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蛛网初织
子夜时分,淮水北岸一处废弃的渔棚。
棚顶的茅草早已腐烂,露出几根歪斜的木梁。月光从破洞漏下,在地面的湿土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江风穿过芦苇丛,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掩盖了棚内细微的动静。
吕尚跪坐在一张破损的草席上,面前铺着一块硝制过的羊皮。他用炭笔在皮上勾画,线条纵横交错,逐渐成形——那是邗国都城的简图。
“西城门,守卒十二人,分两班。”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阴影中响起。说话的是个穿着邗国税吏服饰的中年男子,他蹲在棚角,声音压得很低,“寅时、午时、戌时换岗。领头的伍长叫‘黑齿’,好酒,每月初七、二十一必去西市酒肆,每次喝到子时方归。”
吕尚头也不抬,在羊皮西城门位置标注:“黑齿,初七、廿一。”
“东市粮仓。”另一个声音,这次是个女子,声音轻柔带着淮夷口音。她坐在棚门边,借着月光缝补一件葛衣,“守仓的是司马犀的远亲,贪财。上月私卖仓粮三石,账目做在‘鼠耗’项下。我已与他姘头搭上线,那女人想要一对玉镯。”
吕尚在粮仓位置画圈,旁注:“可贿,玉镯一对。”
“铜矿。”第三个声音,来自一个壮实的汉子。他背靠木柱,手里把玩着一把矿工用的青铜凿,“工师冶是个老实人,但下面三个工头都有问题。东矿区的‘独眼’私下扣留成色好的矿石,转卖给淮夷商人。南矿区的‘疤脸’欺压新来的奴隶,上月打死了两个。北矿区的‘黄牙’最好对付——他好赌,欠了西市赌坊三十贝币,债主放话月底不还就砍手。”
吕尚在矿坑三个方位分别标注,笔尖在羊皮上沙沙作响。
月光移动,照亮了他半边脸庞。那张平日里温和如老渔夫的面容,此刻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棱角分明,眼神锐利如刀。他不再是集市上那个赠玉的慈祥老者,而是周人太师,是这张即将覆盖邗国的情报网的编织者。
“还有一事。”税吏补充道,“公子默三日前去了观星台,与巫贞密谈近一个时辰。之后他加强了私人卫队的训练,又从淮夷招募了二十名弓手。”
吕尚笔尖一顿:“弓手训练情况?”
“每日清晨在城西校场练习。公子默亲自督训,要求‘百步穿杨’。”税吏说,“他还命人打造了一批特制箭镞,镞身加长,带倒钩。”
吕尚在羊皮上“公子默”三字旁画了个三角符号,这是重点关注的标记。
“司马犀那边呢?”他问。
女子停下针线:“司马犀上月在淮夷商人那里买了个年轻女奴,养在外宅。他夫人不知情,但司马犀的副手‘豺’知道,还帮着遮掩。‘豺’好色,常去城南的暗娼馆。”
“可用。”吕尚简洁地说。他收起炭笔,将羊皮卷起,用细麻绳捆好,“三件事:第一,税吏继续盯紧城门换防,尤其是西城门。第二,歌女,我要那些新编的歌谣在矿工中传开——就唱‘商王要铜不要命,邗侯献子求荣宠’。第三,矿工,设法让‘黄牙’的赌债再添十贝币,逼他月底前必须弄钱。”
三人齐齐点头。
吕尚从怀中取出三个小皮袋,分别递给三人:“这是本月酬金。税吏,里面有五贝币,另有两枚周地玉环,可作打点之用。歌女,三贝币,一对素面玉镯——给粮仓看守的姘头。矿工,五贝币,再把这个给‘黄牙’。”
他递给矿工一块木牌,牌上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
“这是?”
“淮夷赌坊的凭信。”吕尚说,“凭此牌,可借二十贝币,利息按日计。你告诉‘黄牙’,若还不上,赌坊会找他儿子抵债——他儿子在城南私塾读书,每日申时独自回家。”
矿工接过木牌,手微微一颤。
吕尚看他一眼:“不忍?”
“不……不是。”矿工低下头,“只是那孩子才八岁……”
“八岁的孩子,总比邗国千万矿工家的孩子活得舒服。”吕尚的声音平静无波,“‘黄牙’赌输时,可想过那些被他逼下井的奴隶家的孩子?可想过矿井坍塌时被活埋的矿工家的孩子?”
棚内陷入沉默,只有江风呜咽。
“去做事吧。”吕尚起身,“下月初九,老地方。”
三人鱼贯而出,消失在芦苇丛中。
吕尚独自站在破棚里,月光将他拉出长长的影子。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龟甲,就着月光细看甲壳上的裂纹——那是他昨日占卜所得。
裂纹呈“乂”字形交叉,是“离”卦的变体。
离为火,为日,为明。
但火光太盛,则焚物;日头太烈,则焦土。
他将龟甲收回怀中,走出渔棚。淮水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波光,对岸,邗国都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城墙上几点灯火如困兽的眼睛。
“火已燃起。”吕尚喃喃自语,“只待风至。”
第二节 歌谣如刃
五日后,邗国铜矿,午歇时分。
矿工们三三两两聚在坑边的树荫下,就着凉水啃硬邦邦的黍饼。几个年轻些的凑在一起,其中一个压低声音哼着小调。
起初声音很小,只有周围几人能听见。但调子简单易记,歌词直白如刀:
“商王要铜不要命哎——鹿台高高堆白骨——”
“邗侯献子求荣宠哎——亲儿送去做贡奴——”
哼唱的矿工叫“石头”,今年十九,父亲去年在矿井坍塌中死去,母亲哭瞎了眼。他本来在田里耕作,上月被强征来矿上,因为年轻力壮,被分到最深的北矿井。
“你疯啦?”旁边一个老矿工赶紧捂住他的嘴,“这歌也敢唱?”
石头挣脱开,眼睛赤红:“怕什么?他们还能怎样?我爹死了,赔了三贝币——三贝币!一条命!现在商王又要加贡,工头说以后每日要多干两个时辰,干不完不许上井!这是要我们的命!”
周围几个年轻矿工默默点头。他们大多是被强征来的农夫,不懂采矿,下井如赴死。这几日事故不断,前天南矿井透水,淹死七人,尸体捞上来时都泡得肿胀发白。
“可是……”老矿工叹气,“唱这歌,若被听见……”
“听见就听见!”另一个年轻矿工站起来,他脸上有道新疤,是前天被落石划的,“我听说西边的周国,矿工干一天歇一天,工钱还高。周国的西伯,叫什么姬昌,仁义得很,不杀人祭,不随便征伐……”
“嘘!”老矿工脸色煞白,“这话更不能说!”
但已经晚了。
不远处的工棚里,工头“黄牙”正掀帘出来。他三十出头,一口焦黄的牙齿,左耳缺了半块——据说是年轻时赌输被人割的。他听见了这边的动静,眯起眼睛走过来。
“聚在这儿嘀咕什么?”黄牙踢了踢石头脚下的陶碗,“午歇时辰到了,该下井了!”
石头没动。
黄牙皱眉:“聋了?”
“工头。”石头抬头,“南井昨天淹死七个人,今天还让下吗?”
“不下井,铜能从土里自己长出来?”黄牙啐了一口,“商王的贡品等着要,误了工期,大家都得死!赶紧的!”
几个年轻矿工慢吞吞起身,但石头还是坐着。
黄牙火了,抄起腰间的皮鞭:“找死是不是?”
皮鞭扬起,却被人从后面抓住了手腕。
黄牙回头,看见一个面生的矿工。这人约莫四十岁,身材精壮,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工头息怒,年轻人不懂事。我这就带他们下井。”
黄牙认得这人,是前几天新来的,自称从淮夷那边逃荒来的,叫“老荆”。这人手脚麻利,还会些简单的治伤,很快就跟矿工们混熟了。
“老荆,管好这群兔崽子!”黄牙甩开手,骂骂咧咧走了。
老荆——实则是吕尚安排的矿工间谍——扶起石头,拍拍他肩膀:“忍一忍。命在,才有盼头。”
石头眼圈红了:“荆叔,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老荆没回答,只是低声哼起了另一段小调。调子更缓,歌词却更锋利:
“西边有座岐山高哎——凤凰鸣兮百姓安——”
“不杀人来不祭鬼哎——田有粮来仓有粟——”
周围几个矿工都竖起了耳朵。
“西伯……”有人喃喃。
老荆停下哼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干活吧。活着,才能看见太阳从哪边升起。”
矿工们默默收拾工具,走向矿井。但种子已经播下,在黑暗的矿道里,在沉重的矿石下,在绝望的心底,悄悄发芽。
第三节 密室定策
同一时间,岐山,周原密殿。
这座殿宇建在山腹之中,入口隐蔽在神庙后方,只有姬昌、吕尚、姬发等寥寥数人知晓。殿内无窗,四壁点着十二盏青铜油灯,火光将人影投在墙上,晃动如鬼魅。
正中一张巨大的木案,案上铺着一张完整的牛皮地图。地图以炭笔勾勒出山川河流,以朱砂标注城邑关隘,以墨点标记兵力部署——这是吕尚历时三年,亲历亲绘的“天下形势图”。
姬昌跪坐主位。他已年过六旬,须发花白,但腰背挺直如松,双目炯炯有神。此刻他正俯身细看地图上邗国的位置,手指划过淮水,停在长江北岸。
“太师的情报,可都核实了?”
吕尚坐在右侧,面前摆着一卷新到的羊皮密报:“核实了。邗国常备战车三百乘,但其中半数车马老旧,轴承锈蚀。步兵约两千,训练不足,弓手仅三百。都城城墙虽厚,但西段有三处裂痕,去年修补时偷工减料,夯土未实。”
“守将呢?”
“司马犀,四十五岁,好大喜功,贪财好色。其副手‘豺’,三十八岁,勇武但无谋,且与司马犀有隙——司马犀抢过他看上的一个女奴。”吕尚顿了顿,“最关键的是,司马犀已被我们的人接触过。他开出条件:若周军破城,他要邗国铜矿三成收益,并封‘司铜大将军’。”
姬昌抬眼:“胃口不小。”
“但可用。”吕尚说,“他掌管西城门防务,若他开门,我军可直入心脏。事成之后,给不给,给多少,就是我们说了算了。”
坐在左侧的姬发此时开口:“父亲,太师。若司马犀诈降,诱我军入瓮呢?”
姬昌看向儿子。姬发今年二十二岁,已随军征战多年,但独自领军还是第一次。这个问题问得好,显出了他的谨慎。
“问得好。”吕尚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放在地图上,“这是司马犀的贴身玉佩,他母亲遗物。我们的人‘借’来,又‘还’了回去——但还回去前,拓了纹样。若他诈降,我们就把拓纹公之于众,说他私通周人。以邗侯多疑的性子,司马犀必死。”
姬发若有所思:“那如果……他不在乎母亲遗物呢?”
“他在乎。”吕尚微笑,“我们的人亲眼看见,他每日清晨都会对着这玉佩喃喃自语,像是在跟母亲说话。而且,他儿子今年十岁,在邗宫当伴读。如果我们把拓纹‘不小心’送到邗侯桌上,再‘不小心’让邗侯知道,司马犀的儿子或许也会‘不小心’掉进井里。”
话很轻,内容很重。
姬发沉默片刻,点头:“明白了。”
姬昌看着地图,手指从岐山出发,沿渭水向东,再折向南:“行军路线,太师可有计较?”
“有两条。”吕尚取过炭笔,在地图上画出两条线,“第一条,出潼关,沿黄河东进,过洛邑,再南下至邗。此路平坦,但沿途商军哨所林立,容易暴露。”
“第二条,出岐山,沿渭水西行,至陈仓折向南,翻秦岭,沿汉水南下,再转东至邗。此路艰险,要翻山渡河,但沿途多是人迹罕至之地,可隐蔽行军。”
姬发皱眉:“翻秦岭?战车如何通过?”
“拆解。”吕尚早有准备,“战车拆为车舆、车轮、车轴三部分,由牛车运输。马匹单独牵行。士兵扮作商队脚夫,每人负重不得超过三十斤。每日行军四十里,昼伏夜行。”
“粮草呢?”
“不带辎重车。”吕尚说,“每人携带二十日口粮:炒粟、肉脯、盐块。沿途狩猎、采野果补充。至汉水后,我们的人在那边备了十条船,可运载部分物资。”
姬昌闭目沉思,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殿内安静,只有灯花爆裂的噼啪声。
良久,他睁眼:“走第二条路。险,但出其不意。”
“父亲,若被察觉……”姬发仍有顾虑。
“所以要有疑兵。”姬昌看向吕尚,“太师,潼关那边,可安排一支疑兵,大张旗鼓,装作主力东进。吸引商军注意。”
“已经安排了。”吕尚说,“姬旦公子率战车五十乘,步兵五百,三日后从潼关出发。他会一路慢行,沿途扎营造饭,广布旗帜,装作万人规模。”
姬旦是姬昌第四子,年方十八,但沉稳多智。
姬昌满意点头,又问:“心理战呢?”
吕尚从案下取出一捆木牍,每片牍上都刻着简单的图画和文字。他拿起一片,上面画着一个肥胖的人坐在高台上饮酒,台下白骨累累。旁边刻字:“纣王酒池肉林,杀子比干。”
另一片画着农人在田里耕作,谷穗饱满。刻字:“西伯分田,三年不税。”
“这些木牍已备好三千片。”吕尚说,“破城后,在街巷散发。同时,我们会让归顺的邗国贵族出面,宣布周军政策:矿工税赋减半,奴隶三年可赎身,平民不掠不杀。”
姬发看着那些木牍,忽然说:“太师,若是邗国百姓不信呢?”
“那就让他们看见。”吕尚平静地说,“破城后,第一件事不是抢掠,而是开仓放粮。第二件事,熔炼商王要的铜锭,当场铸成农具,分给矿工家属。第三件事,当众斩杀几个作恶多端的邗国贵族——名单我已经有了。”
他取出一卷细帛,展开,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简短的罪行记录:某年某月,强占民田;某年某月,虐杀奴隶;某年某月,献幼女于商王……
姬发接过细帛,一个个名字看下去,脸色渐渐凝重。
“这些人,都该杀。”他最后说。
“但杀他们,要有名目。”吕尚说,“所以需要邗国百姓指证。破城后,我们会设‘诉冤鼓’,凡有冤屈者皆可击鼓陈情。这些贵族的罪行,自会一桩桩浮出水面。”
姬昌听着,眼中露出赞许之色。他起身,走到殿壁前,那里挂着一柄无鞘的青铜剑。剑身古朴,无纹饰,但刃口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
“此剑,乃我祖父所铸。”姬昌抚过剑脊,“他老人家临终时说:剑有两刃,一刃斩敌,一刃斩己。斩敌易,斩己难。为君者,当知何时用哪一刃。”
他转身,看向姬发:“此次伐邗,你为帅。记住:斩敌之刃要快,斩己之刃要准。对敌要狠,对民要仁。邗国百姓不是敌人,他们是将来周国的子民。”
姬发肃然起身,躬身:“儿臣谨记。”
姬昌将剑取下,双手捧给姬发:“带上它。破邗之时,若遇顽抗,此剑可斩。但每斩一人,都要问自己:此人该不该死?有无可恕?”
姬发郑重接过,剑很沉。
吕尚也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龟甲,放在地图上邗国的位置:“昨夜占卜,得‘师’卦。卦辞曰:‘师出以律,否臧凶。’行军须严守纪律,否则虽胜亦凶。”
他看向姬发,眼神深邃:“西伯,此战关系天下走势。邗国若下,商失铜源,如断一臂。但此战若败,周国数年积累将毁于一旦。你肩上的,是万钧重担。”
姬发握紧剑柄,手背青筋微显。
“太师。”他问,“您说邗国公子子默,此人如何?”
吕尚想了想:“聪慧,仁厚,知民生疾苦。但年轻,未经大变,且受其父影响,忠商观念根深蒂固。破城后,他可能会死守宗庙,以身殉国。”
“能劝降吗?”
“或许能。”吕尚说,“我看过他治理矿场的一些举措——减轻劳役,改良工具,惩罚虐待奴隶的工头。此人心中有民,只是被‘忠君’二字困住了。若让他看见商之暴虐、周之仁义,或许……会动摇。”
姬发点头:“破城后,我亲自去见他。”
“但要做好他宁死不降的准备。”吕尚提醒,“有些人,把‘气节’看得比命重。”
“那就给他比‘气节’更重要的东西。”姬发说,“给他看邗国百姓如何活,给他看矿工的孩子如何长大,给他看没有贡赋压榨的邗国是什么样子。”
姬昌听着儿子的话,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走回主位,最后看了一眼地图。邗国那个点,在牛皮上只是一个朱砂圈。但圈里,是千万人的命运,是一个时代的转折。
“定在何时出兵?”他问。
吕尚掐指计算:“今日是十月朔。准备粮草、整顿军械需十日。疑兵三日后出发,吸引注意。主力十月十二夜间开拔,昼伏夜行,四十七日后,约在十一月晦日前后,抵达邗国北境。”
“那时邗国正忙于准备商王贡品,防卫最松。”姬昌点头,“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手。”
他起身,走到姬发面前,拍了拍儿子的肩:“去吧。让天下人看看,周师之威,不在杀戮,而在拯民于水火。”
姬发深深一躬,转身走出密殿。
吕尚留在殿内,开始收拾地图、木牍、密报。姬昌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问:“太师,你说子默怀中那块玉璜,此刻在何处?”
吕尚动作一顿:“应该还在他怀中。那玉璜上的‘革’卦纹路,是我亲手所刻。他若细看,若深思,或许会有所悟。”
“若他不悟呢?”
“那就在破城之后,让他亲眼看看。”吕尚将最后一份密报收入怀中,“有时候,人需要看见旧世界的废墟,才相信新世界可以建立。”
灯影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两柄即将出鞘的剑。
殿外,岐山的夜空繁星如海。
其中一颗赤红色的星,正缓缓移向南方。
荧惑入鹑火。
兵戈将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