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傍晚开始下的。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几点,敲在办公室的玻璃窗上,留下模糊的水痕。等到晚上九点多,雨势突然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下来,在路灯的光晕里拉出一道道银色的斜线。
陈默站在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灯只开了桌面上的一盏,在黑暗中划出一圈温暖的黄光。沈芸案的卷宗已经封存归档,此刻他桌上摊开的是另一起案子——一起失踪案,报案人说妻子三天没回家,手机打不通。
初步排查显示,失踪女子三十八岁,公司财务,最近与丈夫关系紧张,曾多次向闺蜜抱怨想离婚。丈夫声称妻子可能跟人私奔了,但眼神躲闪,陈述前后矛盾。
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人心寒。
陈默合上文件夹,揉了揉眉心。窗外,杭城的夜景在雨幕中变得朦胧,霓虹灯光在水汽中晕染开,像一幅被水打湿的油画。
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是林晓发来的消息:“队长,新案子的初步报告我发你邮箱了。失踪女子的银行流水有异常,案发前一周有大额取现。”
他回复:“收到。明天早会讨论。”
正要放下手机,又一条消息进来,是苏曼:“陈队长,小雅今天在学校心理剧比赛中得了二等奖。她演一个失去妈妈但学会坚强的女孩。谢谢你们一直关心她。”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很久。然后他打字:“替我们恭喜她。她很勇敢。”
勇敢。这个词用在一个十三岁的女孩身上,既恰当又沉重。她本不需要这么勇敢的。
雨越下越大。陈默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经过档案室时,他停下脚步。门关着,里面是无数个已经终结的故事,无数个破碎的人生。沈芸案就在其中,编号20200705,七本卷宗,记录了一个家庭的毁灭。
他想起老徐说的话:“我们这行干久了,看到疑点,听到异常,就会本能地想去弄明白。”
本能。是的,这已经成为本能。看到失踪案,会想到隐蔽的暴力;看到矛盾陈述,会想到刻意的掩饰;看到大额取现,会想到准备逃离——或者被迫消失。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值班室的紧急呼叫。
“陈队,刚接到报案,城东城中村发现一具女尸,初步判断是他杀。需要刑侦出现场。”
雨夜,新案。像某种轮回,又像某种宿命。
“地址发我,马上到。”陈默说,声音平静,但心跳已经开始加速。
那种熟悉的、混合着沉重与使命感的情绪涌上来。沉重,因为又一个生命以非正常的方式终结;使命感,因为有人需要他们找出真相,还一个公道。
他给林晓和赵大坤发消息:“有案子,城东城中村,集合。”
然后他穿上外套,拿起车钥匙,走进电梯。金属门合拢时,镜面墙壁映出他的脸——四十多岁,眼角有细纹,鬓角微白,眼神里有疲惫,但依然锐利。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7、6、5……
他想起了沈芸案的很多个夜晚。想起化粪池打捞时的恶臭,想起审讯室里的心理博弈,想起法庭上周小雅平静而破碎的证词。
那些记忆不会消失,会成为经验,成为直觉,成为下一次破案的基石。
就像此刻,他已经开始在脑海里勾勒可能的情景:城中村,复杂的人员流动,有限的监控,死者身份,死亡时间,可能的动机……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时,冷风裹着雨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默撑开伞,走进雨里。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啪啪”声,像无数细小的鼓点。公安局大院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警车蓝红色的顶灯在其中闪烁,有种超现实的美感。
林晓和赵大坤已经等在车边了。林晓穿着防水外套,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手里拿着勘查箱。赵大坤正检查后备箱里的装备,雨衣的帽子戴上了,露出半张严肃的脸。
“队长。”林晓看到他,点了点头,眼神里有种熟悉的专注——那是进入工作状态的眼神。
“情况怎么样?”陈默问。
“初步信息很少。”赵大坤关上后备箱,“派出所先到的,说是一栋出租屋四楼,租客闻到异味报警。女性,年龄不详,死亡时间估计两到三天。”
雨夜,出租屋,异味。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已经勾勒出一个不太美好的画面。
“走吧。”陈默坐进驾驶座。
车子驶出公安局,汇入雨夜的车流。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摆动,划开一道道清晰的扇形,又立刻被新的雨水覆盖。杭城的夜晚在雨中显得静谧而深邃,街灯的光在水洼里破碎又重组。
车内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引擎声。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为即将面对的场景做着心理准备。
“队长,”林晓忽然开口,“新失踪案那个丈夫,我查了他的购物记录。案发前三天,他在网上买了大型塑料布和清洁剂。”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和沈芸案很像。”
“但又不完全一样。”林晓说,“这次是塑料布,不是绞肉机。而且失踪女子有离婚的明确意向,还咨询过律师。”
“所以可能是准备逃离,被丈夫发现后……”赵大坤接过话,“或者,丈夫提前下手。”
“明天重点查这个。”陈默说,“现在先集中精力处理眼前的案子。”
车子拐进城中村狭窄的巷道。这里的路灯更暗,光线被密集的违章建筑切割得支离破碎。雨水在坑洼的路面上积起一个个水洼,车轮碾过时溅起浑浊的水花。
案发现场是一栋六层的农民自建房,外墙贴着廉价的白色瓷砖,在雨水中泛着湿冷的光。楼下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个派出所民警穿着雨衣站在线外,脸色都不太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雨水、垃圾、还有某种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腐败气息。
陈默下车时,那股味道更明显了。他戴上口罩和手套,走向现场负责人。
“四楼最里面那间。”负责人是个年轻民警,声音有些紧绷,“门锁着,我们是找房东开的门。一开门就……味道很重。”
“有人进去过吗?”
“没有。我们保持现场,等你们来。”
陈默点点头,转向林晓和赵大坤:“按流程,勘查现场。注意所有细节。”
他们上楼。楼梯间很窄,墙皮剥落,露出下面的水泥。感应灯时亮时灭,在黑暗中投下短暂的光影。每上一层楼,那股腐败的味道就更浓一些。
到四楼时,味道已经浓得化不开了。即使戴着口罩,也能感觉到那股甜腻的、令人作呕的气息往鼻腔里钻。
最里面的那扇门开着一条缝,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门口的地面上有几个模糊的脚印,已经被民警用标识圈标出来。
陈默轻轻推开门。
房间很小,大约十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墙壁上贴着发黄的世界地图,有几个地方用红笔圈了出来。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空气不流通,让那股味道更加浓烈。
死者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只露出头发。是个年轻女性,长发散在枕头上,黑色的,有些油腻。床边有个垃圾桶,里面塞满了外卖盒和卫生纸。桌子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已经没电了,屏幕漆黑。
林晓开始拍照,闪光灯在狭小的空间里一次次亮起,照亮每一个细节。赵大坤检查门窗,陈默则走近床边。
他轻轻掀开被子一角。
死者的脸露出来。很年轻,可能不超过二十五岁,五官清秀,但此刻浮肿发青,嘴唇呈暗紫色。脖子上有勒痕,暗红色的,很清晰。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浑浊。
他重新盖上被子,后退一步,让法医上前初步检查。
“机械性窒息,死后至少两天。”法医很快得出结论,“颈部有索沟,可能是绳子或电线。没有明显挣扎痕迹,可能是在睡眠中或失去意识时被害。”
又一个生命,以暴力的方式终结。
陈默环视这个房间。简陋,但整洁——除了垃圾桶。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死者和一个年轻男人的合影,两个人都笑得很灿烂。照片有些旧了,边缘已经发黄。
衣柜门开着一条缝,能看到里面挂着的几件衣服,都是便宜的快消品牌,洗得有些发白。地上有个行李箱,半开着,里面塞满了衣物,像是准备出门。
准备逃离?还是准备回家?
“队长,这里有发现。”林晓在桌子前说。
陈默走过去。林晓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翻动桌上的东西:几本书,一个笔记本,一支笔,还有一个药瓶。
药瓶是空的,标签上写着“地西泮”——一种镇静催眠药。处方患者名是死者,日期是一个月前。
“失眠?”赵大坤凑过来看。
“或者焦虑。”林晓翻开笔记本。里面是一些零散的记录:“又要加班到十点”“这个月房租还差五百”“妈妈打电话问什么时候回家”“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够了。我受够了。要么结束,要么离开。”
日期是三天前。
陈默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是遗言?还是决心改变的宣言?如果是前者,那可能是自杀伪装成他杀。如果是后者,那她可能真的准备离开,但有人不让她走。
“查社会关系。”他对赵大坤说,“重点查照片上这个男人,还有她的家人、同事、房东。”
“是。”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持续的声响。在这个狭小、简陋的房间里,一个年轻的生命戛然而止。原因不明,凶手不明,真相隐藏在雨夜和死亡的寂静中。
就像无数个他们经手的案子一样。
陈默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外面是城中村错综复杂的屋顶,在雨中泛着湿冷的光。更远处,杭城的灯火在雨幕中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
这座城市永远在运转,永远有故事在发生。有些温暖,有些残酷,有些在光明处,有些在阴影里。
而他们的工作,就是走进那些阴影,点亮一盏灯,找出真相,给生者交代,给死者公道。
“队长,”林晓走过来,“初步勘查完毕。要通知家属吗?”
陈默看了看床上那个年轻的生命:“通知吧。但先不要让他们看到现场。”
“明白。”
他们收拾装备,准备离开。走出房间时,陈默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女孩还在笑,笑得那么灿烂,仿佛未来还有无数种可能。
而床上那个她已经永远静止了。
这就是他们每天面对的现实——生命与死亡,希望与绝望,光明与黑暗的交界。
下楼时,雨势小了一些,变成绵绵细雨。警戒线外已经围了一些居民,探头探脑,低声议论。民警在维持秩序。
回到车上,陈默没有立刻发动。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摆动,看着雨水不断地流下,像永远洗刷不尽的泪水。
“队长,”林晓在后座轻声说,“这个女孩……她本来可以活着的。”
“也许。”陈默说,“但现在已经不可能了。我们能做的,是找出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发生,谁该负责。”
他发动车子,驶出城中村。街道上,夜归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餐馆里还有人在吃饭,便利店亮着温暖的灯光。
生活还在继续。在雨中,在夜里,在有人永远睡去的时刻,依然在继续。
回到局里,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值班室的灯还亮着,接警员在接电话,键盘敲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陈默坐在办公室里,开始写现场报告。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键盘敲击声和窗外的雨声形成奇特的合奏。
写到一半时,他停下来,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杭城的夜晚在雨水中沉睡,也在雨水中苏醒。
他想起了沈芸,想起了周国栋,想起了周小雅,想起了老徐,想起了所有在这个案子中出现过的人。
每一个案子都是一面镜子,照见人性的复杂,照见社会的暗角,也照见他们这些警察的使命。
而使命没有终点。一个案子结束,另一个案子开始。就像这场雨,下了停,停了下,循环往复。
但总得有人站在雨里,守护那些无法为自己发声的人。
陈默重新开始敲击键盘。文字在屏幕上一个个出现,记录着又一个生命的非正常终结,记录着又一场追寻真相的开始。
窗外的雨声中,杭城渐渐沉入最深的睡眠。
而刑侦支队的灯,还亮着。
因为罪恶不会休息,所以他们也不能。
因为真相需要被寻找,正义需要被伸张。
因为这是他们的选择,也是他们的宿命。
雨夜,新案。
而黎明,总会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