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古籍 > 黄帝征服中原各族之涿鹿之战 > 第六章:鏖战·铜戈

第六章:鏖战·铜戈

孟付良Ctrl+D 收藏本站

兽潮退散的战场上,弥漫着一种粘稠的、混合了血腥、焦臭与野兽膻臊的沉寂。破碎的拒马,填平的壕沟,堆积如小丘的野兽与战士尸体,以及那片被鲜血浸透、在秋日下泛着暗红油光的泥泞土地,共同构成了涿鹿之野中央地狱般的图景。联盟阵线如同被狂暴洪水冲刷过的堤坝,处处是缺口与凹陷,战士们喘息未定,脸上混杂着血污、烟尘与尚未褪尽的惊悸,匆忙地搬运着伤员,修补着残破的盾墙,将折断的长矛替换成新的。短暂的喘息中,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是对即将到来之事的、更深沉的恐惧。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九黎军阵中,那沉重如心跳的战鼓,节奏悄然改变。不再是催促兽群冲锋的狂野疾奏,而是变得更为缓慢、肃杀,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冰冷质感。咚咚…咚…咚咚…每一声间隔拉长,却更加沉重,仿佛无形的巨锤,一下下敲打在联盟将士紧绷的心弦上。

随着鼓点,九黎军阵核心,那片一直沉默如山、闪烁着暗沉金属光泽的铜兵方阵,终于动了。

他们没有呐喊,没有咆哮,甚至没有之前兽群那种惊天动地的奔腾声势。只是随着整齐划一的踏步声,如同一个整体,开始向前移动。步履沉稳而坚定,戈矛如林,斜指前方。阳光照在那些青铜戈矛的刃口上,反射出冰冷、集中、远比之前散乱兽群更具威胁性的寒光。他们的人数或许不及之前的兽群庞大,但那严密的阵列,那沉默中蕴含的、经过严格训练与血腥淘汰才凝聚起的杀伐之气,带给人的压迫感,却更为致命。

丘陵矮台上,轩辕的瞳孔微微收缩。黎怀之前的判断完全正确,蚩尤在用兽潮消耗、搅乱联盟阵型后,立刻祭出了真正的杀手锏。他迅速下令:“传令各部,放弃前沿残破工事,收缩阵型!大鸿部坚守核心,常先部两翼袭扰迟滞,绝不可让铜兵方阵轻易靠近冲击!”

命令通过旗号与飞奔的传令兵迅速传达。前沿的轻锐部队和受损较重的盾阵开始且战且退,向中央大鸿所在的、相对完整的核心圆阵靠拢。阵线在收缩,试图重新凝聚成一个更厚实、更能承受冲击的拳头。

但九黎的铜兵方阵推进速度,远快于联盟调整的速度。他们似乎看穿了联盟的意图,阵型在行进中微微展开,如同两柄巨大的、闪烁着青铜寒光的钳子,意图从正面和侧翼同时挤压、撕裂联盟正在收缩的防线。

“放箭!投石!拦住他们!” 常先的吼声在两翼响起。

联盟阵中残存的弓手和投石手再次奋力倾泻箭矢与石块。然而,效果却大打折扣。这些铜兵战士身上的皮甲虽然简陋,但关键部位镶嵌的青铜片,却足以弹开大多数骨镞石箭。飞石砸在盾牌(一些前排铜兵也持有蒙皮木盾,但显然更注重防护)或身体上,固然会造成疼痛和淤伤,却难以阻止他们坚定向前的步伐。他们甚至不闪不避,只是微微低头,用盾牌或肩甲承受着远程攻击,脚步毫不停滞。

距离在快速拉近。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淡淡的、冰冷的金属气息,与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牙酸心悸的怪异感觉。

“盾墙——!长矛——!” 大鸿独臂高举,声音嘶哑如破锣。他所在的中央圆阵,此刻已成为联盟最坚固也是最后的壁垒。战士们用身体死死抵住加厚加固的盾牌,后排的长矛手将新换上的、狭长坚固的石矛木矛,从盾牌缝隙中尽可能多地探出,矛尖微微颤抖,指向越来越近的死亡金属丛林。

八十步,五十步!

“杀——!” 九黎铜兵方阵中,终于爆发出第一声整齐划一、短促而充满杀意的怒吼!如同沉睡的金属巨兽骤然苏醒!

最前排的铜戈武士猛然加速,由走变奔,沉默的推进瞬间化为凶猛的冲锋!他们手中的青铜戈,在最后几十步的距离内,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线,狠狠朝着联盟的盾墙劈、啄、勾来!

“顶住——!” 大鸿的咆哮被淹没在金铁交鸣的狂暴声浪中。

“锵!咔嚓!嘣!噗嗤——!”

截然不同于之前石器碰撞或刺入血肉的声响,瞬间主宰了战场!

那是青铜与石头、木头、皮革、血肉碰撞时,发出的层次丰富却又无比残酷的交响!

一柄青铜戈的横枝轻易勾住了一面木盾的边缘,持戈的九黎战士暴喝发力,木盾被猛地带偏,暴露出其后战士惊慌的脸,另一柄铜戈顺势突刺,戈尖穿透皮甲,贯体而出!

一支联盟战士奋力刺出的加长石矛,与一柄横扫而来的青铜戈刃碰撞,“咔嚓”一声,石矛前段应声而断!持矛战士虎口崩裂,还未及反应,铜戈的啄锋已至面门!

大鸿独臂挥舞着沉重的特制石钺,奋力砸向一名突进的铜兵。对方举盾格挡,“咚”的一声闷响,盾牌开裂,那铜兵也被震得后退半步,但大鸿的石钺刃口,也在这次猛烈的撞击中,崩开了一道明显的裂纹!而另一侧,一柄铜戈已毒蛇般刺向他的肋下!旁边的亲兵舍身扑上,用身体挡住了这一击,青铜戈尖从后背透出,鲜血溅了大鸿一身。

真正的噩梦,在每一个接触点上演。联盟战士的勇气无可置疑,阵型也足够顽强,但在兵器质的绝对差距下,他们的抵抗显得如此悲壮而无助。石斧砍在对方的镶嵌铜片上,只能留下浅痕,反震之力却让手臂酸麻;木制矛杆在青铜戈的劈砍啄击下,脆弱如枯枝;即便是加厚的蒙皮木盾,在青铜戈反复的劈砍和锋利的啄击下,也迅速破裂、解体。

中央圆阵如同被巨大的金属齿轮反复碾磨、啃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凹陷、缩小。鲜血如同喷泉般从各处缺口涌出,染红了战士们的脚踝,浸透了黄土。倒下的人比站立的人更快增多。凄厉的惨叫、垂死的呻吟、兵器断裂的脆响、金铁入肉的闷响,交织成一曲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乐章。

仓林所在的左翼残部,此刻已退至核心圆阵的边缘,正与一股试图侧翼包抄的铜兵小队殊死搏杀。他手中那柄加厚了斧背的石锤,此刻成了他唯一的依靠。他不敢与对方的铜戈硬碰,只能利用灵活,躲闪格挡,寻找机会砸向对方的手臂、腿骨或没有铜片防护的关节。一锤砸中一名铜兵持戈的手腕,对方痛呼一声,铜戈脱手,但旁边另一名铜兵立刻补上一戈,仓林狼狈翻滚躲开,戈尖在他肩头划开一道血口。

他看到平时沉默寡言、力大无穷的同乡,怒吼着用断矛刺中一名铜兵的皮甲缝隙,却被对方反手一戈削去了半边头颅。他看到年轻的阿砾,试图用投石索袭击一名铜兵头目,却被对方轻易用盾牌挡开,随后一支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流矢(可能是九黎的弓箭手也开始推进)射穿了他的大腿,阿砾惨叫着倒地。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仓林的心脏,几乎要将他吞噬。

就在联盟核心阵线岌岌可危、行将崩溃的千钧一发之际,侧翼突然爆发出新的喊杀声!

是常先!他并未按照常规死守侧翼或单纯袭扰,在观察到铜兵主力被吸引在正面鏖战后,他率领着手中最精锐、行动最快的一支“云火锐士”(由原虎队、貔貅队及部分悍勇的炎帝战士混编而成),约两百人,从右翼一处相对稀疏的林地边缘猛然杀出!他们没有直接冲击铜兵方阵厚实的侧翼,而是如同一条毒辣的鞭子,划过一道弧线,直插铜兵方阵与后方驱兽者、鼓号手以及部分辎重所在的结合部!

这一下出乎意料!常先部行动如风,装备轻便,手持短矛、石斧、投石索,专挑防护薄弱、阵型松散处下手。他们用密集的投石打乱后方队伍的阵脚,用短兵突入近身搏杀,目标明确——那些操控战鼓、传达号令的鼓手,以及可能存在的指挥节点!

九黎军阵的后方顿时一阵骚动!鼓声出现了瞬间的杂乱,几面重要的令旗被砍倒。虽然常先部很快遭到反应过来的九黎预备队围攻,陷入苦战,伤亡迅速增加,但这突如其来的背后一击,确实在一定程度上打乱了九黎正面铜兵方阵的进攻节奏和指挥协调。正面的压力为之一缓。

“就是现在!反击!把他们顶回去!” 大鸿敏锐地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战机,不顾独臂伤痛,身先士卒,挥舞着崩口的石钺,带领身边还能战斗的战士,向着因为后方扰动而略显迟滞的铜兵前锋,发起了决死的反冲锋!

“杀——!” 残存的联盟战士爆发出最后的血勇,跟随着大鸿,用身体、用断矛、用一切可以使用的武器,死死顶住了铜兵的推进,甚至将战线又微微向外推出了几步!虽然每一步都踏着同伴的鲜血,但这短暂的僵持,为联盟赢得了宝贵的喘息和调整时间。

丘陵矮台上,轩辕脸色铁青,目睹着常先部在敌军后方陷入重围,也看到正面阵线的惨烈。“传令常先,且战且退,向沼泽方向引,利用地形脱身!正面各部,继续收缩,依托后方丘陵重组防线!救治所有能动的伤员!”

他的命令迅速得到执行。常先部在造成足够混乱后,开始有组织地向左翼那片泥泞的“沮洳之泽”边缘撤退,试图利用复杂地形摆脱追兵。正面联盟阵线则且战且退,放弃了一部分无法坚守的阵地,最终在背靠丘陵、前有缓坡的更为有利地形上,重新稳住了阵脚。

当九黎军阵的铜兵方阵,在重新整顿鼓号、清理了后方骚扰后,再次压上时,面对的已是依托更好地利、阵型虽然残破但意志依旧不屈的联盟新防线。而且,经历了常先的突袭,他们的进攻显然也多了几分谨慎,不再如之前那般毫无顾忌地全力猛冲。

战斗,从午时一直持续到日头偏西。双方在涿鹿之野的中部,展开了一场漫长、残酷、每一寸土地都反复易手、浸透鲜血的拉锯战。联盟的阵线如同暴风雨中的孤舟,随时可能倾覆,却又奇迹般地一次次在即将崩溃的边缘挺住。九黎的铜兵固然锋利,但联盟战士用生命、用韧性、用不断调整的战术(更密集的投石索覆盖、专门针对下盘的攻击、小组配合的拼死阻截),硬生生将这场技术代差的屠杀,拖入了一场消耗血肉的泥潭。

夕阳如血,将战场染成一片凄艳的赤红。堆积如山的尸体,断裂的兵器,兀自袅袅升起的几处余烬硝烟,构成了这幅地狱画卷的背景。双方都筋疲力尽,伤亡惨重。九黎的铜兵方阵虽然依旧保持着阵型,但进攻的势头明显减缓,锐气已失。联盟的防线更是千疮百孔,能站立战斗的战士已不足半数。

一种疲惫到极致的、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僵持,笼罩了战场。

仓林靠着一面破损的盾牌,大口喘息着,身上添了数道伤口,最重的一处在腹部,虽然简单包扎,依旧有血渗出。他环顾四周,同小队的人几乎都不在了。阿砾被抬了下去,生死未卜。手中的石锤,已经彻底崩毁,只剩半截木柄。极度的疲惫和伤痛几乎要将他击倒,但看着高地上那面虽然破损、却依旧飘扬的“云火”旗,看着身边那些同样伤痕累累、却依旧紧握武器、死死盯着前方敌人的同伴,一股莫名的力量,又从他几乎干涸的身体深处涌出。

还不能倒下。蚩尤还在对面高台上。战斗,还没有结束。

远处,九黎军阵中,那面巨大的蚩尤图腾旗下,魁梧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他手中的战戟,缓缓抬起,指向了天空。一阵不同于战鼓的、低沉而悠远的号角声,如同来自洪荒的叹息,在血色夕阳中响起。

新一轮的变数,似乎正在酝酿。而鏖战终日、流血漂橹的涿鹿之野,即将迎来决定最终命运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