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花（醉中戏作）

译文

　　千丈擎天的大手。万卷悬河的口才。腰下黄金印，大如斗。更有千骑弓刀，挥霍遮护前后。千方百计已久了。像斗草的儿童，赢个他家的东西偏偏有。算白白地、双眉长这样皱。白发空自回首。那时闲说与，山中友人。看丘陇间牛羊，还能分辨贤愚吗。且自去栽花柳。怕有人来，只说道、今朝中酒。

注释

千丈擎天手：极言抱负之大。

悬河口：口若悬河，言辩才无碍。

挥霍：迅疾貌。

斗草：古代儿童游戏，以草相斗赌胜，喻宦海竞逐所得微末。

恁皱：这样皱。

丘陇牛羊：坟墓间牛羊放牧，用「牛羊下来」及垄墓意象，喻身后一切皆泯。

中酒：醉酒。

戏作：以谐语写正意。

　　辛弃疾一生以恢复中原自任，而久被闲置，投闲江南前后二十余年。此词题作醉中戏作，当是其罢官闲居带湖时期，酒酣之际借俳谐语发牢骚。戏作云云，实为至痛之语，所谓以嬉笑写悲慨，正是稼轩一体的看家本领。

此词以戏为名，实是稼轩胸中一段块垒的倾泻。起笔「千丈擎天手。万卷悬河口。黄金腰下印，大如斗」，连下三个短句，全是虚张的得意：擎天手是抱负，悬河口是才辩，斗大印是功名，句短势急，如锣鼓齐鸣。「更千骑弓刀，挥霍遮前后」，再添一笔仪从之盛，把当年京口、楚州军幕气象和盘托出。然而紧接「百计千方久。似斗草儿童，赢个他家偏有」，笔锋一落千丈：千方百计的奔走，到头来只似儿童斗草，赢来些许玩具。千丈与斗草的巨大落差，是全词的戏剧核心，一切堂皇的功名在醉眼里缩成了一场儿戏。

换头「算枉了、双眉长恁皱。白发空回首」，直陈枉了、空了，两个虚字如叹息连声。「那时闲说向，山中友」，遥想他日把今日之事作闲话说与山友，今昔对调，是稼轩惯用的时空腾挪。「看丘陇牛羊，更辨贤愚否」，坟垄间牛羊遍野，谁还辨得墓中人是贤是愚？这一问把忠奸成败一并勘破，冷峭之极，是全词的思想制高点。

结拍「且自栽花柳。怕有人来，但只道、今朝中酒」，勘破之后归于自守：且栽花柳，人来只推醉酒。以醉避世，戏语收场，而冷与痛俱在言外。全词以虚词(枉了、空、怕、但)驱遣长短句，声情如诉，俳谐其表，悲慨其里，正是稼轩晚年以俗为雅、化庄为谐的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