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大河之畔
季历的使团在第十七个日出时,望见了洹水。
三百人的队伍自岐山出发,穿镐京、渡渭水、过崤函,沿着商人修筑的“贡道”向东行进。队伍前列是二十名骑手——他们并非后世概念中的骑兵,而是乘马侦察与传令的“先驱”,马背无鞍,仅垫皮褥,靠双腿与缰绳控马。其后是季历所乘的驷马战车:车厢朱漆,舆侧插着玄鸟旗(商图腾)与夔龙旗(周图腾),青铜车軎在阳光下反射刺目光芒。再后是三十乘载货牛车,满载岐山玉石、泾渭良马、犀牛皮革、西陲草药,以及最重要的——十二名缚手的鬼戎俘虏,这是月前南宫适在漆水伏击所获。
“君上,前方便是殷。”
御者低声提醒。季历扶着车轼站起,极目东望。
洹水如一条巨蟒蜿蜒在秋日原野上,河水汤汤,反射着白金色的天光。而在河北岸,一座城邑庞然匍匐于大地——那是比岐邑大十倍的巨物:城墙高达三丈以上,版筑夯土的痕迹如巨兽鳞片,墙头耸立着木构敌楼。城墙向东西延伸,目力难及尽头,将整片高岗与河湾都囊括其中。
更震撼的是城中的建筑群:无数茅茨屋顶如灰色海浪,其间耸立着数十座高台宫殿。最高的那座台基上,重檐庑殿顶的宫室巍峨如山,即便相隔数里,仍能看见檐下悬挂的青铜铃在风中微晃——那是商王祭祀祖先与上帝的“宗庙明堂”。
“《商颂》云:‘商邑翼翼,四方之极’,今日方知非虚。”季历身侧的巫史喃喃道。老者手中握着一片龟甲,那是出发前为此次朝商所卜,裂纹显示“东行利见大人”,但此刻亲眼见到这青铜文明的顶峰,仍令所有周人感到一种近乎压迫的震撼。
使团沿洹水南岸西行,至一处专供诸侯入觐的“客驿”。驿丞是名商人士,头戴高冠,身着丝麻交领深衣,语气恭敬却透着疏离:“西伯请在此沐浴更衣,明日巳时,大王将在宣室接见。”
当夜,季历宿于驿馆土室。室中陈设已极尽奢华:地面铺苇席,席上覆精美黼纹(斧形纹)织毯;墙角立青铜灯树,灯盘内脂膏燃着稳定火焰;壁上悬挂玉璜组佩,皆为商式风格——双龙首,身饰云雷纹。
季历未眠。他走出室门,立于院中仰望殷都夜空。城中心那片宫殿区灯火通明,隐约有鼓磬之声传来,那是商王宫廷的夜宴。而东北方向,一片巨大阴影矗立——那是商王室铸造青铜器的作坊区,日夜炉火不熄,将天空映出暗红。
“青铜……”他低声自语。周人至今只能铸造礼器与小件兵器,大型青铜鼎、爵、罍,仍需商王室赏赐或交易。而这座城中,据说有工匠三千,熔炉百座,一年所铸青铜器,可装备五师之军。
脚步声轻响。商人子羡——那位曾出使岐邑的使臣——悄然出现在院门处。他换了便装,深衣外罩一件玄色貂裘,手中提一盏青铜灯笼。
“西伯好雅兴,夜观天象乎?”
第二节:宣室觐见
次日巳时,殷都王宫。
季历换上了全套朝觐礼服:头戴高冠,冠前垂旒五串(诸侯规格),身着玄衣纁裳,衣绘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裳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六章——这是商王特许“西伯”使用的“十二章服”,仅次于天子之制。腰佩玉组佩,手持玉圭(长九寸,诸侯信物)。
穿过三重宫门,每过一门,皆有甲士验看玉圭。这些商王卫队身着整张牛皮鞣制的合甲,甲片关键处镶青铜圆护;头戴青铜胄,胄顶插雉羽;手持青铜长戈,戈援长达尺余,寒光慑人。他们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季历周身,那是久经战阵的眼神。
宣室是一座建于三尺高台基上的大殿。殿前广场以烧制陶砖铺地,砖缝填以朱砂。广场两侧立着数十尊青铜人像——并非后世兵马俑,而是抽象的人形礼器,人像双手捧灯盘,盘中油脂燃烧,青烟袅袅。
殿内景象更令人屏息:三十六根巨木立柱支撑着跨度惊人的空间,柱身髹朱漆,绘玄鸟、夔龙、云雷纹。地面铺着从东方海滨运来的巨大蚌壳,打磨光滑如镜,倒映着从高窗射入的天光。殿北端有九级土阶,阶上设玉台,台上置青铜宝座——那并非椅子,而是如床榻般的“扆”,上铺虎皮,设凭几。
商王武乙尚未至。但殿中已肃立数十人:商王诸子、内服(王畿)诸侯、多尹(百官之长)、多射(将领)、史官、贞人(占卜官)等。他们按爵位分列两班,衣冠灿然,玉佩叮当。
季历被引至右侧第三位——这个位置经过精心计算:在商王诸子与内服大邦之后,但在所有外服诸侯之前。他垂目而立,余光观察着这座殿堂的细节:
左侧壁下陈列着九只青铜大鼎,鼎内盛满黍、稷、稻、粱等祭品,香烟缭绕。鼎侧有青铜编钟、石磬各一架,乐工静候。右侧壁悬挂着巨幅帛画,绘着商王武丁伐鬼方、妇好征羌方的战争场景,画中战车如潮,箭矢如雨。
“大王至——”
谒者长声唱喏。殿中瞬间寂静,所有臣僚伏地稽首。季历随众跪拜,额头触及冰冷的蚌壳地面。
脚步声从殿后传来,沉稳而缓慢。季历不敢抬头,只看见一双赤舄(复底礼鞋)从眼前走过,舄头翘起,饰以黄金。舄后跟着数双革履,当是近侍。
良久,上方传来声音:“起。”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权位的松弛与倦怠。季历起身,终于看清了商王武乙:
年约五旬,面庞瘦削,眼窝深陷,蓄须,须发已见灰白。他未戴繁复的王冠,仅以玉笄束发,身着素色深衣,外罩一件玄色大氅,氅上以金线绣日月星辰纹。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柄——那是“璋”,剖半之圭,象征王权。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看人时,有种漫不经心的穿透力,仿佛眼前诸人不过是会说话的器物。
“西伯历,近前。”武乙抬了抬手。
季历持圭前行三步,再拜:“臣,周侯季历,奉圭觐见大王。谨献西陲之贡:玉十珏、马三十匹、犀革五十张、戎俘十二人,并奏:鬼戎犯边,掠我姚邑,焚我先祠。臣请大王天威,镇西陲不臣。”
他呈上礼单,由近侍转递。武乙接过,扫了一眼,随手置于凭几。
“鬼戎……”商王咀嚼着这个词,忽然笑了,“朕记得,三十年前,尔父古公亶父,便是避戎狄而迁岐的?”
殿中气氛微凝。这话似有关切,实则暗刺周人先祖曾受戎狄逼迫的往事。
季历面不改色:“先君仁德,不忍子弟与戎狄血战争地,故南徙岐下,效大王先祖相土迁商、王亥服牛,择沃土而兴邦。”
巧妙地将周人迁徙类比商先公迁徙,既维护尊严,又示尊重。武乙眼中掠过一丝兴味。
“尔此番东来,只为求援?”
“臣为献捷。”季历抬头,声音清朗,“漆水一役,臣已破鬼戎先锋,俘其酋长三人。然鬼戎主力未损,其大首领狼皋,聚骑数千于陇西。周国小力薄,恐难独御,故请大王天威,赐兵甲、授旌节,使臣得率西土诸侯,为大王朝灭此獠。”
他再次伏拜:“鬼戎所掠,非独周土。去岁大王征羌方,羌残部西投鬼戎,今鬼戎东侵,恐有复羌方之仇、乱商西疆之意。臣请为大王西藩,永镇不庭。”
殿中静得能听见灯焰爆芯声。几位商朝老臣交换眼神——这西伯历,不仅来求援,更要“代商征伐”的名分与资源,野心不小。
武乙沉默片刻,忽然起身。他走下玉台,来到季历面前,伸手虚扶:“西伯忠勤,朕知之。起。”
待季历起身,商王解下腰间佩玉——那是一枚龙形玉璜,青白玉质,雕工精绝。“此璜乃朕即位时,大贞人所献,言‘得西伯者得西土’。今赐尔。”
季历双手接过。玉璜触手温润。
“朕再加赐:玉十珏、马八匹、弓五十、矢千枚。”武乙顿了顿,“另赐尔岐山西麓三十里之地,许尔筑城,屯兵备戎。”
季历心头一震。这赏赐远超预期——玉、马是常赐,弓箭是军援,而赐地三十里,则是实质性的疆土扩张许可。他深深拜下:“臣,谢大王厚赐!周人永念王恩,誓守西陲!”
“莫急。”武乙转身踱步,声音飘来,“朕闻尔嫡妻去岁薨逝,正室虚位?”
季历一怔:“……是。”
“挚国任姓,乃朕母族支裔,有淑女任姒,年方二八,德容兼备。”商王在宝座前转身,目光如烛,“朕欲为尔主婚,使任姒为尔继室。如此,周商之好,亲上加亲。”
殿中响起低微的骚动。联姻!这是比任何赏赐都更重要的政治信号——商王将以母族之女嫁与西伯,周国将从普通外服诸侯,升格为“姻亲藩屏”。
季历瞬间明白了一切:赏赐是饵,联姻才是真正的绳索。从此周国任何举动,都将被视作商王母族势力的延伸。抗婚,则前功尽弃;应婚,则周将深陷殷商宫廷政治。
他抬起头,迎着商王似笑非笑的目光。
“臣,”季历缓缓跪地,额头触地,“谢大王赐婚。臣季历,愿娶任姒,永固周商之盟。”
第三节:子羡夜访
当夜,赐婚的消息已传遍殷都。
季历回到驿馆时,巫史等人面色凝重。老卜官屏退左右,低声道:“君上,老臣闻那任姒,虽为任姓贵女,然其母早逝,父为挚国小宗,在商王畿内并无实权。此婚看似恩宠,实为……”
“实为羁縻。”季历接话。他卸下沉重冠冕,揉着额角,“商王欲以婚姻为锁,使周国进退皆需顾念商王母族颜面。若他日周势大,商可借姻亲之名干预;若周有难,商亦可弃此远亲而不损威望。”
“然君上已应允……”
“不得不应。”季历走到窗边,望向王宫方向,“今日殿中,武乙先赐厚赏,再提联姻,便是不容拒绝之势。我若推辞,前赐尽失,周将立成商王眼中‘不驯之臣’。”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太卜以为,武乙此人如何?”
巫史沉吟:“观其言行,恣肆而精于算计。昔商王盘庚迁殷,武丁中兴,皆勤政畏天。而武乙射天搏神,慢于祭祀,然今日观之,非真狂悖,乃是以此震慑贵族神权——彼不敬天,却善御人。”
正言语间,侍从来报:“商人子羡求见。”
季历与巫史对视一眼:“请。”
子羡此次未着官服,仅一袭深衣,手中提一陶罐。他挥退侍从,径自坐下,拍开陶罐泥封,酒香四溢。
“西伯今日宣室应对,精彩绝伦。”子羡倒出两碗浊酒,推一碗至季历面前,“‘为大王西藩,永镇不庭’——此言一出,殿中几位‘多尹’脸色都变了。”
季历接过酒碗:“子羡大夫此来,非只为赞我吧?”
子羡笑了。他饮尽碗中酒,抹了抹嘴:“西伯可知,商王为何急于联姻周国?”
“愿闻其详。”
“三件事。”子羡伸出三指,“其一,东夷又乱。莱夷、淮夷诸部,今春断贡,劫杀商使。大王已命攸侯喜率三师东征,然战事胶着,商之精锐尽在东线。此时西陲,绝不可再生战端。”
季历目光一闪。商与东夷百年征伐,他是知道的,但未料战局如此吃紧。
“其二,”子羡屈下第二指,“鬼戎确与羌方残部勾结。月前,羌人使者在王畿被擒,供出羌方大巫已西投鬼戎,欲借鬼戎之力复国。鬼戎若得羌人巫者,便不再是散骑劫掠,而是有神权凝聚的部族联盟——那才是心腹大患。”
“其三呢?”
子羡屈下第三指,声音压低:“商王诸子争位。长子子托(文丁)虽有贤名,但次子子胥(虚构)得东夷诸侯支持,三子子衍得羌地降将拥戴。西陲若稳,大王可借周力压制羌系势力;西陲若乱,三子便有机会借戎事掌兵。这婚姻,也是给长子子托的筹码——任姒之母,与子托之母乃同宗姊妹。”
季历缓缓饮尽碗中酒。酒液辛辣,直冲咽喉。
原来如此。周国,不过是商王棋盘上,一枚牵制多方、平衡诸子的棋子。赐地、联姻、允其征伐,皆因周有利用之价。
“子羡大夫为何告知我这些?”季历抬眼。
“因我看好周国。”子羡直视他,目光坦诚,“殷商六百年,积弊已深:贵族奢靡,平民为奴,东夷西羌永无宁日。而周国……”他顿了顿,“我去岁在岐邑,见庶人耕者有其食,匠者得其值,士为知己者死。此象,商地久不见矣。”
他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薄羊皮,置于案上:“此乃商西疆布防图抄本,标注屯兵、粮仓、道路。西伯若伐鬼戎,可借此知哪些商邑可求援,哪些需避嫌。”
季历未立即去接:“子羡大夫欲求何报?”
“他日若周得势,”子羡一字一句,“请记得,商亦有愿天下安宁之人,非皆奢暴之徒。告辞。”
他转身离去,如夜风过隙。
季历独坐灯下,良久,展开羊皮卷。图上以朱砂标出陇山以西的商军据点、烽燧线路、秘密粮道。其中一处地名旁,有细小注记:“此仓存铜锭三百钧,守备空虚。”
他合上地图,吹熄灯火。
黑暗中,玉璜在怀中泛着微温。窗外,殷都夜市喧嚣传来,那是六百年商邑不眠的繁华。而远方,岐山在记忆里沉默矗立。
棋子,亦可反噬棋手。
第四节:西归之期
三日后,季历入宫辞行。
此次在偏殿“寿宫”觐见,礼仪从简。武乙赐下婚书、玉帛、车服等聘礼,并命太史择定婚期:“两月后,孟冬十月,朕遣使送任姒至岐邑成婚。”
季历拜谢,趁机奏请:“臣归岐后,即整军备戎。然鬼戎骑众,周军车少,敢请大王赐战车三十乘,以壮军威。”
这是试探——战车是商军核心武力,赐车等同赐予战略优势。
武乙把玩着一枚玉韘(扳指),似在思量。旁侧一位老臣——多马(掌马政)亚圉——出列道:“大王,战车乃国之重器,不可轻赐外服。且周地多山,车行不便,赐之无用。”
季历立即回应:“臣请车,非为周地之用,乃为出陇西、伐鬼戎。戎人聚于陇西草原,正宜车战冲阵。且臣闻大王新制‘冲车’,车轴镶铜矛,专破骑队,愿求此车十乘足矣。”
武乙抬眼:“尔知冲车?”
“臣在客驿,见作坊区新出车舆,轴端有矛,故妄猜之。”季历实则从子羡所给情报中得知,但此刻只能托辞偶见。
商王笑了:“西伯眼锐。罢了,赐尔冲车十乘、常车二十乘,连御者、甲士一并赐之。另赐铜锭百钧,尔可自铸兵器。”
这已是极大的信任。季历伏地长拜。
出宫时,在阙门外遇一人。那人年约三旬,着王子服饰,面庞清癯,目光温和,由两名史官随从。
“西伯留步。”来人拱手,“我乃子托,闻西伯将归,特来相送。”
季历心中一凛——商王长子,未来可能继位者。他执臣礼:“臣拜见王子。”
子托虚扶,从侍从手中取过一漆盒:“此中乃殷商历年所记天象、农时、医药简册抄本。闻周地重农,或可参用。”
这份赠礼比任何珍宝都重。季历郑重接过:“臣,谢王子厚赠。”
“另有一言。”子托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任姒表妹,幼失恃怙,性情外柔内刚。她嫁周,是王命,亦是她自愿——她曾言‘宁为边邦主母,不作畿内笼鸟’。望西伯善待之。”
季历肃然:“臣谨记。”
子托点头,目光望向西方:“周国……我幼时读典册,见古公亶父‘积德行义,国人皆戴之’。今见西伯,方知周风未坠。愿西伯此去,永固西陲,使民得安。”
言罢,他拱手一礼,转身入宫。举止间有种不同于武乙的温润与清醒。
季历立于阙门下,良久,对巫史低语:“商有此人,幸或不幸?”
巫史摇头:“天意难测。然老臣观其气象,非久居人下者。”
使团当日即启程西归。三十乘战车加入队伍,车轮碾过殷都大道时,引来众多商民围观。那些商国甲士坐在车上,神态倨傲,与周人泾渭分明。
离城十里,季历最后一次回望。
殷都巨城在秋阳下如伏地巨兽,宗庙高台耸入云霄。这座城有六百年历史,铸造了无数青铜礼器,刻下了数十万片甲骨卜辞,征服了方圆千里的邦国。
但它也充斥着奴隶的尸骨、贵族的奢靡、王子们的暗斗。
季历转身,面向西方。
岐山在等待。
(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