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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决堤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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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山以东,一片被初夏洪水冲刷后又显露出来的宽阔河滩。

这里被选为最后谈判的地点,并非偶然。它处在颛顼威慑军所在的历山与共工势力核心的共地之间,地势相对平坦,视野开阔,无险可依。河滩上,去年的枯黄芦苇与新生的青绿苇丛交错,浑浊的河水在百步之外缓缓流淌,水声沉闷。天空堆积着灰白色的层云,阳光稀薄,风里带着浓重的水汽和淤泥的腥味。

河滩中央,临时清理出一块空地。两面旗帜,隔着一堆未曾点燃的篝火柴堆,遥遥相对。

西侧,黑底旗帜上绣着威严的人面龙身图腾,这是颛顼的象征。旗下,站立着此次谈判的使者——大禹(注:此为艺术虚构,取其“禹”名喻指后世治水之功绩与正统,此时应为颛顼麾下重要部族首领或近臣)。他年约三旬,面容坚毅,身形挺拔,未着华服,仅穿便于行动的深色麻衣,外罩一件缀有小型玉片的皮质护胸,腰间佩着一柄形制古朴、但打磨得极其精良的玉戈,戈身有着如同水流般的青灰色纹理。他的身后,是二十名精选的“卫鼎士”,他们手持长柄石戈,身披整齐的复合皮甲,沉默如石,阵列严整,与不远处历山军营的肃杀之气遥相呼应。

东侧,则是一面简单的、用赭石颜料在粗糙麻布上绘出的波浪形图腾旗。旗下,共工如山岳般矗立。他依旧赤着筋肉虬结的上身,下身围着沾满泥点的皮裙,赤足踏在潮湿的河滩地上。他手中没有象征权力的玉器,只随意提着他那根新制的硬木探水竿。他的身后,是十余名来自各滨水部族的头领代表,以及三十名共工本部的精锐武士。这些武士装束杂乱,武器各异,但个个目露精光,体格健硕,带着久经风雨和水浪锤炼的悍野之气。他们看似散乱,却隐隐护住侧翼与后方,姿态如同伺机而动的鳄鱼。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风穿过芦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大禹向前三步,目光平静地看向共工,先行开口,声音清朗:“共工首领,帝丘颛顼氏,承天命,抚万方。火历颁行,乃为定农时,合天序,利苍生。滨水诸部,亦在抚慰之列。帝念尔等治水辛劳,特许缓行一季。然,统一历法祭祀,关乎天地人伦大序,不可久拖。今秋之前,各部需遣使帝丘,奉新历,行新祭,并纳水土之贡,以示臣服天道。此乃最后期限,亦是帝之仁厚。”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将军事威慑、政治要求与所谓的“仁厚”包裹在一起,是典型的帝丘式辞令。

共工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环眼,牢牢盯着大禹,仿佛要穿透他那平静的外表,看到其后代表的那套冰冷秩序。等大禹说完,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慢慢抬起手中的探水竿,将尖端插入脚边的泥地里,缓缓搅动。

“天道?”共工终于开口,声音比河水更深沉,“你脚下站的这块河滩,去年此时,还在水下三丈。是天道让它露出来的吗?不,是水退了。水什么时候涨,什么时候退,靠的是上游山里的雪、天上的雨、还有我们这些人一年到头垒的石头、编的筐!”他猛地拔出探水竿,带起一溜泥浆,“你们帝丘看的‘大火星’,能告诉这些吗?能告诉我们对岸那个被冲垮了一半的村子,明年该把房子往哪边挪吗?!”

他身后的头领们发出低沉压抑的附和声。

大禹神色不变:“天象有常,统御四时变化,自然包括水文。帝丘观星定历,正是为了掌握天地节律,长远规划,规避灾患。各自为政,徒依狭隘经验,终非长久之计。”

“长远规划?”共工嗤笑一声,“好一个长远规划!那请问帝丘的‘长远规划’里,有没有算到,如果按你们的火历统一播种,而今年偏偏春汛迟来,河水倒灌,刚播下的种子全都烂在地里,到时饿死的人,算谁的?帝丘能‘规划’出粮食来填饱那些饿瘪的肚子吗?”

他踏前一步,巨大的身躯带来强烈的压迫感:“我们滨水之人,不信虚的,只信实的。我们祭的河伯、辰星,是我们天天打交道、能要我们命也能给我们活路的神!我们的历法,是刻在堤坝木桩上的水位线,是老人嘴里传下来的汛期歌谣!这些东西,保了我们一代又一代!现在,颛顼一句话,就要我们把命交给他指派的巫师,交给他那颗看都看不懂的星星?”

共工的怒火如同地底岩浆,开始喷涌:“回去告诉颛顼!滨水八部,还有所有靠着大河支流活命的部族,不会奉他的火历!我们的祭祀,我们自己做主!我们的‘贡品’,是给这条河和养活我们的土地的,不是给他帝丘高台的!”

谈判的核心矛盾彻底爆发。这不是细节之争,是根本的权力与生存方式之争。

大禹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冷光,但语气依旧克制:“共工首领,此言是代表你个人,还是代表所有滨水部族?抗拒天命,扰乱新序,此乃大不敬。帝丘甲兵已至历山,并非虚设。为部族存续计,还望慎言。”

武力威胁,赤裸裸地摆上台面。

河滩上的空气骤然绷紧。双方身后的武士几乎同时微微调整了姿势,手按上了武器。风似乎停了,只剩下河水永不停歇的流淌声。

共工死死盯着大禹,又缓缓扫过那些阵列严整、装备精良的卫鼎士。他知道,正面野战,自己这些擅长土木工程和小规模搏杀的部众,恐怕难以抗衡帝丘的正规军。但是……

他突然仰天大笑,笑声狂放不羁,震得芦苇丛瑟瑟作响。

“甲兵?好!颛顼有甲兵,我共工有大水!”他笑声骤歇,眼中射出骇人的光芒,“你们历山营地的位置,选得不错,地势高。但你们运粮的路,取水的小河,还有你们以为可以进退自如的那几片洼地……它们的位置,河道上游的几处‘咽喉’之地,可都在我的图板上标得清清楚楚!”

他猛地从腰间皮囊中抽出一支箭——普通的竹杆石镞箭,双手握住箭杆两端。

“今天,我把话放在这里!”共工的声音如同雷霆,滚过河滩,“若颛顼的兵戈敢踏入共地百里之内,若帝丘再逼我等废弃自己的神灵与历法——”

“咔嚓!”

一声脆响,那支箭在他巨力之下,应声而断!断箭被他狠狠掷于面前的篝火柴堆之上。

“——那便是不死不休!你们有戈矛,我们有决堤的巨木!你们要秩序,我们就给你们看失序的洪水是什么模样!看看到底是你们的阵列硬,还是从山上冲下来的石头和泥汤硬!”

决裂! 再无转圜余地。

大禹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深深看了共工一眼,又看了看那堆未曾点燃、如今却压着断箭的柴堆,仿佛看到了即将燃起的冲天战火。他没有再说任何劝说的话。

“既如此,好自为之。”大禹拱手,动作依然不失礼节,但转身离去的步伐,决绝而沉重。卫鼎士们保持着警戒阵型,缓缓随他西撤。

共工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望着西面渐行渐远的黑旗,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首领……”一个滨水头领上前,面带忧色。

共工抬起手,制止了他。“都听见了?没有退路了。”他转身,面向所有头领和武士,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回去!立刻准备!第一,所有老弱妇孺,立即向东部丘陵高地疏散转移,带上能带的粮食和种子。第二,所有能动弹的男人,分成三队!‘山眼睛’队,给我盯死历山方向的一切动静,特别是他们的粮队和水源!‘坝骨手’队,集中所有最好的工匠和力气大的人,带上工具,去上游这三处地方——”他用探水竿在泥地上迅速划出几个点,“不是去筑坝拦水,是去悄悄地、尽快地,把那里旧的、废弃的拦水土堰和狭窄河道,给我加固、加高、堵死! 我要在那里蓄起足够多的水!”

头领们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主动制造巨大的堰塞湖,以备决堤水攻!此计凶险无比,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第三队,‘水鬼’和所有擅泳悍勇之人,跟我!”共工环眼血红,“我们就在这共地周围,在颛顼大军可能来的路上,跟他们缠斗!把他们拖住,拖疲,拖到我们的‘水’准备好!”

他一把抓起地上那截断箭,紧紧攥在手中,木刺扎入掌心,渗出鲜血。

“这一仗,不为抢地盘,不为当共主。”他嘶声道,“就为告诉颛顼,告诉所有人——有些路,不能由他一个人来定!有些声音,不能被他一个人的话盖过去!哪怕最后……用的是这玉石俱焚的法子!”

河风再起,卷动两面旗帜,猎猎作响,仿佛预演着即将到来的风暴。谈判的河滩空寂下来,只剩那支断箭,孤零零地压在柴堆上,指向不祥的未来。

战争,已如离弦之箭,再无回头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