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影（余于辛卯岁北归，与西湖诸友夜酌，因有感于旧游，寄周草窗。）

译文

　　柳叶黄了还未结絮。放教嫩晴把断桥一带的残雪消尽。隔水人家，浑然笼罩在花阴之中，想当年曾在此好春时节醉游。轻车几度在新堤上经过清晨，想如今燕子莺儿还在说着旧事。纵然艳游，又怎比得上当年，早已是旧日情味全然两样。重到西湖恍如梦醒，弄泉试照身影，惊见满头华发。可笑我归来时，石已老云已荒，身世飘然如一叶。闭门把青山之色约住，从容自在，吟窗之下清趣绝佳。只怕夜寒吹到梅花，休要卷起半帘明月。

注释

结：柳絮。

断桥：西湖断桥。

周草窗：周密，号草窗，张炎词友。

华发：白发。

容与：从容悠闲。

身世飘然一叶：以一叶扁舟自喻漂泊。

　　张炎为南宋词人，宋亡后曾北游大都，辛卯岁（1291）南归，重过西湖，与诸友夜酌，感旧游之非，作此词寄周密。张炎出身功勋世家，遭亡国之痛，后半生落拓漂泊，词多身世之感。此词「身世飘然一叶」云云，正是其晚年心境的写照，与「旧情都别」同读，可知感慨极深。

　　起三句以「柳黄未结」点早春，放嫩晴消尽断桥残雪，写景清丽如画。接下「隔水人家，浑是花阴，曾醉好春时节」，由眼前景滑入旧忆，一个「曾」字暗转今昔。「轻车几度新堤晓」忆旧游之频，而「想如今、燕莺犹说」，借燕莺尚在说着当年，反衬人事已非，笔意空灵，不着痕迹。

　　下片「重到翻疑梦醒，弄泉试照影，惊见华发」，三个动作写尽重逢恍惚之感，一个「惊」字是全篇筋节。继以「石老云荒，身世飘然一叶」，以物之恒常反照人之漂泊，感慨遂深。「闭门约住青山色」以下转出清绝自守之意，结拍怕夜寒吹到梅花、休卷半帘明月，欲闭门避寒而不忍负梅花月色，纠结之中见高致。

　　全篇以「旧情都别」为主脑，写景愈清丽，怀旧愈凄婉。张炎词以清空骚雅著称，此作章法回环、情致摇曳，正是其晚年格调。词题寄周草窗，二人同为宋亡后湖山旧侣，一篇之中「旧情都别」四字，既叹湖山，兼怀故人，把遗民的身世之感与交游之感融成一片，读之尤觉苍凉，与其咏孤雁诸作同一寄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