拧紧了,能捆住猛虎!”
“可凭什么信你?”一个南蛮首领吼道,“你才二十岁!打过一次仗还输了!”
这话很刺耳,但说出了很多人的心声。
帝喾没有动怒。他解下脖颈上的项链,高高举起:“凭这个吗?不。这项链只代表颛顼盟主信我,不代表你们该信我。”
他把项链戴回去,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震惊的事——他解开腰带,脱下了麻布长袍。
赤裸的上身暴露在初春的寒风中。皮肤上有伤痕: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疤,是五年前救重黎时中的箭;右肋三道爪痕,是驯服野马时留下的;后背大片灼伤,是试验火油配方时的意外;最刺目的是心口上方——那里纹着一只玄鸟,但玄鸟的翅膀下,用靛蓝颜料刺着一行小字:
“凫与百二十人殉于此,永志。”
那是五年前沉没的洼地位置坐标。
“我不凭年纪,不凭血脉,不凭项链。”帝喾的声音在风中传开,“我凭这些伤,凭和我一起死过的兄弟,凭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更想赢康回!因为只有赢了,凫和那一百二十人才不算白死;只有赢了,树梢上那些孩子才能有田种、有屋住;只有赢了——”
他指向西面,指向石墙的方向:
“我们才能告诉康回,告诉所有恃强凌弱者:水能淹田,但淹不灭人心;火会熄灭,但火种永存!”
沉默。漫长的沉默。
然后,重黎第一个跪下了,不是单膝,是双膝跪地,额头触石。接着是桀,接着是弃,接着是隼……一个接一个,部落首领、将领、长者,如波浪般跪倒。
最后,连最顽固的皋陶也缓缓屈膝。
石台上,帝喾独自站立,赤裸的上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他没有颤抖,只是望着西面,望着那条大河,望着远方的石墙。
风卷起沙尘,拍打在他身上。
他忽然想起颛顼临终前的话:这项链很重,会压弯你的脖子。
现在他知道了——重的不是项链,是跪在下面的这些人。
四、三川震
改制推行到第三个月,天灾骤临
那是六月的一个深夜,无星无月。帝喾正在石室中研究新绘制的“水文脉络图”——这是隼的风语者潜入共工氏领地,结合俘虏口供绘制而成,详细标明了黄河主流、支流、暗涌、浅滩,甚至推测出了石墙的地基结构。
忽然,油灯的火焰开始摇晃。
不是风吹的那种摇曳,而是无风自动的、不规则的颤抖。紧接着,陶罐里的水荡起涟漪,墙上的地图簌簌作响。
帝喾猛地站起。
几乎同时,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鸣——不是雷声,更像是大地深处巨兽的咆哮。轰鸣声持续了大约十息,然后整个地面开始晃动!
地震!
石室剧烈摇晃,碎石从屋顶掉落。帝喾护住油灯,冲到门外。
营地里一片混乱:草屋在倒塌,有人在尖叫,牲畜惊恐嘶鸣。更可怕的是,西面传来另一种声音——那是洪水冲破束缚的怒吼!
“盟主!”重黎衣衫不整地冲来,手里提着石钺,“是‘三川震’!龙门峡一带山崩了,堵住了黄河主流,形成堰塞湖!水位正在暴涨!”
帝喾的心沉了下去。三川震是上古传说中最大的水患之一:地震引发山崩,山石堵塞河道,上游积水成湖,湖满溃决时,下游将遭遇灭顶之灾。
“康回那边呢?”他急问。
“探子回报,共工氏石墙也受到震动,但没垮。康回正在组织人手加固。”重黎脸色铁青,“但问题不在这里——如果堰塞湖溃决,洪水首先会冲垮我们刚重建的营地,然后才会冲到石墙。康回肯定会再次开坝放水,让两股洪水叠加,把我们……”
不用说完,帝喾已经明白:这不仅是天灾,更是人祸的导火索。共工氏一定会利用这次机会,彻底摧毁联盟。
“召集四岳元帅!”他下令,“还有,让苍梧祭司来,我要知道这次地震在卦象上意味着什么!”
五、龟甲裂兆
苍梧的草屋里,三块祖传龟甲摆在地上
老人用颤抖的手抚摸着龟甲表面——那里出现了新的裂纹,不是占卜时烧灼出来的,而是自然崩裂的,裂口新鲜,边缘锋利。
“天地水三象全动了。”苍梧的声音充满恐惧,“天纹(乾)裂为三,主王权更迭、天下三分;地纹(坤)碎如蛛网,主山河崩坏、生灵涂炭;水纹(坎)……”他顿了顿,“水纹没有裂,反而变得更清晰,但纹路全部倒转——水在上,地在下了。”
帝喾蹲下身细看。确实,代表水的波纹图案原本在下层,现在却诡异地“浮”到了上层,而代表地的方格纹被压到下面。整块龟甲仿佛在诉说:水要覆地。
“这是大凶之兆。”苍梧说,“水覆地,意味着洪水将吞噬一切土地。三川震只是开始,更大的水患还在后面。”
“能化解吗?”
老人沉默良久,缓缓摇头:“天灾不可抗,但……或许可导。你看这里——”他指向水纹倒转的中心点,那里有一个极小的、天然形成的孔洞,“水虽覆地,但地中有孔,水会渗入。意思是:如果能有准备地‘让水渗进来’,而不是硬抗,或许能保住一线生机。”
帝喾盯着那个孔洞,脑中飞速运转。忽然,他站起身:“我明白了。重黎!”
守在门外的猛将立刻进来。
“你带石斧营、长弓营,立刻拔营向东南高地转移。放弃所有辎重,只带粮食、武器、族人。”
“放弃营地?!”重黎震惊,“我们花了三个月才重建——”
“营地可以再建,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帝喾语速极快,“弃!”
农正弃匆匆赶来。
“你立刻组织所有农夫,在营地东侧、南侧,按我画的图挖沟!”帝喾用炭笔在地上快速画着——不是笔直的沟渠,而是弯弯曲曲如蛇行的河道,河道分叉,再分叉,最后消失在一片标记为“沼泽区”的地方。
“这是……”弃看不懂。
“导流沟网。”帝喾说,“既然洪水要来,我们就不挡,而是给它设计好路线,让它按照我们画的‘路’走。这些沟要挖得宽而浅,不能深——深了水会积聚冲垮沟壁。要让水慢下来,散开来,最后引入这片古沼泽区。沼泽能吸水,能沉淀泥沙。”
他看向苍梧:“这就是‘地中有孔,水会渗入’。”
老祭司眼睛亮了:“对!对!水要覆地,我们就主动在地上开孔!”
“桀!”帝喾继续下令。
独臂首领应声而入。
“你的任务最危险:带水战营,乘我们新造的‘双体筏’,逆流而上,去堰塞湖那里。”
所有人都惊呆了。去堰塞湖?那是送死!
“不是去硬碰。”帝喾快速解释,“我要你们在堰塞湖下游三里处,设‘分流桩’——用巨木打入河床,形成网状障碍,引导部分湖水从旁侧山谷分流。哪怕只能分流一成,下游压力就会大减。”
“可是怎么打桩?”桀问,“水流那么急——”
“用‘沉箱法’。”帝喾在地上画了个简图,“造木框,填满石块,沉入预定位置。木框会挡住部分水流,形成相对平缓的区域,再在那个区域打桩。桩打好后,拆除木框,让水流自然通过桩网。”
这想法太疯狂,但仔细一想,竟有可行性。桀舔了舔嘴唇:“我去。但要给我最好的筏手,还有——我要带火油。”
“火油?”
“如果桩网挡不住,我就点火烧筏,用燃烧的筏子撞向堰塞湖的堵塞口。”桀咧嘴,“死了也要听个响。”
帝喾深深看他一眼,拍了拍他的独臂:“活着回来。”
最后,他看向一直沉默的隼:“你的风语者,全部散出去。我要知道康回的一举一动,特别是他什么时候开坝。如果他要开,我要提前三个时辰知道。”
“明白。”隼转身消失。
命令下达完毕,帝喾走出草屋。外面,营地已经乱中有序地开始转移:妇人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杖,战士帮忙扛粮食。火光在夜色中流动,像一条惊慌却未溃散的河。
他走到高处,望向西方。那里,黄河在黑暗中咆哮,地震后的山崩声隐约可闻。
三川震,大凶之兆。
但他忽然想起五年前,凫跳进洪水前的眼神。那不是赴死的绝望,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在说:我知道这很难,但总要有人去做。
帝喾摸了摸心口上方的刺青。
“凫,”他低声说,“这次,我带着所有人一起做。”
他转身,加入转移的人群。在他身后,东方天际,启明星悄然升起。
那颗星很亮,亮得刺眼。
六、堰塞湖上的火筏
两天后,堰塞湖下游三里处
桀站在新造的双体筏上,感受着脚下河水的狂暴震颤。这种筏子是他按帝喾的设计改良的:两根巨木并排,中间用横木连接,上面铺木板。比独木舟稳,比草筏快,能载十人和大量建材。
他带了五十人,十艘双体筏,满载巨木、石料、藤绳、火油罐。
眼前景象令人窒息:上游半里处,一座高达三十丈的“山”横亘在黄河中央——那是地震崩塌的崖壁,巨石、泥土、树木混杂在一起,硬生生把黄河截断了。山体后面,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已经形成了一个方圆数里的湖泊。湖水浑浊,打着漩涡,水面漂浮着整棵的大树、动物的尸体、甚至还有半截茅屋的屋顶。
最恐怖的是,堵塞的山体正在渗水。十几股水流从石缝中激射而出,水压极大,发出刺耳的嘶鸣。这说明山体内部已经有空洞,随时可能全线溃决。
“开始!”桀大吼。
十艘筏子分成两组。第一组五艘,载着“沉箱”——那是用粗木钉成的方形框架,边长约一丈,内部已经填满了从岸边搜集的卵石。筏手们奋力划桨,逆着湍急的水流,将沉箱拖到预定位置。
“放!”
框架被推入水中。巨石让它迅速下沉,稳稳坐在河床上。湍急的水流撞上木框,被分散、减速,在框后形成一片相对平静的水域。
第二组五艘筏子立刻跟上,载着削尖的巨木桩。战士们用石锤将木桩打入河床——不是垂直打,而是倾斜向上游,这样能更好地分散水流冲击力。
一根、两根、三根……木桩逐渐形成一道弧形网阵。水流撞上木桩,被迫分流,一部分继续向下,一部分被导向东侧一条干涸的古河道——那是帝喾在地图上标记的天然分流路线。
但速度太慢了。按这个进度,要完成全部桩网至少需要两天,而堰塞湖随时可能溃决。
更糟的是,共工氏的人来了。
瞭望手发出警报:下游出现了十几艘草筏,正逆流而上!那是共工氏的巡逻队,显然也发现了堰塞湖,前来勘察。
“继续打桩!我来挡他们!”桀跳上最轻快的一艘筏子,带上十名最好的战士,顺流而下迎敌。
双方在激流中相遇。共工氏领队的是个脸上有鱼形刺青的壮汉,他看清桀的独臂,嗤笑:“有仍氏的残废也敢来送死?”
桀不答话,直接投出渔叉!他虽剩一臂,但常年驯练的膂力仍在,渔叉如闪电般射出,正中对方筏上一名弓箭手的胸膛!
战斗瞬间爆发。共工氏擅水战,但双体筏的稳定性远超草筏,桀的战士在摇晃的平台上依然能站稳射箭。双方在河面上缠斗,箭矢往来,渔叉翻飞,不断有人落水,很快被激流卷走。
桀盯上了那个刺青壮汉。他驾筏猛冲,在即将相撞的瞬间,纵身跳上对方草筏!独臂挥动石斧,连劈两人,直扑壮汉!
壮汉拔出一柄骨刃匕首迎战。两人在狭窄的草筏上搏杀,筏子剧烈摇晃。桀一斧劈空,脚下打滑,壮汉趁机扑上,匕首刺向他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桀用独臂硬生生抓住匕首刃!锋利的骨刃割破手掌,鲜血迸溅,但他死不松手,同时头猛地向前撞去!
额头撞鼻梁,骨裂声清晰可闻。壮汉惨叫后仰,桀夺过匕首,反手刺入对方心口。
草筏上剩余两名共工战士想逃,被桀的战士射杀。
但这场小规模遭遇战,暴露了他们的位置。更多的共工草筏从下游赶来,至少有三十艘,上百人。
“撤!回桩网区!”桀下令。
他们且战且退,退回正在施工的区域。桩网已经完成了小半,但还远远不够。
共工氏追兵在百步外停下。一个穿着龟甲、头戴水獭皮帽的军官站在领头筏上,显然是更高阶的指挥官。他没有立即进攻,而是观察着桩网,然后大笑:
“想分流?愚蠢!这湖积了三天水,一旦溃决,你们这些破木桩就像草杆一样会被冲垮!”
他挥手,三十艘草筏散开,呈半包围态势:“杀了他们,然后拆了这破网!让洪水顺顺当当冲下去,淹死那些高辛氏的杂种!”
桀擦去手上的血,看了看未完成的桩网,又看了看越来越近的敌人。
他想起临走前帝喾的话:活着回来。
又想起自己说的:死了也要听个响。
他笑了。
“把所有火油罐,搬到我的筏上。”他对副手说。
“首领,您要——”
“我要去听听响。”桀爬上自己的双体筏,将十个火油罐牢牢绑在筏身,“你们继续打桩,能打多少打多少。等我冲过去,他们肯定会追我,你们就有时间了。”
“可是——”
“没有可是。”桀点燃一根浸了松脂的火把,“告诉我儿子,他爹不是残废,是条汉子。”
他猛地一撑筏杆,双体筏如离弦之箭,向着共工氏的船队冲去!筏身绑着的火油罐在颠簸中哐当作响。
共工军官愣住了:“他疯了?一个人冲过来?”
就在双方距离缩短到三十步时,桀将火把扔向筏身!
火油遇火,轰然爆燃!整艘双体筏瞬间变成一团移动的火球,在黄昏的河面上拉出刺目的轨迹!
“避开!快避开!”共工军官惊恐大吼。
但已经晚了。燃烧的筏子以疯狂的速度撞入草筏阵中!火油溅开,点燃了三四艘草筏,共工战士惨叫着跳入水中。混乱中,桀的身影在火焰里挺立,他举起独臂,向桩网方向——向他的战士们——最后挥了挥手。
然后,连人带筏,撞进了更多的草筏中。
更大的爆炸声!有火油罐被撞破,油火在水面蔓延,形成一片火海。共工船队彻底乱了,有的救火,有的救人,有的试图绕开火焰。
而桩网区,桀的战士们眼含热泪,发疯般捶打木桩。
一根,又一根。
夕阳西下,河面上的火焰渐渐熄灭,黑烟升腾,遮住了半边天空。
那天黄昏,桩网奇迹般地完成了七成。
而共工氏的追兵,再也没有靠近。
七、石墙下的谈判
同一时间,帝喾接到了隼的急报
“康回派使者来了,就在营外。”
帝喾眯起眼:“这时候来?”
“他说,有要事相商,关于‘共同应对三川震’。”
营地已经基本转移完毕,只有帝喾和少数护卫还留在原址。他思考片刻:“让他进来,但搜身,任何武器都不许带。”
来的是共工氏的大巫——就是五年前主持血祭河伯的那位。他依旧戴着鹿角面具,身披贝壳蓑衣,但手中没有法杖,只捧着一个陶罐。
“高辛氏的新盟主。”大巫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沉闷而怪异,“康回大人让我带来问候,还有——一份礼物。”
他打开陶罐,里面是清水,清水里泡着几片龟甲。帝喾一眼认出,那是苍梧占卜用的那种百年神龟的甲片。
“我们在上游河滩发现了一只死去的巨龟,龟甲上有天然纹路。”大巫说,“康回大人请最老的巫师解读,纹路显示:此次三川震,是天罚。罚的是中原各部纷争不断,惹怒河伯。若要平息天怒,必须……”
他顿了顿:“必须选一位‘水德正统’的共主,统一祭祀,重修河祠。否则,更大的洪水还在后面。”
赤裸裸的威胁,也是诱惑。意思是:只要你们承认康回是共主,洪水就可化解。
帝喾笑了:“康回大人真是心系天下。不过,我也有个礼物,想请大巫带回去。”
他招招手,苍梧捧来另一个陶罐。打开,里面也是一些龟甲碎片,但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图案——那是帝喾让苍梧连夜烧灼占卜得到的卦象。
“我也请巫师解读了。”帝喾指着龟甲,“纹路显示:此次三川震,是天启。启的是中原将有‘火德新主’诞生,以火导水,水火既济,方是长治久安之道。若有人逆天而行,妄称水德……”
他凑近大巫,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必遭火焚,尸骨无存。”
大巫面具后的呼吸急促起来。
帝喾直起身,挥挥手:“送客。另外告诉康回大人,他的石墙虽然坚固,但地基有三处暗涌,我已经派人去‘疏导’了。如果他聪明,就该想想怎么加固地基,而不是惦记别人的土地。”
这话半真半假。隼的情报确实显示石墙地基有隐患,但帝喾并没有派人去破坏——他兵力不够。但心理战,就是要虚虚实实。
大巫匆匆离去。
他走后,重黎低声道:“康回不会信。”
“他信不信不重要。”帝喾望着西沉的太阳,“重要的是,他今晚会睡不着,会反复检查那三处地基。只要他分心,只要他不敢全力对付我们,我们就多一分生机。”
他转身,望向东方高地——那里,新的营地点起了篝火,星星点点,如大地上的星辰。
“传令各营:今夜全员戒备。如果堰塞湖溃决,按预定路线疏散。如果康回趁机来袭——”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
“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火德新主’。”
夜幕降临。
黄河在黑暗中咆哮,像一头被囚禁的巨兽,随时准备挣脱锁链。
而在上游,桀用生命换来的桩网,正在承受越来越大的压力。
堰塞湖的水位,已经涨到了临界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