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烽燧狼烟
九月的周原,稷黍垂金。
季历站在岐山南麓的高地上,玄衣纁裳被西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俯视着脚下这片土地——渭水支流如银带般穿过原野,阡陌纵横的田地里,农人正弯腰收割今岁最后一茬黍米。远处,夯土版筑的岐邑城墙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黄土光泽,炊烟从数十座半地穴式与地面起筑的房舍间袅袅升起。
这本该是丰收后祭祀先祖、共享醴酪的时节。
“君上,烽火!”
身后侍卫的疾呼刺破了宁静。季历猛然转身,视线投向西北方那道绵延的山脊。只见第三座烽燧台上,滚滚狼烟正冲天而起,在湛蓝天幕上撕开一道狰狞的黑痕。
一道烟,示警。
两道烟,敌近。
三道烟——
季历的心沉了下去。果然,第四座烽燧紧接着燃起,随后是第五座。五道狼烟如五根黑色巨柱,自西向东依次立起,横亘在天际线上。
“鬼戎入寇,已越漆水。”太卜巫史不知何时已来到身侧,老者枯瘦的手指向西方,“看烟势,当在三百人以上,皆是骑队。”
季历没有立即回应。他眯起眼睛,目光掠过烽烟,投向更远的西北方。那里是犬戎、鬼方诸部游牧的荒原,是父亲古公亶父曾带领周人逃离的地方。三十年安定,这些食肉饮酪的骑手终究又来了。
“传令。”他的声音沉稳,听不出波澜,“击鼓聚将,岐阳宫议事。”
第二节:岐阳宫议
岐阳宫并非后世那般雕梁画栋——它是一座大型的“四阿重屋”式建筑,茅茨覆顶,黄土为阶,八根直径尺余的松木立柱支撑着宽阔的厅堂。堂中央挖有火塘,塘中燃着柞木,青烟顺着屋顶特设的排气孔袅袅升起。
季历步入宫室时,十余名将领与宗族长老已分坐两侧。左侧以南宫适为首,皆是甲骨戎装、腰佩青铜短剑的武将;右侧则是几位须发斑白的长老,身着葛麻深衣,手中握着象征身份的玉柄仪杖。
“五烽连燃,诸卿皆知。”季历在首席苇席跪坐,开门见山,“斥候尚未归报,但依烽制,鬼戎骑队当已破我西境三燧。诸卿以为,该当如何?”
“战!”南宫适霍然起身。这位年过四旬的将领面如赤铜,左颊一道旧疤从眉梢斜划至下颌——那是二十年前与犬戎交战时留下的。“君上,今岁鬼戎已三度犯边,前两次掠我牛羊百头、掳民十七人。此番竟敢深入至漆水,若再纵容,岐邑门户洞开!”
“南宫将军勇毅可嘉。”右侧首座的长老姬奭缓缓开口。他是季历的叔父,掌宗族祭祀与农事,“然我周国立岐不过三十载,民未满万,甲士不过三‘师’。去岁渭水泛滥,今春又遇蝗灾,仓廪之粟尚不足供宗庙冬祭。此时大举兴兵,若战事迁延,冬粮何以为继?”
“难道任鬼戎烧杀?”一名年轻将领忍不住反驳,“三日前被袭的姚邑,乃我先祖公刘旧都!那些戎人烧毁宗庙,将祖祠中的青铜彝器熔铸为箭镞,此等辱没先人之举——”
“姬虎,噤声。”季历抬手制止了侄子的激愤。他转向巫史:“太卜,今日占卜何兆?”
巫史颤巍巍捧出一片牛肩胛骨。骨上已有钻凿痕迹,裂纹纵横如龟。“老臣晨间以姚邑之事问卜,灼龟得兆。”他将骨片呈上,“裂纹西向分支而中断,主‘西行有阻,然终得济’;又见细微横纹贯于主裂之侧,此为‘客助’之象。”
“客助……”季历摩挲着骨片上的纹路,若有所思。
“君上。”一直沉默的司徒(掌管土地民人)开口,“臣有一虑。鬼戎此番东侵,规模胜于往年。臣疑其非独为劫掠,或与商国西疆动荡有关——去岁商王武乙征伐羌方,破其主力,羌人残部西逃。鬼戎与羌方素有姻盟,今羌败而鬼动,恐非巧合。”
堂内霎时安静。火塘中柞木爆出“噼啪”一声。
商国。那个坐拥“邦畿千里”、以青铜与甲骨统治天下的庞然巨物。周人名义上是商王册封的“西伯”属臣,岁贡龟甲、玉石、战马,换得在岐山脚下生息的权利。但每一个周人都记得,商王也曾将周的先祖季历(与季历同名之先祖)囚死于殷都。
“司徒之意是,”季历缓缓道,“鬼戎此举,或为试探商国西陲屏障是否稳固?”
“正是。若我周败,商西门户洞开;若商王见我有危而不救,则周人知其不可恃,商周之盟必生裂隙。此乃一石二鸟。”
南宫适冷哼:“商人狡诈!武乙其人,沉湎田猎,不敬鬼神,前年竟作木偶谓之‘天神’而与之博戏,辱慢若此!我周何须倚仗这等无道之君?”
“但我们需要商人的青铜。”季历平静地说出残酷的事实。他解下腰间佩剑,横置于膝。剑长二尺有余,青铜剑身泛着幽绿光泽,剑格处镶嵌着两枚来自东方的绿松石——这是去岁朝商时,武乙所赐的“钺形剑”,象征征伐之权。
“岐山有铜矿,但矿脉浅贫,冶炼十斤矿石只得一斤粗铜。而造一辆战车,需铜二百斤;一副完好皮甲镶青铜片,需铜三十斤;一柄戈、一支戟,各需五至八斤。”季历的目光扫过众将腰间的兵器,“若无商国输送铜锭、锡块,我周军械,三年之内将朽钝不可用。”
众人默然。火光照耀下,那些青铜兵器反射着冷硬的光——这是文明的力量,也是依附的枷锁。
第三节:父王遗训
议事至日昃(太阳偏西)未决。季历命众人暂退,独留南宫适与巫史。
宫室安静下来,唯余火塘哔剥之声。季历起身,走向北墙。那里悬挂着一幅以朱砂绘于熟皮上的地图——周人所能认知的“天下”:东至殷商、西抵陇山、北达太原(非今太原,指广大原野)、南括巴蜀。岐山的位置被一枚玉璜压住,而西北方大片区域只用粗犷的墨线勾勒出山脉与河流,旁注“鬼方”“犬戎”“羌”等字样。
“先君古公在时,曾与我言及迁岐往事。”季历忽然开口,声音低沉,“那时我尚年少,随父王自豳地南徙。戎狄骑兵如蝗虫过境,豳地宗庙焚毁,稷窖被掘,族人哭声震野。”
他转过身,眼中映着跳动的火焰:“先君登车离豳时,回望故土,言道:‘有民立国,非地立国。戎狄所欲者,吾土地与财物;民之所欲者,生存与安宁。吾不愿以杀伐争地,令子弟肝脑涂地。’”
巫史点头,接道:“古公仁德,避狄徙岐。至岐下,豳人扶老携幼皆来归,他国之民闻古公仁,亦多归之。于是营筑城郭室屋,别设五官有司,周道始兴。”
“但先君临终前,另有一言。”季历走到二人面前,跪坐而下,“彼时我侍奉榻前,先君执我手曰:‘历儿,避戎狄者可一不可再。岐山已是最后膏腴之地,退则入秦岭险峻,周族将衰如三苗。他日若戎狄再至,战不可免。然战之道,不在逞一时之勇,而在谋万全之势——势未至,隐忍蓄力;势既至,雷霆一击。’”
南宫适握紧剑柄:“先君睿见。然今日之势,至或未至?”
季历不答,反而问道:“南宫,若此时发兵,胜算几何?”
“鬼戎骑队,来去如风,善骑射而不善阵战。我可遣战车三十乘,甲士九十,徒卒三百,伏于漆水河谷。戎骑贪掠必散,我以车阵冲其主力,两翼徒卒持长矛合围,可败之。”南宫适顿了顿,“然如司徒所言,此恐非其主力。若鬼戎大队在后,我孤军深入,必陷重围。”
“故战易,全胜难。”季历总结道。他再次看向那张皮地图,目光落在东方遥远的殷商位置,“先君所言‘万全之势’,不在我周独力抗戎,而在借势——商国之势。”
巫史浑浊的眼睛一亮:“君上欲朝商?”
“非但朝商,更须得商王明旨支持,最好有赐赠、联姻,使天下皆知周乃商之西藩。如此,伐鬼戎便非周之私战,而是代商征讨不臣。”季历的手指划过地图,从岐山至殷商画出一条线,“届时,我可名正言顺调集诸姬姓诸侯兵力,共伐鬼戎。胜,则功归商王,周得实利;败,则商亦受损,必再遣援。”
南宫适深吸一口气:“此策大妙!然商王武乙性情乖戾,前年因邢侯谏其田猎无度,竟烹杀之。君上亲往,恐有险厄。”
“所以需要一份厚重的‘觐礼’,与一个恰当的‘理由’。”季历唇角勾起一丝弧度,“鬼戎犯边,不正是最好的理由么?至于觐礼……岐山有玉,渭水有马,周室有女。”
“联姻?”巫史若有所思,“君上嫡妻太任(任姓,周文王母)去岁薨逝,正室虚位。若求娶商王畿内诸侯之女,确可固盟。然商族高傲,恐轻我周为西陲蛮邦。”
“故需先显周之价值。”季历起身,决意已定,“三日后,我亲率使团东行朝商。南宫,你领一师兵力西进,至漆水即止,筑垒固守,不可冒进。若遇鬼戎小队,歼之;若逢其主力,守之。待我自殷都归来,便是决战之时。”
第四节:定策西行
夜幕垂降岐邑。
季历未归寝宫,独登岐阳宫东南的观星台。此台以土坯垒筑,高约三丈,台上置有简单的玉琮、玉璧等观测天象的礼器——这些亦是商人所授“授时”之术的一部分。
秋风已带寒意,星河横亘天顶。季历辨认着星宿:心宿(商星)低垂东方,大火星(心宿二)泛着赤红光晕,按商人星占,主“兵革兴”;而西陲的参宿(参星)明亮异常,周人视之为战神之象。
“父王,若你在天有灵,当知我今日之择。”他低声自语,“不战而退,辱没你先避狄迁岐、后立邦于周原的苦心;贸然迎战,又恐折损你三十年积蓄的族本。唯有借商之力,行险一搏。”
身后传来细碎脚步声。季历回头,见是五岁的儿子姬昌,被乳母牵着登上台阶。小儿挣脱乳母之手,摇摇晃晃扑来抱住父亲衣角。
“父王,看星星。”姬昌仰起小脸,眼中映着漫天星辰。
季历俯身将儿子抱起:“昌儿识得哪颗星?”
姬昌伸出小手指向西方:“那颗最亮!巫史公说,那是‘白虎’的眼睛。”
“那是参宿四,主兵。”季历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昌儿怕打仗么?”
孩童摇头,懵懂却认真:“巫史公说,打仗是为了让坏人不敢来抢我们的黍米和牛羊。父王去打坏人,昌儿不怕。”
季历心头一热,将儿子搂紧。这孩子出生时,太卜便言其“有圣瑞”,去岁初学言语,竟能指认祭祀彝器上的铭文符号。或许周人的未来,真会应在此子身上。
“君上。”巫史不知何时也登上高台,手中捧着一只陶罐,“老臣以新收之黍酿成醴酒,特献于君上,以为东行祈福。”
季历放下姬昌,接过陶罐。罐中酒液浑浊,却散发着谷物发酵特有的醇香。他仰头饮下一口,温辣的酒液滚入喉中。
“太卜,临行前,请为周国前途再占一卜。”
巫史颔首,自怀中取出一束蓍草。老者于台上正襟危坐,按“四营成易”之法,将五十根蓍草分揲推演。夜风拂动草茎,沙沙如耳语。
良久,巫史睁眼,缓缓道:“得卦‘晋’,坤下离上,明出地上。卦辞曰:‘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
“晋卦……”季历沉吟,“日出地上,渐进光明。‘康侯’或喻我周,‘锡马’指赏赐车马,‘昼日三接’是隆遇之象。此卦大吉?”
“然爻动在六二。”巫史神情却无喜色,“六二爻辞:‘晋如,愁如,贞吉。受兹介福,于其王母。’此爻主进取中怀忧患,虽终得吉,但福泽非来自君父,而来自‘王母’——或指母系尊长,或指姻亲之助。”
季历望向东方。殷商的方向,星河正缓缓旋转。
“姻亲之助么……我明白了。”他接过剩余的蓍草,亲手投入观星台边的火盆。草茎燃起青焰,在夜风中扭动如舞。
“三日后东行。南宫适,你速遣快马,先报于商王:西伯季历,将携戎俘、白马、岐山之玉,亲赴殷都,献捷于王庭,并乞天子威仪,以镇西陲不臣!”
火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那双眼中,有稷黍秋收的欣慰,有烽火狼烟的凝重,有对稚子的温柔,亦有此刻燃起的、属于一方诸侯的雄主锋芒。
岐山沉默矗立于夜色中,如巨龙盘卧。山脚下,渭水汤汤东流,终将汇入黄河,奔向那个青铜铸就的中原王朝。
而周人的命运,将在这次东行中,迎来第一次关键转折。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