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东海来使
斟灌城的扩建工程,在黄夷归附后的第二个月正式完工。
新城墙沿着雷泽东岸延伸了三里,将原本孤立的夯土城堡与周围的渔村、工坊连成一体。城墙高两丈五尺,底宽三丈,顶宽一丈,可容战车并驰。墙头每隔百步筑有木制敌楼,楼顶飘扬着玄色夏旗——旗中央用朱砂绘着简化的“夏”字符,四角绣着代表淮夷、畎夷、风夷、黄夷的图腾:鱼、狼、鸢、土。
城门新造了三座:东门“朝阳门”,正对雷泽日出;南门“迎薰门”,面向淮水渔场;北门“望岳门”,遥指沂山群峰。每座城门包着黄夷进贡的青铜门钉,共九行九列,取“九九归一”之意。
城中央的夏社也扩建了。原本三尺高的土台,如今筑成九尺高坛,分三层,每层三阶。坛顶立着九根柏木柱,中央一根最高,挂玄圭;周围八根稍矮,分别悬挂着已归附四夷的信物——淮夷的鱼骨杖、畎夷的狼牙串、风夷的青铜剑、黄夷的黄琮。还有四根空着,等待新盟友。
“主上,于夷的使者到了。”伯靡快步走进议政厅——这是新建的夯土建筑,面阔五间,茅草覆顶,但地面铺着烧制的青砖,墙上挂着麻布绘制的地图。
相放下手中正在打磨的骨算筹,抬起头:“到哪儿了?”
“已在朝阳门外三里,二十余人,乘独木舟队而来。”伯靡神色略显激动,“他们带来了东海大贝,整整十车!”
相起身,看向窗外。秋日的阳光透过木窗,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风鸢正在院中晾晒草药,听到声音也抬起头。
“按预定礼仪迎接。”相整理了一下衣冠——他今天特意穿了玄衣纁裳的夏后礼服,虽然简朴,但仪制完整。
朝阳门外,于夷使者团已列队等候。
为首的是于夷长老于鲛,一个五十余岁的精瘦老者,脸上刺着蓝色的海浪纹,耳垂挂着巨大的珍珠。他身后是二十名于夷战士,个个皮肤黝黑,显然常年出海。最引人注目的是十辆牛车,车上堆满竹筐,筐里是各种海贝:大者如盘,小者如指,在阳光下闪烁着虹彩。
“东海于夷长老于鲛,奉族长之命,特来觐见夏后。”于鲛行的礼很奇特——右手按左胸,躬身九十度,这是海上民族防止晕船的平衡姿势。
相还以夏礼:“于夷远来辛苦,斟灌蓬荜生辉。”
礼仪官上前,唱诵迎宾辞。这是偃咸新定的规矩:凡外使来朝,必先祭天、祭地、祭水,然后入城。仪式在夏社前的广场举行,各族代表都已到场围观。
于鲛献上礼单:东海大贝百枚,海盐十车,珍珠三斛,干海产五车。最珍贵的是三枚“龙涎香”——那是抹香鲸的分泌物,大如拳头,异香扑鼻,在中原价值连城。
“于夷久居东海,闻夏后仁德,夷夏共融,心向往之。”于鲛说话带着海风般的口音,“特来结盟通好,愿开东海渔场,供夏船捕捞;建盐场三处,与夏共享。”
这是厚礼,也是诚意。相郑重接过礼单,回赠斟灌出产的精盐、陶器、玉器,以及一面青铜令牌——持此牌者,在斟灌势力范围内可自由通行贸易。
仪式持续到中午。当于夷使者被引往客舍休息时,又一骑快马奔来。
“报——方夷使者已到迎薰门!”
二:万邦仪典
方夷的到来,揭开了“九夷来朝”的序幕。
接下来的七天,使者络绎不绝:
方夷带来了三名巫医——他们精通草药和外科,曾用鱼骨针缝合伤口,用蜘蛛网止血,医术与风鸢各有所长。方夷长老方术当场演示“麻沸散”的配制:曼陀罗花、乌头、羊踯躅,按比例研磨,混入酒中,饮后可使人无知觉进行手术。
白夷使者团三十人,清一色白衣白袍,脸涂白垩。他们献上“白纻”百匹——这是一种珍贵的苎麻织物,洁白如雪,轻薄如羽,夏人从未见过。白夷长老白圭说,这是他们部族世代守护的技术,愿与夏共享。
赤夷、玄夷、阳夷的使者接踵而至。赤夷献朱砂矿图,玄夷献黑陶秘法,阳夷献改良农具——一种曲辕犁的雏形,比夏人用的直辕犁省力三成。
到第八天,斟灌城内已聚集了来自东夷八部的使者,加上原本归附的四部,东夷九部齐聚。只有最偏远的“岛夷”因飓风阻隔未能赶到,但也派了信使承诺来年开春必至。
客舍区住满了,许多人只能在城外扎营。雷泽沿岸,各色帐篷如花绽放:淮夷的鱼皮帐、畎夷的兽皮帐、风夷的彩布帐、黄夷的土毡帐……炊烟袅袅,语言各异,却出奇地和谐。
相站在城头,看着这一切,心中感慨万千。一年前,他带着三十余人逃亡至此;一年后,这里成了东夷各部朝会的中心。
“主上,明天就是大盟会了。”伯靡走到他身边,“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防卫呢?”
“放心。”伯靡压低声音,“灌牟将军亲自布置,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所有使者护卫的武器都已暂存,只有首领可佩短剑。我们的射士藏在敌楼里,战车在城门内待命,万一有变,半刻钟可控制全场。”
相点头,但心中仍有隐忧。他看向城西那片新划出的“使馆区”,那里灯火通明,歌舞声隐隐传来——是各族在举办各自的晚宴。
“风鸢呢?”
“夫人还在医馆。”伯靡苦笑,“今天又接生了三个孩子,两个夏人,一个淮夷人。她说这是吉兆。”
相笑了。他转身下城,向医馆走去。
医馆设在城东,原是一处较大的半地穴式房屋,现在扩建成了三进院落。前厅诊病,中厅制药,后厅住院。风鸢和黄苓——黄石的小女儿,现在是她的助手——正在整理明天的药材。
“还没休息?”相走进来。
风鸢抬头,脸上有疲惫,但眼睛发亮:“马上就好。明天盟会上万一有人突发疾病,这些药都得备齐。”她指着桌上一排陶罐,“这是解酒汤,这是止泻散,这是急救丸……”
相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中涌起暖流。这一年,风鸢不仅是他妻子,更是斟灌的“生命线”。她救治的伤者病患超过千人,无论夏夷,一视同仁。这份仁心,或许比任何武力都更能打动夷人。
“有你在,我就放心了。”相握住她的手。
风鸢脸微红,抽回手:“黄苓还在呢。”
黄苓抿嘴偷笑,假装整理药杵。
正说着,鸢匆匆进来:“妹妹,父亲找你。风夷几位长老对明天的仪程还有疑问。”
风鸢叹口气,对相说:“你看,永远忙不完。”她起身,又想起什么,“对了,我今天诊脉,好像……好像有了。”
相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什么?”
风鸢低下头,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相愣住了,然后狂喜涌上心头:“真的?多久了?”
“两个月。”风鸢声音很轻,“本想等盟会结束后再告诉你,但……但我想让这孩子,在最好的时候到来。”
相一把抱住她,不顾黄苓和鸢在场。他抱着这个瘦小却坚韧的女子,这个从夷人少女变成夏后夫人、又从夏后夫人变成所有人依靠的女子。
“这孩子,”相在她耳边轻声说,“会出生在一个新的时代。夷夏融合的时代。”
三:三献九拜
第九日,辰时初刻。
夏社前的广场上,九根图腾柱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柱下摆着九张蒲席,每席前有一陶几,几上放着清水、黍米、盐——这是最古朴的祭品。
广场周围,三层看台上坐满了人。最内层是各部首领和长老,约百人;中层是各部使者和斟灌官员,约三百人;外层是各族民众,挤得水泄不通,估计有三千之众。更外围,还有数千人站在城墙、屋顶、土坡上观望。
“咚——咚——咚——”
九声鼓响,来自九面夔皮大鼓。鼓声雄浑,震得人心头发颤。
鼓声停,号角起。九支牛角号同时吹响,声音苍凉悠远。
仪仗队入场。九十九名夏人士兵,身着统一皮甲,手持长戈,迈着整齐步伐从朝阳门走出,分列广场两侧。随后是九乘战车,每车三马,载着九名射士,绕场三周。
最后入场的,是相。
他今天穿的不是夏后礼服,而是一套全新的装束:上衣是玄色夏式深衣,但绣着夷人的云纹;下裳是纁色,边缘绣着海浪、山峦、飞鸟、游鱼——象征东夷各部;腰间束着五彩丝带,那是风鸢亲手编织,融合了夏人的织锦和夷人的染色技术。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的权杖:下半截是玄圭,上半截是九节竹杖,每节镶嵌着一枚不同的玉——淮夷的白玉、畎夷的青玉、风夷的绿玉、黄夷的黄玉、于夷的贝玉、方夷的墨玉、白夷的冰玉、赤夷的赤玉、玄夷的黑玉。这是偃咸的设计,象征“九夷归一”。
相登上祭坛,面南而立。
“吉时已到——”偃咸作为大祭司,拖着长长的唱腔,“大盟会始——第一仪,祭天!”
相高举权杖,仰面向天:“皇皇上天,照临下土。集地之灵,降甘风雨……”
这是夏祀古辞,但今天他做了修改。念完夏辞后,他用夷语——这半年苦学的成果——重复了核心段落。虽然发音生硬,但诚意十足。
祭天毕,第二仪:祭地。
相将权杖插在祭坛中央,取过黄琮,双手捧起:“厚土载物,德合无疆。五谷丰登,六畜蕃昌……”
同样用夏语和夷语各诵一遍。
第三仪:祭水。
这次他走到祭坛东侧,面朝雷泽,举起一个海螺——于夷所献:“川泽通气,润泽四方。鱼盐之利,舟楫之便……”
三祭完成,开始正式的盟会仪程。
“各部献礼——”偃咸高唱。
首先上前的是淮夷首领涡。他献上一个巨大的陶盘,盘中是用盐塑成的雷泽地形图,精细到每一条水道。“淮夷愿与夏永结盟好,共享淮水渔盐之利。”
接着是畎夷岩豹。他献上一张完整的白虎皮,那是他亲手猎杀的。“畎夷山林,夏人平原,各有所长。愿互市贸易,永罢刀兵。”
风夷风昊坐着轮椅,由风烈推上前。他献上的是一柄青铜剑——不是武器,是礼器,剑身刻着夏夷文字对照表。“风夷愿倾囊相授,青铜冶炼、战车制造、文字历法,皆可与夏共研。”
黄夷黄石献上黄土一坛——取自黄丘最高处。“此土生五谷,育万民。愿夏夷如土与水,融合无间。”
于夷、方夷、白夷、赤夷、玄夷依次上前。每部所献,都是本族最珍贵之物,也是最能代表合作诚意的礼物。
献礼毕,进入盟誓环节。
相取出一块青铜板——这是斟灌工匠三个月的心血,板面磨得光滑如镜。他手持青铜刻刀,在板上刻下第一行字:“惟禹王后裔相,与东夷九部,盟于雷泽之滨……”
他用的是夏文,但每刻一句,就有通译大声用各部夷语宣读。内容很简单:互不侵犯,互通有无,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如有纠纷,九部长老会共议。
刻完盟辞,相第一个割破手指,将血涂在文字上。然后,九部首领依次上前,同样歃血。
血渗入铜板纹路,在阳光下凝固成暗红色。
“最后一步——”偃咸声音颤抖,因为接下来是前所未有的创举,“九部共立——社稷柱!”
九根图腾柱被推倒,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新的巨木柱。柱高九丈,合抱粗细,是从沂山深处寻来的千年柏木。柱身雕刻着九部图腾,螺旋上升,最终在柱顶汇成一体——那是一个抽象的图案:圆环中包容着各种形态。
“此柱,名为‘华表’。”相高声宣布,“华者,荣也,融也;表者,标也,法也。立此柱于斟灌,见证今日之盟:从此夷夏一家,百族共居,荣辱与共,生死相扶!”
“夷夏一家!百族共居!”数千人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柱基挖开,各族代表轮流填土:夏人填中原土,淮夷填河泥,畎夷填山土,风夷填沃土,黄夷填黄土,于夷填海沙,方夷填药土,白夷填白垩,赤夷填朱砂。九土混合,夯实。
华表立起时,已是正午。阳光直射,柱影几无,象征“天地正中,万邦归一”。
四:暗涌潜流
庆典在午后进入高潮。
广场变成了宴会场。九排长桌呈放射状排列,每桌代表一部,桌上摆着本族特色食物:夏人的黍米饭、淮夷的烤鱼、畎夷的熏肉、风夷的粟酒、黄夷的麦饼、于夷的海鲜、方夷的药膳、白夷的糕饼、赤夷的辣汤。
相和风鸢坐在中央主桌,轮流到各桌敬酒。他每桌必饮,虽是以水代酒,但诚意十足。风鸢以孕为由只饮清水,但她亲手为每位首领斟酒,说吉祥话。
宴饮间,各族表演开始。淮夷的“鱼龙舞”——人披鱼皮模仿鱼类游弋;畎夷的“百兽戏”——戴面具模仿各种动物;风夷的“鸢飞九天”——用绳索吊起舞者模拟飞翔;黄夷的“夯土歌”——边唱边模拟筑城动作……
最震撼的是夏人、风夷、黄夷联合演示的“战车阵”。九乘战车,每乘三人,夏人御车,风夷射箭,黄夷持戈。九车编队,变幻出九种阵型,最后组成一个巨大的“合”字。
掌声雷动。
表演间隙,贸易也开始了。广场边缘划出了临时市集,各族摆出特产:夏人的盐、陶、玉;夷人的皮、药、铜、贝、织物、海产……以物易物,讨价还价,热闹非凡。相特意规定:今日交易,免税,且由斟灌卫队维持秩序,保证公平。
风鸢带着黄苓在市集中巡视,随时救治中暑或不适的人。她在一个白夷摊位前停下——那里摆着几匹白纻,轻薄如雾。
“夫人喜欢?”白夷长老白圭恭敬地问。
“这布料……产妇用最合适。”风鸢抚摸布料,“不磨皮肤,透气吸汗。”
“那这几匹就送给夫人。”白圭连忙说,“白夷愿为夏后子嗣尽绵薄之力。”
风鸢没有推辞,但让黄苓记下,回赠等值的夏人玉器。这是规矩:不能白拿,要公平交换。
就在这一片祥和之中,暗流悄然涌动。
傍晚时分,灌牟找到相,神色凝重:“主上,发现可疑人物。”
“在哪里?”
“东夷使者中混入了陌生人。”灌牟低声说,“三个,伪装成赤夷随从,但他们的赤纹是临时涂的,洗一洗就掉。而且他们腰间有硬物——不是赤夷惯用的石刀,像是……青铜短剑。”
相心中一凛:“带我去看。”
在灌牟安排下,相假装巡视,从赤夷宴席前走过。果然,那三个人低头避让,但一瞬间的对视,相看到了他们眼中的警惕和杀意——那是战士的眼神,不是使者。
“不要打草惊蛇。”相对灌牟说,“加派人手盯紧,看他们和谁接触。”
晚宴继续,篝火点燃。各族围着火堆跳舞,夏人的《大夏》之舞,夷人的傩舞、羽舞、干戚舞,交替上演。语言不通,但节奏相通,手脚相合。
相坐在主位,看似在欣赏舞蹈,实则余光一直盯着那三个人。他看到其中一人悄悄离席,走向茅厕方向。一个斟灌暗哨跟了上去。
一刻钟后,暗哨回报:“那人进了茅厕,但没解手,只是在墙上刻了个符号。”暗哨在地上画出符号——那是一个箭头,指向西。
西边,是后羿和寒浞的方向。
“还有,”暗哨补充,“他出来时,和方夷的一个侍从擦肩而过,好像递了什么东西。”
方夷?相皱眉。方夷刚刚归附,难道……
“继续监视,但不要惊动。”相下令。
篝火晚会持续到深夜。当月亮升到中天时,相起身宣布:“今日大盟,天佑人和。为示诚意,我宣布三件事!”
全场安静。
“第一,在斟灌设‘九夷学宫’,各族可选聪慧子弟入学,免费教授夏文、历法、算术、医术、农耕、工匠技艺!”
掌声。
“第二,设‘互市司’,各族可派代表常驻斟灌,协调贸易,解决纠纷,税率统一定为十税一!”
欢呼。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相深吸一口气,“我以夏后之名宣布:斟灌非夏人独有之城,乃夷夏共有之都!从今往后,凡认同盟约者,无论夏夷,皆可自由往来、居住、通婚、置业!斟灌城门,永向朋友敞开!”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持续了整整一炷香时间。
许多夷人老者热泪纵横。他们一生经历了太多夷夏仇杀,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天。
然而,在欢呼的声浪中,相看到了那三个人冷漠的眼神。他们也鼓掌,但眼神如冰。
晚会散场时,已近子时。各族陆续回营,相站在城头目送。
伯靡走来:“主上,那三人回赤夷营地了,但方夷那边……那个侍从不见了。”
“搜。”
半个时辰后,在城西一处废弃的地穴里,找到了方夷侍从的尸体——服毒自尽,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唯一线索:他的手掌虎口有厚茧,那是长期持戟留下的;脚底有旧疤,是长期穿皮靴磨的。
不是方夷人。方夷多赤脚,善医术,不善战。
“寒浞的人。”灌牟断定,“他们混进方夷使团,想在盟会上制造混乱,或者……刺杀主上。”
“为什么没动手?”
“因为没机会。”伯靡说,“今天的防卫太严密,他们找不到破绽。而且……”他笑了笑,“主上今天的表现,可能动摇了其中一些人。我观察过,晚宴时那三人中有一个,看主上宣布那三件事时,眼神有过动摇。”
相望向西方夜空。那里,一颗红色的星格外明亮——是火星,古人称之为“荧惑”,主兵灾。
“后羿和寒浞,不会善罢甘休。”相低声说,“今天的成功,会让他们更想除掉我们。”
“那我们……”
“加快步伐。”相转身下城,“三个月内,我要完成东夷九部的整合。然后……西望斟鄩。”
他走进寝宫时,风鸢还没睡。她坐在灯下,缝制一件小小的衣裳——用白夷送的白纻。
“孩子还没出生,你就开始准备了?”相笑着走过去。
风鸢抬头,眼中却有忧色:“相,今天……是不是有事发生?”
相不想瞒她,简单说了情况。
风鸢听完,沉默许久,然后握住他的手:“不管发生什么,我和孩子都会在你身边。”
“我知道。”相轻抚她的小腹,“这孩子来得正是时候。他(她)会出生在一个新时代的开端。”
“你说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都好。”相微笑,“若是男孩,我教他治国平天下;若是女孩,你教她医术济苍生。”
窗外,最后一堆篝火熄灭,万籁俱寂。
但斟灌的灯火,依然亮着。这座泽国孤城,如今成了东夷大地上的灯塔,照亮着夷夏融合的路。
路还长,但至少,第一步已经踏出。
相吹灭灯,拥着风鸢入睡。
而在城西某处营帐中,三个黑影正在密议。
“今日夏后得尽人心,再难刺杀。”
“那就换种方式。浇公子的大军已到琅琊,三千甲士,百乘战车。”
“如何联络?”
“明日离城时,在龙脊道第三处弯道,石下有密信……”
声音渐低,湮没在秋虫鸣叫中。
东方天际,启明星悄然升起。
新的一天,新的挑战,即将来临。
但至少今夜,斟灌在梦中。
梦里有夷夏共舞的篝火,有九土合筑的华表,有一个即将出生的孩子,和一个刚刚开始的、脆弱的、却充满希望的——
新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