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城市公安局的警营开放日定在十月的一个周六。秋高气爽，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在公安局大院的水泥地上，切出斑驳的光影。院子里支起了帐篷，摆着展板，有特警装备展示、反诈宣传、户籍咨询，还有刑侦支队设置的“案件侦破模拟体验区”。
陈默原本不用来的——这种活动通常是宣传科和年轻警员负责。但赵大坤说：“队长，你去转转吧，老闷在办公室里，案子都结了，放松放松。”
于是他就来了，穿着常服，没戴警衔，混在参观的市民里。有家长带着孩子来摸警用摩托，有老人咨询诈骗防范，有年轻情侣在反恐装备前拍照。生活气息很浓，和他平时工作的那个紧张、压抑的世界形成鲜明对比。
在刑侦展区，林晓正给一群中学生讲解现场勘查的基本流程。她拿着多波段光源，演示不同波长下痕迹的不同显现效果。孩子们瞪大了眼睛，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问：“警察姐姐，真的能像电视剧里那样，一滴血就破案吗？”
林晓笑了：“能，但需要很多技术支持和证据链。破案不是魔法，是科学加坚持。”
陈默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心里有些感慨。林晓刚来队里时还是个青涩的新人，现在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骨干了。时间过得真快。
“陈队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陈默转身，看见一个老人站在他身后。大约七十岁，头发全白，但梳得整齐，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身形挺拔，眼神清明——那是经年累月的职业训练留下的印记。
“您是？”陈默觉得有些眼熟，但想不起在哪见过。
老人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含蓄的温和：“我是老徐。徐正华。退休前在省厅刑侦总队工作，现在是市局的刑侦顾问，偶尔来开开会。”
陈默想起来了。他在省厅的刑侦年鉴上见过这个名字，破过几起大案，是刑侦界的老前辈。他连忙握手：“徐老，您好。没想到您今天也来了。”
“来看看。”老徐的目光扫过展区，最后落回陈默脸上，“锦绣家园的案子，你们办得漂亮。”
陈默愣了一下。那个案子已经结案半年多，很少再有同行提起。他谨慎地回答：“职责所在。”
“尤其是化粪池打捞那一段。”老徐说得很自然，像在讨论天气，“时机选得好，证据固定得完整。不容易。”
这话里有话。陈默看着老徐，忽然想起什么。他迅速在记忆中搜索——那个在本地论坛上最早提出“查水表”“化粪池”建议的网友，“深蓝代码”，发帖时间、专业程度、分析角度……
“徐老，”陈默试探地问，“您平时上网吗？”
老徐的笑容深了一些，眼角的皱纹像展开的扇子：“上。退休了没事干，看看新闻，逛逛论坛。有时候看到一些案子，职业病犯了，就忍不住说两句。”
他顿了顿，看着陈默的眼睛：“比如那个‘查水表’的建议。我觉得挺有道理的，就发了。”
果然是他。
陈默感到一种奇特的情绪——惊讶，释然，还有一丝敬意。他没想到那个在网络上冷静分析、引导舆论走向的关键声音，来自一位退休的老刑警。
“谢谢您。”陈默诚恳地说，“那个建议对我们很重要。”
“不用谢我。”老徐摆摆手，“是你们自己敏锐，听进去了。有些时候，网上看似荒诞的猜测，其实是经验换来的直觉。我干了四十年刑侦，知道一个活人不会凭空消失。要么出去了，要么还在里面。如果监控没拍到她出去，那她就一定以某种方式‘出去’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两人走到院子角落的一棵梧桐树下。秋风吹过，落叶簌簌飘下，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
“那个案子让我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案子。”老徐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给陈默一支，自己点上，“也是杀妻，也是分尸，也是冲下水道。不过那时候技术没现在好，凶手差点就逍遥法外了。”
陈默接过烟，没点，只是拿在手里：“后来呢？”
“后来是邻居发现下水道老堵，叫人来通，通出来一些东西。”老徐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那时候没有DNA技术，只能靠血型比对和牙齿记录。但我们还是把他定罪了。因为证据链完整，逻辑严密。”
他看着陈默：“你们这个案子也一样。水表数据、用电记录、智能家居数据，这些新东西我们当年想都不敢想。但破案的核心没变——找到异常，解释异常，用证据说话。”
陈默点点头。他想起林晓在数据分析时的专注，想起技术队那些不眠的夜晚，想起化粪池打捞时的恶臭和坚持。确实，工具在变，但内核不变。
“徐老，您当时在网上发那些分析，不怕误导侦查吗？”陈默问出了心里一直的疑问。
老徐笑了：“怕。所以我只发了一次，之后就看着。如果你们没采纳，我也不会再多说。警察办案有自己的节奏和考量，外行指手画脚反而添乱。”
他顿了顿：“但我相信你们能看懂。因为好警察都有一种特质——对异常敏感，对真相执着。我看到你们在小区里搜了三天，一无所获还不放弃，就知道你们是认真的。认真的人，会听进去有价值的建议。”
这话让陈默心里一暖。半年来，这个案子带来的沉重感，似乎在这一刻被这位前辈的理解化解了一些。
“那个周国栋，”老徐忽然换了个话题，“庭审我看了直播。他最后崩溃，是因为女儿吧？”
“是。”
“可怜。”老徐叹了口气，但语气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冷静的剖析，“杀了妻子，还想在女儿心里保持父亲形象。贪心的人，什么都想要，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他掐灭烟头，准确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陈队长，我干了一辈子刑侦，最大的体会是：最复杂的案子，往往有最简单的动机。钱，情，面子。周国栋三样都占了，所以走上了绝路。”老徐看着陈默，“但你们的工作不只是找出凶手，更是要让活着的人明白——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
这话说得深刻。陈默想起周小雅，想起周浩，想起苏曼。他们的人生因为这个案子彻底改变了，而改变的方式，会成为警示，也会成为教训。
“徐老，您退休了还在关注案子，是因为放不下吗？”陈默问。
老徐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越过公安局的围墙，看向远处城市的轮廓线。
“刚开始是放不下。干了四十年，突然停下来，心里空落落的。后来慢慢想通了，不是放不下，是已经成为本能。”他转回头，看着陈默，“就像老兵听到枪声会本能地卧倒，医生听到急救车会本能地准备救人。我们这行干久了，看到疑点，听到异常，就会本能地想去弄明白。”
他笑了笑：“所以我就上网逛逛，看到有意思的案子，就发两句评论。算是发挥余热，也算……保持思维不锈。”
陈默忽然理解了。这位老刑警不是在刷存在感，而是在用他的方式延续职业生命。在网络上，在那个虚拟的世界里，他依然是那个敏锐的、执着的“追光者”，追逐着真相的光芒。
“对了，”老徐像是想起什么，“那个叫林晓的女警，是你带出来的吧？”
“是队里的骨干。”
“不错。”老徐点点头，“年轻人有想法，有技术，愿意学。你要多带带她。我们这一行，经验很重要，但也要拥抱新东西。数据、网络、智能设备，这些都是未来的方向。”
这话和陈默的想法不谋而合。他正要说什么，宣传科的小王跑过来：“陈队，省电视台的记者想采访您，关于锦绣家园案件的警示意义。”
陈默看向老徐。老徐摆摆手：“去吧。正事要紧。”
“那徐老，我先过去了。改天有空，请您喝茶，好好请教。”
“好。”老徐笑着点头，“我随时有空。”
陈默跟着小王走向采访区。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徐还站在梧桐树下，背挺得笔直，看着展区里那些好奇的市民和认真的警员。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斑驳的光影里，他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但依然坚定。
一个退休的老刑警，一个网上的“追光者”，一个依然在关注、在思考、在贡献智慧的前辈。
陈默忽然觉得，这个职业最动人的地方，就在于这种传承。一代又一代的警察，用不同的方式，守护着同样的东西——真相，正义，还有对生命的敬畏。
采访进行得很顺利。记者问了很多问题，关于案件警示，关于家庭矛盾化解，关于如何识别危险信号。陈默回答得专业而克制，既说明了案件的严重性，也强调了预防的重要性。
采访结束后，他走回刑侦展区。林晓还在给孩子们讲解，声音清脆，眼神明亮。看到他，她做了个“OK”的手势，意思是讲解很成功。
陈默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他想起老徐的话——“年轻人有想法，有技术，愿意学。”
是的，这就是希望。经验与创新结合，传统与科技并重，老一代的智慧与新一代的活力交融。
就像老徐在网络上发的那些评论，看似微小，却可能成为破案的关键一环。而林晓在数据分析上的敏锐，也的确为案件侦破打开了新的视角。
这就是刑侦工作的现在和未来。
活动结束时，夕阳西下。陈默帮着收拾展板，林晓在旁边整理设备。
“队长，刚才有个老前辈来找你说话？”林晓问。
“嗯。省厅退休的徐正华，刑侦专家。”陈默顿了顿，“他就是‘追光者’。”
林晓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真的？那个最早提出查水表的网友？”
“对。”
“天啊……”林晓感叹，“我说怎么分析得那么专业。队长，你该请他给队里上上课。”
“有机会的。”陈默说，“他有很多经验值得我们学习。”
收拾完毕，他们走出公安局大门。街道上华灯初上，晚高峰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队长，”林晓忽然说，“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没有网友的那些讨论，没有‘查水表’的建议，我们会不会想到化粪池的方向？”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案件陷入僵局时的那种焦灼，想起数据分析和传统侦查的碰撞，想起最终在污秽中找到的真相。
“可能会晚一点，但一定会想到。”他最终说，“因为好警察的直觉是相通的。老徐在网上的建议，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他看向城市的夜空，星星开始出现，微弱但坚定。
“但这也提醒我们，要始终保持开放的心态。真相可能来自任何地方——数据里，证言里，物证里，甚至网络评论里。我们的工作就是倾听所有的声音，筛选，验证，然后让真相说话。”
林晓点点头，眼神里有一种新的领悟。
他们道别，各自走向回家的路。陈默走了一段，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公安局大楼。顶楼的几扇窗户还亮着灯，那是值班室和指挥中心。
在这个城市的夜晚，永远有人醒着，守护着。
而有些人即使退休了，依然在守护，用他们的方式。
就像老徐，那个“追光者”，在虚拟的世界里，继续追逐着真相的光芒。
陈默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前走。秋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想，明天要抽空去拜访一下老徐。有些经验，值得面对面地传承。
而刑侦这条路，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传承，才能一直走下去，走向更远的地方。
走向更多的真相，更多的正义，更多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