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过后第三日,空桑泽国。
浊黄色的水浪已然平复,却并未退去。曾经是田野、道路、村落的地方,如今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缓慢流动的泥浆之海。水面漂浮着令人心悸的杂物:连根拔起的桑树、散了架的独轮车、鼓胀的动物尸体、偶尔还有一两只苍白的人手或脚掌,在浑浊中沉浮。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泥腥味、腐臭味,以及烈日曝晒下死水特有的甜腻气息。
几处地势较高的“孤岛”上,挤满了劫后余生的人们。他们大多来自空桑本地被洪水吞噬的氏族,也有一部分是颛顼大军中失散的士卒。房屋尽毁,粮仓没顶,仅有随身携带的一点湿漉漉的糗粮。孩子饥饿的啼哭、伤员痛苦的呻吟、老人茫然的眼神,交织成一幅绝望的图景。苍蝇成群,嗡嗡作响,如同黑色的不祥云团。
最大的一个高地上,颛顼的中军营垒已然变成了一座拥挤的避难所。木栅外,泥水环伺;木栅内,人满为患。原有的战士、民夫,加上源源不断被搜救小船(临时用树干和兽皮捆扎)带来的本地灾民,让营地不堪重负。
然而,与灾民的绝望形成对比的,是营垒内部一种异样的、迅速建立起来的秩序。
颛顼并未躲在最干燥的核心大帐里。他卸去了厚重的礼袍玉饰,只着麻衣,赤足踏在营中略高的土台上,亲自指挥。他的声音因连日劳累而沙哑,却清晰稳定,穿透了营中的嘈杂。
“所有干爽的皮帐,优先安置老弱妇孺!战士露宿,以矛杆撑皮为棚!”
“将营中所有存粮,无论糗粮、肉干,集中至中央!由黎率巫祝及公正长老,统一计量,按人头每日分发薄粥!不分部族,不分兵民,见者有份!”
“岐伯(注:此处沿用前作名医之名,或可视为颛顼身边精通医术者)带所有懂草药之人,于东北角设‘医寮’,救治所有伤者!水源不足,即刻挖掘渗井(利用高地土壤过滤浑水)!”
“卫鼎士分出一半,维持秩序,防止争抢!另一半,加固营地四周防水,并协助制作更多木筏,搜寻远处高地幸存者!”
命令一道道下达,迅速被传令兵和各级头领执行。起初的混乱和不安,在这明确而有力的组织下,渐渐平息。人们看到,即使是颛顼本人,也只在土台边喝着一碗与众人无异的稀粥。那些原本属于帝丘战士的宝贵干粮,正被掰碎,混入大陶釜中,熬煮成冒着热气的、救命的糊糊,分发给瑟瑟发抖的本地灾民。
一个失去家园的老妪,抱着饿得连哭都没力气的孙子,颤巍巍地接过半陶碗温热的粟米粥。她浑浊的眼睛看着碗里实实在在的食物,又抬头看向土台上那个清瘦却如定海神针般的身影,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深深弯下了腰,将第一口粥喂给了怀中的孩子。
类似的情景,在营中各处上演。本地氏族的长老们,最初还怀着对“入侵者”的戒备和因家园被毁的怨愤,但看着自己族人得到救治和食物,看着颛顼的军队在如此困境下依然保持着惊人的纪律,并无私地将有限的资源分享出来,他们的眼神从疑虑,慢慢变成了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和微微的颔首。
与此同时,几艘简陋的木筏,载着颛顼的使者和少量粮食、草药,冒险划出营地,前往附近其他几处灾民聚集的高地。使者大声宣告:
“帝丘颛顼氏,承天命,恤苍生!凡受灾者,皆可往北方高地(指颛顼控制的更大一片丘陵地带)暂避!帝丘已命后方调集粮秣,不日即至!共工无道,掘堤害民,天地不容!颛顼氏愿与所有受灾部族共度时艰,并讨伐罪魁!”
“共工无道,掘堤害民,天地不容!”
这句话,像种子一样,随着使者,随着获救的灾民,随着那不断扩散的、关于颛顼营地内“秩序”与“分享”的见闻,迅速在这片泽国的各个角落生根、发芽、疯长。
共工的大营,位于洪水上游一处未被完全淹没的丘陵。
气氛与颛顼营地截然相反。这里没有灾民,因为共工事前已将本部及核心盟友的老弱转移。营中多是战士,但士气却异常低落。
胜利的喜悦早已被眼前的景象冲刷得一干二净。从高地望去,原本熟悉的、布满田埂和村落的家园,已成浑国。更重要的是,他们看到了下游飘来的浮尸,听到了远处高地隐约传来的、并非战斗引起的哭嚎。许多战士的家,并不在共地本部,而在空桑诸部。如今,那些家园何在?亲人安在?
几个来自空桑地区、原本因共工“抗颛顼、保自治”号召而加入联盟的小氏族头领,红着眼睛找到了共工。
“共工首领!我们的村子……全没了!田也没了!老人孩子挤在石头上,没吃没喝!你当初只说水冲颛顼,没说连我们的根也一起刨了啊!”
“下游传来的消息,颛顼在开仓放粮,救人!我们的人……我们的人是不是也该去……”
共工坐在一块大石上,双斧搁在膝头,他望着下方茫茫的黄水,虬髯纠结,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水攻的威力超出了他的预期,后果更是脱离了他的控制。他听到营中压抑的议论,听到有人低声啜泣着亲人的名字。
“洪水……本就会伤人。”他试图解释,声音干涩,“为了打败颛顼,为了保住我们自己的活法,不得不……有所牺牲。”
“可这牺牲的是我们的全部!”一个年轻头领忍不住吼了出来,泪水混着脸上的泥浆流下,“颛顼的兵没杀我们几个人,这水……这水却淹了我们祖祖辈辈的家!”
共工无言以对。他能感受到,一种原本凝聚众人的东西——对颛顼强权的不满,对传统生活方式的捍卫——正在被另一种更原始、更尖锐的东西取代:失去家园的亲人之痛,以及对“祸首”的愤怒。 而这愤怒的矛头,在颛顼那边不断传来的“救灾”消息对比下,正悄然转向他自己。
“报!” 斥候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首领!不好了!‘河伯氏’、‘泽渔部’的人……他们,他们正在收拾东西,说……说要带剩下的人,去投颛顼那边的营地!还说……还说我们才是引来洪水的灾星!”
“什么?!”共工猛地站起,环眼怒睁,“他们敢!是我共工氏这些年帮他们治水,是我带着他们反抗颛顼!”
“可……可他们说,颛顼至少现在给吃的,给治病,还说要帮他们重建……而我们,我们只给了他们……一片汪洋。”斥候的声音越来越低。
共工如遭雷击,踉跄一步,巨大的身躯晃了晃。他苦心经营,赖以抗衡颛顼的最大资本——“治水之功”与“共御强权”的道义旗帜,在这场失控的洪水面前,竟如此脆弱,瞬间被冲刷得千疮百孔,甚至反过来变成了勒紧自己脖颈的绞索。
失道寡助。他从未如此刻骨铭心地理解这四个字的含义。
颛顼营地,土台之上。
重与黎站在颛顼身侧。重观察着云气与风向,低声道:“首领,东南风起,湿气北移。洪水虽暂稳,然死水腐物积聚,恐生大疫。须尽快疏导积水,或引之入旧河道,或开辟新泄洪路。”
黎则指着龟甲上新灼的裂纹:“裂纹显示,人心已动,涣散之象显于敌营,凝聚之势生于我方。然亦有隐忧,粮草转运艰难,久困于此,恐生内变。”
颛顼望着营垒外茫茫的浑水和更远处隐约可见的、共工营地的轮廓,缓缓道:“水能覆舟,亦能载舟。共工以水攻我,是自绝于滨水之民。今其道义已失,盟友离心,正是天赐良机。”他眼中闪过决断的光芒,“传令:第一,组织所有能劳作之人,以木筏、石器,尝试在营地西侧低洼处,掘开一道浅沟,将积水引向更远的废弃古河道,不求速干,但求活水流动,驱散腐气。第二,命后方不惜一切代价,增派粮队,沿未被洪水完全切断的丘陵小路运送,并多带盐巴、干草药。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确保周围人都能听到:“通告所有受灾及来投部族:颛顼氏将在此灾后,依各氏族出力多寡,重新划拨无主之地(被洪水清洗后,氏族界限模糊的土地),并助其重建家园,恢复祭祀! 待讨平共工,疏通水道,永绝此患!”
此言一出,不仅本地灾民,连许多颛顼麾下部族的战士都精神一振。这不仅是救济,更是对未来秩序和利益的承诺!
对比之下,共工营中,却是另一番景象。谣言、猜忌、失去亲人的悲痛、对未来的绝望,如同瘟疫般蔓延。不断有小股人马,趁着夜色,乘坐自制的简陋漂浮物,悄悄离开营地,向着颛顼那边有火光、有炊烟、似乎还存有“秩序”和“希望”的高地划去。
共工站在营边,看着黑暗中那些悄然离去的身影,没有阻止,也无法阻止。他感到脚下原本坚实的土地,正在化作流沙。他赖以抗争的一切——武力、地利、乃至道义——都在迅速流失。
洪水冲垮的,不仅是空桑的田野,更是他凝聚起来的反抗联盟的基石。
战争的胜负天平,在滔滔洪水之后,因人心向背的巨变,开始发生根本性的倾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