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盛宴之上
青铜兽面纹灯盏里,牛油膏脂燃得噼啪作响,将邗国正殿照得忽明忽暗。
姬发跪坐在主位的虎皮茵席上,身姿笔挺如松。他面前那张宽大的髹漆木案上,正中摆放着一件器物——四凤纹铜盘,直径三尺有余,边缘微微上卷,盘心四只凤鸟环绕太阳纹舒展羽翼,在跳动的火光下,那些镶嵌的绿松石闪烁着幽蓝的光。
盘内盛满了猩红色的醴酒。
酒面如镜,倒映出殿梁上垂下的商式玉璜、倒映出四周持戈肃立的周军甲士、倒映出姬发自己年轻而紧绷的脸——以及脸上那道尚未结痂的箭痕,从左颧骨斜划至耳际,是新伤。
“太师。”姬发没有碰那盘酒,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自岐山至此,一千八百里。我军昼伏夜行,四十七日破国。”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两侧席位上,周军将领们正襟危坐,皮甲未卸,戈戟立在身侧触手可及之处。他们面前的案几上摆着炙肉、黍饭、陶豆盛放的腌菜,但无人动箸。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殿中央被缚跪地的十几个邗国贵族,以及更远处,那些靠在殿柱旁、面色惨白的邗国乐工。
姬发继续说:“后世史官,当如何记此战?”
吕尚坐在姬发左下首的席位上。这位白发老者穿着朴素的葛布深衣,腰间佩一柄无纹饰的青铜短剑。他闻言抬眼,目光先掠过那面铜盘,再落到姬发脸上。
“后世只会记得结果,西伯。”吕尚用了姬发的正式封号,声音平缓,“他们会写:‘周师伐邗,克之。’至于这一千八百里如何走,四十七日如何熬——”
他顿了顿,从醴酒中舀起一勺,缓缓倾回盘内。
酒液落下,盘面倒影破碎、重组。
“——皆在酒中影里,随风而逝了。”
第二节 阶下之囚
子默跪在殿门内侧的阴影中,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麻绳深深勒进腕肉。他身上那件丝质深衣在逃亡时被荆棘划破数道,露出内里的白色中衣,衣摆沾满泥泞和暗红的血渍——不是他的血。
他强迫自己抬头,看向主位。
那是他父亲的位置。就在昨日此时,邗侯还坐在那张虎皮茵席上,宴请淮夷来的几位首领。殿中钟磬齐鸣,舞女甩着长袖旋成一片云霞。父亲举着青铜觚大笑:“商王天命所钟,我邗国永为东南柱石!”
那时子默坐在右侧首座,心中隐隐不安。他刚巡视完西境烽燧归来,发现三座哨所兵卒不足半数,问起来,司马犀只摆手:“铜矿缺人,调去采矿了。”他想劝谏,却被父亲一句“小儿辈不知大事”堵了回去。
现在,父亲在哪?
子默的目光扫过殿内。没有。那些被缚的贵族里没有邗侯。他心头一紧,某种不祥的预感如冰水漫上脊背。
他的视线转而落在周军身上。
这些士兵很年轻——大多数看起来不到二十岁。他们的皮甲是用整张牛皮制成的札甲,前后两片用皮绳串联,肩部加缀了巴掌大的青铜甲片。戈戟的木柲被手掌磨得光滑,青铜戟头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青灰色。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左顾右盼,他们握着兵器站在指定位置,眼神警惕地扫视全场,连殿角阴影都不放过。
纪律。可怕的纪律。
子默想起邗国自己的军队。战车华丽,青铜饰件擦得锃亮,御手喜欢在冲阵时高声呼喝以壮声势,步兵行列总是不太整齐。他曾经以为那是武勇的豪迈,现在看着这些沉默如石的周卒,突然明白了差距。
殿门传来脚步声。
两名周军甲士押着一人进来。那人穿着邗国司马的服饰——是司马犀。这位曾信誓旦旦“邗城固若金汤”的军事统帅,此刻冠冕歪斜,衣襟撕裂,脸上青肿一片。他被推到殿中跪下,正对着姬发。
姬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吕尚却开口了,语气平淡如闲谈:“司马犀将军,西城门是你开的。按约,你当为周之大夫。为何此刻这般模样?”
司马犀浑身一颤,猛地抬头:“我、我只是……太师,你答应过保我全家性命!”
“我确实答应了。”吕尚点头,“所以你的妻儿此刻正在偏殿,有人送食水。至于你——”他顿了顿,“开城门是功,但开城后你试图私藏邗国库中玉器三箱,运往自家后院。这是过。”
司马犀脸色煞白。
吕尚不再看他,转向姬发:“西伯,如何处置?”
姬发终于动了。他伸手,从四凤纹铜盘中掬起一捧酒,任由猩红的液体从指缝漏回盘内。然后他说:
“战前有约,违者当斩。”
四个字,平静无波。
两名甲士上前,将瘫软的司马犀拖出大殿。片刻后,门外传来短促的闷响,像斧头劈开湿木。殿内所有邗国贵族都抖了一下。
子默闭上眼睛。他认识司马犀多年,此人好夸耀、贪小利,但从未想过他会叛国。更没想到,叛国之后竟是这般下场。
周人,不似传说中西陲蛮夷。他们行事有章法,赏罚分明,而这更令人恐惧。
第三节 血钺之问
又一阵脚步声。
这次进来的是一名周军司马——子默从他头盔上的鹖羽和肩甲纹饰辨认出军阶。这名司马双手捧着一件长兵器,大步走到殿中,单膝跪下:
“报!清理武库,得此钺!”
姬发倾身看去。
那是一柄青铜钺,通长约三尺。钺身呈扇形,宽近一尺,刃部开双面,近柄处铸有夔龙纹和雷纹。钺柄为木制,缠着褪色的红色丝线。最引人注目的是,钺刃靠近尖端的位置,有一处新鲜的缺口——不是锈蚀,不是磨损,是猛力撞击后崩裂的痕迹,缺口边缘还沾着暗褐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血渍。
吕尚起身,接过青铜钺。他走到灯盏旁,仔细端详刃部缺口,又用手指抹过血渍,凑近鼻端嗅了嗅。
“人血。”他说,“不超过十二个时辰。”
姬发问:“钺上有铭文否?”
吕尚翻转钺身,在近柄处的背面找到两行阴刻铭文。他眯眼辨认,缓缓念出:
“王赐邗侯,专征伐。潶伯作。”
“潶伯钺。”姬发点头,这是商王赐予邗侯征伐之权的信物。他的目光落在那处缺口上,“此刃所崩,是斩了何物?”
司马答道:“武库中发现此钺时,它插在一具尸身上。死者约三十岁,着邗国将领甲胄,胸前铜甲被钺刃劈裂,肋骨尽断。经俘兵辨认,乃邗国年轻将领,名伯戡。”
伯戡。
子默的呼吸停止了。
他感到耳中嗡鸣,殿内的火光、人影、声音都扭曲旋转起来。时间倒流,他看见昨日黄昏时分,宫城将破之际——
他和伯戡率最后三百卫队退守内城。箭矢已尽,戈戟折断。伯戡指着西侧尚未合围的缺口:“公子,我为你开路,你带君上走!”
子默摇头:“一起走。”
“一起走不了!”伯戡抓住他的肩甲,力道大得生疼,“听着,子默。邗国可以没有伯戡,不能没有你。你是君上最懂治铜、最知民情的儿子,你得活着——”
话音未落,周军战车冲破最后的障碍。伯戡一把推开子默,抓起地上某具尸体旁遗落的青铜钺,迎着战车冲去。子默看见他跃起,钺刃在空中划出弧光,斩向战车上的周军将领——
金铁交鸣的巨响。
钺刃崩缺的碎片溅到子默脸上,温热。
伯戡的身体被战车撞飞,落地时那柄钺还握在他手中,钺尖插进了他自己的胸膛。
“伯……戡……”
子默喃喃出声,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
殿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姬发从主位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他的战靴踩在铺地的竹席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在子默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被缚的邗国公子。
“你是子默?邗侯次子?”
子默抬起头。两人目光相接。他看见姬发脸上的箭痕,看见那双眼睛里没有胜利者的骄狂,只有某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冷静。
“我是。”子默说,声音恢复了平稳。
姬发看了他片刻,忽然说:“我见过你。昨日黄昏,内城突围时,你驾一辆驷马战车,车左弓手连发三箭,射倒我三卒。第四箭射向我,被我御手侧身挡了——那箭贯穿他的肩膀。”
子默想起来了。是,昨日最后突围时,他亲自驾战车,车左是他最信任的弓手淮夷。那人能百步穿杨,第四箭瞄准的正是在车右指挥的姬发。可惜——
“你的御手为你而死。”子默说。
“他为周而死。”姬发纠正,“就像你的将领伯戡,为邗而死。”
他转身,从吕尚手中接过那柄潶伯钺。钺身沉重,他双手握柄,将钺刃缺口对准火光,仔细端详。
“好钺。”姬发说,“铜锡配比得当,铸造精良,纹饰是商王宫廷匠人手笔。可惜,刃口崩了。”
他忽然挥臂——
钺刃破空,斩向殿侧一根木柱!
“锵!”
青铜斩入木头三寸,稳稳嵌住。姬发松手,钺柄微微颤动。
“司马。”他说。
“在!”
“将此钺悬于邗城正门。示:抗者斩,降者生。”
“诺!”
司马上前拔钺,退出大殿。
姬发重新看向子默:“你父亲邗侯,还活着。他在后殿,有人看守。你若想见他,宴后我可安排。”
子默心头一震。父亲还活着……但为何不在此殿?是伤重?还是周人另有打算?
他没有问出口,只是说:“谢西伯。”
姬发似乎看出他的疑虑,补了一句:“放心,我周人不杀降君。你父亲会被送往岐山,荣养天年。”
荣养。软禁的委婉说法。
子默垂下眼:“西伯仁德。”
姬发不再多说,转身走回主位。他经过吕尚身边时,两人交换了一个极短暂的眼神。
第四节 玉璜之约
宴会继续。
周军将领开始进食,但依然保持警惕。他们用青铜匕切肉,用陶爵饮酒,动作利落,很少交谈。吕尚坐在席位上,面前只摆了一豆腌菜和半爵清水,他吃得慢而细致,仿佛在品味什么珍馐。
子默被允许靠坐在殿柱旁,手上的绳索换成了更松些的麻绳。一名周卒端来一陶碗黍饭、一块炙肉,放在他面前的地上。
“吃。”周卒说,口音带着西土的生硬。
子默没动。他不饿,或者说,饥饿被更大的情绪压住了——屈辱、愤怒、悲伤,还有深不见底的迷茫。邗国就这样亡了?四十七天,从第一支周军出现在北境烽燧视野,到都城陷落,不到两个月。他们甚至没等到商王的援军——也许根本就没有援军。
他想起三个月前,淮夷集市上那个卖玉的老渔翁。
那是个晴朗的秋日,子默奉父亲之命去集市采购锡料。邗国产铜,但锡需从更南方的荆山一带运来,这是冶铸青铜的关键,铜锡配比决定兵器的硬度与韧性。他在一家淮夷商人的摊位前讨价还价时,旁边有个白发老者一直在安静地看玉。
老者穿着粗麻深衣,背有些佝偻,但手指修长干净。他面前的草席上摆着几件玉器:璜、璧、琮,还有几块未雕琢的玉料。玉质普通,但雕工古朴大气。
“公子看锡?”老者忽然开口,声音温和。
子默转头:“老丈懂锡?”
“略知一二。”老者拿起一块玉璜,对着阳光看,“荆山锡,色青灰,敲之声脆。岭南锡,色白,声闷。冶剑用荆锡,铸鼎用岭锡。公子购锡,是为何用?”
子默心中微动。这老者谈吐不凡:“铸剑。”
“那该选荆锡。”老者放下玉璜,从怀中掏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玉料,“恰巧,老朽这里有一块荆山玉,与那荆锡同出一脉。公子若有意,可拿去把玩。”
那是一块青玉,表面有流水般的自然纹理。子默接过,触手温润。玉的一面刻着极细的纹路,他凑近细看——不是装饰纹,而是某种排列奇特的符号。
“这是……”
“一些旧记号,祈平安的。”老者微笑,“公子收着吧。玉与铜,金与石,本是天地所生,该当珠联璧合。”
子默当时没多想,只觉得这老者有趣,便收下玉璜,赠了他一贝币。后来事忙,玉璜就放在怀中,几乎忘了。
直到此刻。
殿内宴会已近尾声。姬发起身,举起铜爵,所有周军将领随之起身。
“敬阵亡将士。”姬发说。
“敬阵亡将士!”众人齐声,饮尽。
“敬归顺之民。”
“敬归顺之民!”
两轮酒后,姬发宣布散宴。将领们有序退出,甲士们开始清理殿内。吕尚最后一个起身,他经过子默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子默抬起头。
四目相对。
吕尚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子默突然认出来了。就是那个老渔翁!虽然此刻衣着不同、气质迥异,但那眼神深处的沉静与睿智,一模一样。
吕尚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但子默读懂了唇形。
那是三个字:
“玉璜呢?”
然后,吕尚右手虚握,做了个极小的动作——就像渔夫握着钓竿,轻轻一提。
子默浑身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淮水边的偶遇、关于锡料的谈论、那块刻着奇怪符号的玉璜……所有细节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可怕的真相:那不是偶遇。那是一次精心设计的接触。这个周人的太师,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潜入邗国,接近了他这个邗国公子。
而他,浑然不觉。
吕尚不再停留,缓步走出大殿。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仿佛从未回头。
子默靠坐在冰冷的殿柱上,殿内灯火渐次熄灭,只留下几盏守夜的灯。黑暗中,他下意识地伸手入怀——
那块玉璜还在。
他紧紧握住,玉石的棱角硌进掌心,生疼。
殿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遥远的东方,朝歌的方向,夜色正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