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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空桑之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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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夏六月,大河中游。

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广袤的原野与蜿蜒的水系之上,却迟迟不肯降下雨水。风是热的,带着泥土被蒸腾出的腥气和不远处沼泽的腐败味道。旷野之上,一片异样的死寂,连夏虫都噤了声。

这片被称为“空桑”的广阔地域,位于历山以东、共地以北。它并非不毛之地,相反,地势低平,河汊纵横,土壤肥沃,本是多个氏族赖以生存的沃野。但正因其地势低洼,水系复杂,在即将到来的战争面前,变成了一片充满隐患的棋盘。

颛顼的大军,已经如一块沉重的磨盘,自历山缓缓向东碾压而来。

中军,颛顼立于一辆特制的、由八名健卒推行的木制高车之上。车无轮辐,仅为厚木板拼接的平台,上设伞盖。他依旧礼袍加身,但外罩了一件轻便的、缝缀着细小玉片与铜片的皮甲,手中持着那柄青玉圭,目光沉静地望向东方地平线上那一片水光潋滟之地。他的两侧,重与黎身着简化的巫祝服饰随行,不断观察天象与地气。

大军分为三路:
左路,由“云师”后裔震率领,以五百弓手为核心,辅以三百轻装的矛兵。他们沿着地势较高的北部丘陵边缘推进,如同伸出的触角,负责侦查、警戒侧翼,并以箭雨覆盖可能出现的敌军。
右路,以“熊氏”、“罴氏”的一千五百名重步兵为主力。他们披挂整齐的皮甲(部分关键部位嵌有磨薄的石片或骨片),手持长近两丈、顶端装有沉重石戈或大型石斧的长柄武器,队伍中还夹杂着少量持蒙牛皮大盾的勇士。他们如同一堵移动的墙壁,沿着几条较为干涸的古河道前进,目标直指空桑腹地几处可能的敌军集结点。
颛顼自领中军,包括最精锐的三百“卫鼎士”、其他各部族凑出的八百矛兵、以及负责辎重(主要运载粮草、皮具、玉料、祭祀用品)的数百民夫。队伍严整,但在这泥泞与水泽渐多的地域,行进速度不可避免地被拖慢了。

斥候如流水般往返。
“报!前方十里,发现共工部游骑,约数十,见我大军即遁入苇丛,未接战!”
“报!右路前方河道发现人为设置的拦木与荆棘障碍,已清除,但拖延半个时辰。”
“报!左路丘陵侧翼,发现多处新鲜挖掘痕迹,疑为陷阱或藏兵洞,已标识绕过。”

一切迹象表明,共工的人就在附近,像水边的蚊蚋,挥之不去,却避免正面交锋。他们在拖延,在骚扰,在将颛顼的大军一步步引向那片地势更低的、河网更密集的空桑腹地。

“他在把我们往水里引。” 震在回报时,抹着脸上的汗水和泥点,对颛顼道,“首领,空桑中心地带,有几处地方,雨季时便是沼泽。如今虽未到大汛期,但若共工在上游做手脚……”

颛顼望着远方水汽朦胧处,那里有几缕不合时宜的、笔直的烟柱升起——那是共工部在焚烧某些东西,或是传递信号。
“他知道正面不敌。”颛顼缓缓道,“故欲以地利耗我,乱我。传令:全军放缓速度,扎营时必选地势较高、视野开阔处,多挖排水沟渠。另,派两队‘卫鼎士’,持我玉圭符信,急赴后方,督促粮队务必沿我们清理出的高地路线行进,不得靠近任何不明水道。”

他的应对谨慎而有序,试图以绝对的纪律和事先准备,化解地形的不利。大军继续推进,如同一条巨蟒,谨慎地游入水网地带。

与此同时,空桑东南方的丘陵密林中。

共工站在一处隐秘的山洞口,这里能俯瞰大半片空桑地域。他身后山洞深处,隐隐传来水流奔涌的沉闷回声——这不是自然的水声,而是被人工蓄积、压抑着的狂暴力量。

他身边,几名头领和负责“坝骨手”的工师正焦急汇报。
“首领!上游三处‘水囊’(指人工加固的堰塞体),已蓄水至七成!再蓄下去,怕那几处老堰体自己撑不住,会提前崩开!”
“颛顼的前锋,已进入‘低碗地’(指空桑腹地一片形如碗状的低洼区域)边缘,其主力还在后面,但行军很小心,扎营都在高处。”
“我们派去骚扰的小队,折了十几人,他们的箭太准,阵列太硬,贴不上去。”

共工趴在一块巨石上,眯着眼,望着远处如蚂蚁般缓缓移动的颛顼大军旌旗。他能看到那严整的队形,看到他们在高处立起的营寨轮廓。颛顼的谨慎,出乎他的意料,却也让他更加焦躁。水攻的准备需要时间,而颛顼的稳步推进,像一把钝刀,正在慢慢切割他的战略空间。
“不能再等了。”共工直起身,环眼中布满血丝,“颛顼太稳,等他全军都找好高地扎稳,咱们这水,就只能冲个泥塘!必须让他乱,让他急!”
他猛地转身,对着几个最悍勇的头领:“‘水鬼’队还有多少人?”
“能战的,一百二十。”
“好!今夜子时,我带‘水鬼’队,亲自去冲他右路前营!你们其余人马,在多处制造动静,点火把,吹号角,做出全军夜袭的架势!记住,是佯攻!目的是把他右路的主力,尽可能多地引入‘低碗地’! 只要他们进去了,哪怕只是进去一部分……”共工脸上露出狠厉之色,“咱们的‘大水’,就有用了!”

这是极其冒险的一步。以自身为饵,强行改变敌军部署。

是夜,无月,乌云蔽空。

颛顼大军右路前营,设在一处背靠土坡、前临干涸河床的地方。营外挖了浅壕,设了鹿砦。值夜战士警惕地注视着黑暗。连日行军和小规模骚扰,让疲惫感笼罩营地。

子时刚过,营地面向低洼方向的黑暗中,突然响起一片尖锐的骨哨声和狂野的呐喊!紧接着,数十支火把亮起,胡乱挥舞,无数人影从芦苇丛、土沟后跃出,猛扑过来!

“敌袭!全军备战!”警讯瞬间传遍大营。

右路主将不敢怠慢,立刻命令营中主力结阵迎敌。熊罴战士们迅速披甲持矛,在营栅后组成密集防线。然而,来袭的敌人似乎并不强攻,只是在外围投掷火把、发射零星的石弹,呐喊声却震天响,仿佛有千军万马。

黑暗中,共工亲率二十名最精悍的“水鬼”,口衔短匕,身涂泥浆,从下游一段废弃的水道悄然潜近,突然暴起,袭击了营侧一处防守相对薄弱的辎重堆放点!他们行动如风,悍不畏死,用短斧和重木棒砸翻守卫,点燃了几辆堆满草料的独轮车,制造了更大的混乱和火光。

“侧翼有敌!人数不明!”营中愈发混乱。右路主将判断敌人主力可能在此,又见侧翼火起,担心被夹击,终于下令:“前营各队,向前推进,驱散敌军,稳固侧翼!”

命令一下,营门打开,数百名重步兵列队冲出,向黑暗中呐喊声最响处压去。而共工的“水鬼”队,一见大队出动,立刻唿哨一声,毫不恋战,拖着伤亡同伴,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黑暗与水泽中,只留下燃烧的草车和惊疑不定的守军。

熊罴战士们追出一段,却发现敌人踪迹全无,眼前只有黑洞洞的芦苇荡和泥泞的洼地。主将心知不妙,恐有埋伏,急令收兵。但部队在紧张和夜色中,队形已有些散乱,退回时,部分队伍为了避开难行的泥沼,不知不觉地更加深入了那片“低碗地”的边缘。

共工的冒险成功了。颛顼右路军的前锋和部分侧翼部队,被成功地调动、吸引,更深入地进入了预设的洪水冲击区。

凌晨,天色将明未明之时。

共工已撤回上游。他站在最大的那处堰塞体旁,脚下传来蓄水沉重的压迫感。堰体是用巨木为骨干,填充石块、泥土和草袋垒成,像个臃肿的怪物,横锁在两山之间的狭窄河谷。水面已逼近堰顶,浑浊的泥浪不安地拍打着木石结构。

工师面色惨白:“首领,水压太大,东侧有渗流!最多……最多再撑一个时辰!必须泄水,否则会自己垮!”

共工望着下游空桑方向,那里,颛顼大军的营火在渐褪的夜色中如同繁星。他知道,右路部分敌军已被诱入低地,但颛顼的主力,尤其是中军,仍然驻在高处。
“放水。”他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
“首领,现在放,可能冲不到颛顼中军……”
“管不了那么多了!”共工低吼,“能冲掉他前锋,打乱他阵脚,就够了!执行!”

几名“坝骨手”含着泪,抡起巨大的石斧和燃烧的火把,冲向堰体几处关键的支撑点和事先预留的、用较细木料封堵的“水门”。

第一斧,砍在绑扎巨木的粗藤上。
第二斧,劈在支撑的立柱。
火把,丢向了填塞“水门”的干草和油脂混合物。

轰……咔……咔嚓!

令人牙酸的声音从堰体内部传来。起初是细流渗出,很快变成喷射,接着,在一声巨大的、仿佛山峦呻吟的崩裂声中,整个堰体的一侧轰然坍塌!

积蓄了多日的、混浊不堪的庞大体量洪水,如同挣脱囚笼的太古凶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顺着陡峭的河谷,倾泻而下!紧接着,另外两处较小的堰塞体也被相继掘开。三股洪流在下游交汇,互相激荡,水量和威力成倍增加,裹挟着沿途的树木、石块、泥浆,形成一道高达数丈、宽逾里许的毁灭性浊浪,向着空桑低地,席卷而去!

天亮了。但天空仿佛被这地上的黄龙染成了污浊的颜色。

颛顼站在中军高地的营垒边缘,远远望见那道连接天地的黄色巨墙,以无法形容的速度和威势,自东南方向平推过来。即使相隔甚远,大地的震动和空气中传来的、低沉如万牛齐吼的轰鸣,已让人心胆俱裂。

“洪水!共工掘堤了!”营中瞬间大乱。尤其是右路军方向,惊恐的呼喊声即便在这里也能隐约听到。

浊浪首先吞没了“低碗地”。那里正是昨夜被诱入的右路前锋和部分侧翼部队的驻扎区域。人们只来得及发出短促的惊叫,就连同营帐、鹿砦、武器一起,被浑浊的泥流淹没、卷走。一些反应快的战士试图向高地奔跑,但人的速度在洪水面前微不足道。只有极少数幸运者,抱住粗大的树干或抓住高地边缘的岩石,才幸免于难。

洪水继续推进,冲垮了数条较小的河道堤岸,漫灌进更广阔的洼地。颛顼预先选择在高处扎营的命令,此刻显现出价值。中军、左路及右路未进入低地的主力,营地虽然受到洪水边缘的冲击,营帐湿透,辎重受损,但人员基本无恙。

然而,损失已然惨重。右路至少损失了三四百名最精锐的重步兵,以及大量随军的物资。更重要的是,洪水彻底改变了战场地形,原先规划的进军路线、补给通道被冲毁或淹没,大军被分割、困在几处孤岛般的高地上,士气遭到沉重打击。

浑浊的泥水在营垒下方汹涌翻滚,水面上漂浮着断木、尸体、破碎的陶罐和旗帜。

颛顼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切,手中的玉圭握得死紧。重与黎在他身后,一个仰观天色,一个俯察龟甲,脸色都极其凝重。

共工的水攻,虽未能一举摧毁颛顼全军,但其造成的破坏、混乱和心理震撼,远超一场普通的败仗。战争的性质,从阵列森严的对决,骤然变成了在泥泞与洪水中挣扎求存的噩梦。

而这一切,还只是开始。洪水之后,瘟疫、饥饿、以及共工部必然随之而来的反击,如同隐藏在水面下的鳄鱼,正悄然逼近。

空桑,这片曾经的沃野,如今已成泽国危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