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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七日焚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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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祭台鹰唳

第七日,黎明前夕,沂山主峰鹰嘴崖。

环绕山崖的雾气浓得化不开,在渐亮的天光中翻涌如海。商军的包围圈已收缩至崖下最后三里,经过一夜休整与新矛补充的士卒们,沉默地踞守在各个隘口,眼中再无前几日的犹疑,只有决战前的冰冷。

崖顶,蓝夷最后的战士——约三百余人,背靠悬崖,面朝来路。他们衣衫褴褛,许多人带伤,但眼神依旧凶狠,如同困兽。中央那座由白石头垒成的祭坛在雾中泛着冷光,坛上血迹新旧叠加,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

蓝戎站在祭坛最高处。他卸去了沉重的皮甲,只着一件靛蓝染就、边缘破损的祭袍,脸上战纹被汗水与血污模糊。他手里没有握石斧或矛,而是捧着一顶用鹰羽、兽骨和彩色石子编成的沉重头冠——那是蓝夷大巫世代相传的“山神冠”。老巫在祭坛夜袭中死于混乱,这顶冠冕落到了他手里。

他身边,是那面从商军手中缴获、又被刻意污损撕裂的玄鸟王旗,旗杆插在祭坛边缘,在湿冷的晨风中无力垂挂。

“他们上来了。”一名瞭望的战士嘶声喊道,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雾霭边缘,商军的阵线开始显现。不再是密集的方阵,而是以什(十人)为单位的小型锋矢阵型,彼此间隔数丈,如同无数把缓缓推进的利刃。最前排的士卒手中,是新铸的轻矛,矛尖在晦暗的光线下流淌着青灰色的寒芒。他们推进得并不快,异常沉默,只有皮靴踩过碎石和腐叶的沙沙声,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潮音。

没有战鼓,没有呐喊。这种沉默比任何吼叫都更压迫心神。

蓝夷战士握紧了手中的石斧、木矛,喉结滚动。有人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万丈深渊。

“怕了?”蓝戎的声音响起,嘶哑却清晰,“看看你们身后!下面是鹰飞不过的深谷,下面是祖宗安眠的山林!我们没有退路!商人有——他们输了,可以退回平原,住他们的夯土大屋,铸他们的青铜礼器!我们输了,就什么都没了!连葬身的地方,都会被他们挖开,找铜矿!”

他猛地将“山神冠”戴在自己头上,羽毛和骨片碰撞作响。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他扯开自己残破的祭袍前襟,露出筋肉虬结的胸膛。而胸膛之上,竟然用某种深色染料,画着一幅简陋却令人心惊的地图

“看清楚了!”蓝戎拍打着自己的胸膛,颜料在皮肤上晕开,“这里,是我们现在站的鹰嘴崖!往东五十里,是我们过冬的栗木谷,谷里藏着老人、女人和孩子!往北三十里,是我们最后的盐泉!往南……是我们祖坟的方位!”

他环视周围每一张熟悉而绝望的脸,眼中燃烧着癫狂的火焰:

“我蓝戎,今天就把所有这些,都画在身上!我和这座山,生死同躯!要么,你们跟着我,把商人赶下悬崖!要么,就让我的尸体和他们画的地图,一起掉下去摔得粉碎!让山神看看,是他的子孙骨头硬,还是商人的铜矛硬!”

绝境之中的图腾与地图,点燃了最后一丝血气。蓝夷战士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拍打着胸膛、武器,或者任何能发出响声的东西。悲壮与绝望混合成一种可怕的力量。

就在这时——

“咻——咻咻——”

商军阵中,响起了尖锐的鸣镝声!不是一支,是数十支齐发!鸣镝并非射向人群,而是射向鹰嘴崖两侧稀疏的树木和裸露的岩壁!

紧接着,令蓝夷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那些鸣镝箭的箭杆上,似乎绑着什么东西,在撞击岩石或树干后破裂,溅出大量灰白色的粉末!粉末随风扩散,迅速笼罩了崖顶前方大片区域。

“是石粉!还是石灰?”有蓝夷战士吸入一点,顿时呛咳起来。

不,不是石灰。粉末沾在皮肤上,并没有灼烧感。但下一刻,商军阵中抛射出数十个点燃的陶罐!陶罐落入粉末弥漫的区域,猛地炸开,不是剧烈的爆炸,而是爆出一大团炽热的、明亮的火焰!

轰!

灰白色粉末遇火即燃,瞬间形成一道高达数丈、宽达十余丈的火墙!火焰颜色黄白,温度极高,将潮湿的雾气都逼退了!热浪扑面而来,烤得蓝夷战士面皮发烫,连连后退。

“是……是粮食磨坊里的麸皮粉!混了松脂粉!”一个曾在商人矿场做过工的蓝夷俘虏惊骇大叫,“这东西见火就爆!”

火墙不仅阻挡了视线和冲锋路线,更带来了巨大的心理震慑。蓝夷赖以藏身和突袭的迷雾,被这人为的烈焰短暂驱散、割裂。

“就是现在!”商军阵后,子渔挥动令旗。

火墙两侧,早已准备好的商军锋矢小队,如同水银泻地,从火焰不及处猛地加速冲锋!他们三人一组,两人持新矛和滕盾在前,一人持弓箭在后,速度快得惊人,瞬间就突入了蓝夷阵线边缘!

新矛的优势在近身混战中展露无遗。更轻的重量让商军士卒出手更快,更挺的脊线保证了刺击的穿透力。一个蓝夷战士用厚重的木盾格挡,“噗”的一声,矛尖竟穿透了浸油的硬木,刺入他的肩膀!他惨叫后退,商军士卒已抽出短戈,劈倒他旁边的同伴。

但蓝夷人也杀红了眼。他们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从岩石后、浅坑中突然跃出,石斧狠狠砸向商军士卒缺乏防护的腿脚。战斗瞬间进入最血腥残酷的贴身肉搏,怒吼、惨叫、骨裂、金属撞击声混作一团,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

祭坛上,蓝戎对脚下的惨烈厮杀恍若未闻。他死死盯着商军阵型后方,那个被黑衣卫士簇拥着、正在登上附近一处较高石台的身影——仲丁。

他看到了仲丁手中的弓,看到了弓上搭着的、与众不同的箭——箭镞比寻常箭镞长一倍,泛着暗沉的铜光,箭杆也更粗。

“想射我?”蓝戎狞笑,一把扯过身旁那面残破的玄鸟王旗,将它猛地撕开!他并不是要挥舞,而是从撕裂处,扯出里面缝着的、颜色各异的布条

那些布条,有靛蓝的夷人麻布,也有商式织法的葛布,更多是分不清来源的、沾染着深褐色污渍的碎布。他将这些布条,疯狂地缠裹在自己身上,缠在手臂、胸膛、甚至脸上!顷刻间,他仿佛成了一个被破碎布条包裹的、诡异而褴褛的图腾。

“商王——!”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仲丁的方向嘶吼,声音穿透厮杀声,“看看这些布!认识吗?!这是你们商人孩童的襁褓!这是我族人婴儿的尿布!这是三年来,每一次冲突里,死去的人身上最后一块遮羞布!”

他展开双臂,布条在热风中飘舞,像招魂的幡:

“你烧了我的‘旗’!烧不掉这山一样高的血债!今天,我就穿着它们!让山神看看,也让你的箭看看——你要杀的,不是一个蓝戎!是这三年、三十年、三百年来,所有死在商人铜戈下的冤魂!你有种,就把这箭,射进这每一块布里!”

吼完,他猛地转身,不再看仲丁,而是面向悬崖外的茫茫云海,双手高举,用古老的夷语,唱诵起音调诡异、苍凉的战祭之歌。歌声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撼人心魄的绝望力量。头上沉重的山神冠羽毛乱颤,身上褴褛的布条狂舞。

他在求死。用最惨烈、最羞辱的方式,将自己的生命与所有仇恨绑在一起,筑成最后一道精神的壁垒。他要让仲丁这一箭,无论中与不中,都背负上无法摆脱的重压。

石台上,仲丁的弓已拉满。

他看得清蓝戎身上的布条,听得见那癫狂的吼叫和祭歌。箭尖微微颤动,对准了那个布条包裹的背影。周围的黑衣卫士、身后的将领,都屏住了呼吸。这一箭,关乎王的威严,关乎战争的终结。

弓弦绷紧到了极限。

就在即将松开的电光石火间——

“王!且慢!”

一声清叱,从侧后方传来!不是商语,是语调更柔和的夷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是姒鸢!

她不知何时也登上了石台,脸色苍白,眼中却闪着决绝的光。她手中没有武器,只捧着那个烧制过的高岭土内模。

仲丁的弓,纹丝未动,但箭尖微微偏开了一寸。他没有回头,声音冰冷:“姒鸢匠师,你要为你的旧主求情?”

“不。”姒鸢快步走到仲丁侧前方,确保自己的声音能被双方听到,“我是要救这场厮杀里,还能救的人命!蓝戎求死,王这一箭成全他,轻而易举!可然后呢?祭坛上那些跟着他赴死的战士,会放下石斧吗?山下那些躲藏的老弱妇孺,会停止仇恨吗?这一箭射出去,仇恨只会像这山里的藤蔓,死了一批,又长出更毒的一批!”

她举起手中的高岭土内模:“王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用技术,而不是仅仅用杀戮,来决定土地的归属。蓝夷有白土,有驯鹰术,有对山林草药的了解。商人有更好的青铜,有筑城、农耕、织造的法子。为什么一定要用血把它洗干净?为什么不能像这内模和外范,虽然不同,却可以合在一起,铸出更好的东西?!”

她转身,面向祭坛方向,用夷语高声喊道,声音在山崖间回荡:

“蓝戎!还有所有能听见的族人!看看我手里的东西!这是我们的白土!它没有在战场上杀死一个商人,但它让商人愿意给我一个匠师的位置,愿意听我说不!这条路,比跳悬崖,难一千倍!但这条路,能让我们的孩子,以后不用再把襁褓布缝在战旗上!”

祭坛上,蓝戎的祭歌戛然而止。他缓缓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姒鸢,又越过她,看向依旧张弓的仲丁。他身上的布条不再飘舞,死寂地垂下。

整个战场,出现了诡异的静止。厮杀声不知不觉低落下去,双方还活着的人都望向这两个核心,望向那支引而未发的箭,望向那个举着白土内模、站在两军之间的女巫(匠师)。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仲丁的弓弦,依旧满如圆月。他的目光越过箭簇,与蓝戎的目光在空中碰撞。那里有滔天的恨,有求死的决绝,也有姒鸢话语引发的、一丝极其微小的震动。

这一箭,射,还是不射?

射出去,蓝戎毙命,残余夷人士气可能崩溃,商军可速胜。但姒鸢所说的“更毒的藤蔓”,几乎必然滋生。活着的夷人会记住这最后一箭,记住这个身披血布被射杀的首领。

不射……如何收场?如何面对身后数千将士的期待?王威何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王兄!小心——!”

一声凄厉的暴喝,从仲丁右后方传来!是子瞿!他原本在指挥左翼进攻,此刻却目眦欲裂地猛扑过来!

几乎同时,从祭坛侧面一处极其隐蔽的石缝中,一支涂着幽蓝毒液的短弩(一种简陋的手持发射装置,力道不大,但近距离极准)闪电般射向仲丁!那是一名潜伏已久的蓝夷神射手,接到了不惜一切代价狙杀商王的死命令!他等的就是仲丁全神贯注于蓝戎、心神被姒鸢话语牵动的这一刻!

子瞿扑到了仲丁身前。

“噗嗤!”

毒弩箭深深扎入了子瞿的后心,透甲而入!

“子瞿——!”仲丁的瞳孔瞬间收缩,一直稳如磐石的手,终于颤抖了。弓弦一松,那支原本瞄准蓝戎的长箭失去控制,斜斜飞向天空,不知落向何处。

“呃啊……”子瞿闷哼一声,向前扑倒在仲丁怀里,口中涌出黑血。毒箭的毒性猛烈无比,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

“医巫!快叫医巫!”仲丁抱住弟弟,嘶声大吼,一直以来的冷静荡然无存。

黑衣卫士瞬间围拢,刀剑齐出,将那处石缝连同里面的射手砍成肉泥。商军阵中一片哗然,愤怒的吼声响起,攻势再起,更加狂暴。

祭坛上,蓝戎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看着商王瞬间的失态与悲痛,脸上癫狂的表情凝固,然后慢慢变成一种深深的、空洞的茫然。姒鸢的话语,子瞿的替死,商王的失箭……这一切,和他预想的最后辉煌的赴死,完全不同。

姒鸢已经扔下陶模,冲向子瞿。她快速查看伤口,脸色惨白,抬头对仲丁绝望地摇头:“是……是‘见青天’(一种剧毒植物)的汁液混了蛇毒……太快了……无解……”

仲丁抱着弟弟迅速冰冷的身体,跪在石台上,浑身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

子瞿用尽最后力气,抓住仲丁的手臂,黑血不断从嘴角溢出,却努力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气若游丝:

“王兄……车阵……是对的……姒鸢……的路……或许……也可以试试……别……别都杀光……”

手,无力地滑落。

眼睛,永远地闭上。

“啊——!!!”一声不似人声的悲嚎从仲丁喉咙里冲出,震动山崖。

他轻轻放下子瞿的遗体,缓缓站起。脸上再无表情,只剩一片冰封的死寂。他低头,捡起子瞿掉落的剑,又拾起自己那张弓。

然后,他看向祭坛上的蓝戎。

目光相对。

这一次,仲丁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权衡,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平静。他举起了弓,但没有搭箭。只是举起,然后,当着蓝戎和所有人的面,双手握住弓臂,膝盖一顶——

“咔嚓!”

坚硬的柘木弓,被生生折断!

折断的弓,被他扔在地上。

他握着子瞿的剑,一步一步,走下石台,走向祭坛。黑衣卫士想跟上,被他抬手止住。

他走得并不快,但每一步都沉重如山。所过之处,厮杀自动停止,商军士卒红着眼睛让开道路,蓝夷战士被那可怕的气势所慑,竟无人敢上前阻拦。

他走上祭坛石阶,走到蓝戎面前一丈处停下。

蓝戎看着他折断的弓,看着他手中带血的剑,看着他眼中那冻结一切的悲伤与平静,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身上的布条不再象征力量,只显得滑稽可悲。

“你赢了。”蓝戎沙哑地说,山神冠下的眼睛失去了所有神采,“杀了我吧。用你弟弟的剑。”

仲丁没有立刻动手。他沉默地看着蓝戎,看着这个造成无数死伤、最终也间接导致子瞿死亡的仇敌。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磨砂:

“姒鸢说得对。杀了你,除了让仇恨更深,什么也解决不了。”

蓝戎愕然。

“但子瞿的血,不能白流。”仲丁举起剑,剑尖却不是指向蓝戎的咽喉,而是指向他头上那顶“山神冠”。

“山神冠给我。你,和所有愿意放下武器、走出山林的蓝夷人,可以活。我会划出土地,让你们保留部分山林渔猎之权,但必须接受商人管辖,学习农耕,匠人需入官坊服役。反抗者,死。”

这不是赦免,是征服者冰冷的条件,是比死亡更难承受的、文明层面的归并。但其中,也的确留下了一丝姒鸢所言的、“另一种可能”的缝隙。

蓝戎浑身颤抖,不是恐惧,是巨大的屈辱和幻灭。他守护的一切,他信仰的仇恨,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慢慢抬起双手,摘下了那顶沉重的、象征蓝夷最高神权的冠冕。

羽毛和骨片,在晨光中黯淡无光。

他捧着冠冕,向前一步,单膝跪地,将冠冕举过头顶,献给仲丁。这是一个部落首领,对王朝君主表示臣服的姿态。

整个鹰嘴崖,一片死寂。

所有蓝夷战士,看着他们首领跪下的背影,手中的武器,陆续“叮当”落地。他们跪倒一片,额头触地。

商军士卒们也停止了动作,喘息着,看着祭坛上那决定性的瞬间。

仲丁接过那顶山神冠。很重,带着体温和汗渍。他没有戴上,也没有摔碎,只是单手拿着。

他看了一眼脚下跪伏的蓝戎,又抬眼望向悬崖外,那轮终于突破云雾、将金光洒满群山的朝阳。

第七日,破晓。

鹰嘴崖之战,以蓝夷的臣服告终。

但胜利的滋味,是子瞿冰冷的身体,和手中这顶沉甸甸的、沾满血与尘的冠冕。

二、熔甲铸墙

战争结束后的第十日,沂山通往山外的隘口。

一支冗长而沉默的队伍正在缓慢前行。队伍前半部分是商军,虽队列整齐,但人人面带疲色,甲胄残破,许多伤员被简易担架抬着。队伍后半部分,则是被缴械的蓝夷俘虏,约千余人,男女老幼皆有,衣衫褴褛,神情麻木惊惶,在商军士卒的看押下踟蹰而行。更后面,还有牛车装载着阵亡者的遗体(尽可能收敛的)以及部分战利品。

仲丁骑马行在队伍最前方。他换上了干净的深衣,但未着甲,脸色是一种消耗过度的苍白,眼神时常落在队伍中段一辆特别的牛车上——那里安放着子瞿的灵柩,棺木上覆盖着玄鸟旗。

姒鸢也在这支队伍里。她没有坐车,而是步行在匠人队伍中,身边是冶南等工匠。她的身份微妙,既是投降的夷人,又是献技有功的匠师,许多目光落在她身上,含义复杂。

队伍行至隘口最狭窄处,这里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涧,地势险要。前方忽然传来喧哗。

仲丁策马向前,只见子渔正指挥一队士兵和工匠,在隘口处垒砌一道简陋的、横断道路的石土矮墙。墙刚起了一人高,工匠们正在将一些东西埋进墙基——那不是普通的石块,而是一些残破的青铜甲片、变形的矛头、甚至断裂的铜剑

“这是做什么?”仲丁勒马问道。

子渔行礼,面色沉痛:“王,按古礼,大战之后,胜者当筑‘京观’(堆积敌人尸首的土台)以耀武。但……此战伤亡惨重,我军将士亦多有捐躯,筑京观恐伤和气,亦寒将士之心。末将与几位将领、匠师商议,不如筑此‘止戈墙’。”

他指着那些埋入的青铜残片:“这些,都是从战场上收集的、我军与夷人损坏废弃的兵甲。将它们熔铸不易,丢弃可惜,不如埋入此墙基,与山石泥土同朽。以此墙为界,墙内是沂山,墙外是王土。过往血战,皆封于此墙之下。从此,夷人出山受王化,商人入山守新规。这墙,既是地界,也是……警示。”

仲丁下马,走到墙边。他看见工匠正将一面几乎被劈成两半的商军铜胄放入基槽,铜胄上狰狞的兽面纹沾满黑红污迹;旁边,是一柄蓝夷石斧,斧柄已断,斧刃崩缺。它们将被泥土掩埋,永远留在此地。

“谁的主意?”他问。

“是……姒鸢匠师提议的。”子渔低声道,“她说,白土可以铸矛,也可以粘合砖石。用战场遗弃的金属与山石同筑,比纯粹的尸骸土台,或许更能让后来者记得:兵戈终会锈蚀,而人们总要活下去。”

仲丁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可。将此墙筑得坚固些。刻字于石,立于墙旁。”

“刻何字?”

仲丁望向深涧对面郁郁葱葱、此刻却显得异常寂静的山林,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长长的、混杂着商人与夷人的队伍,缓缓道:

仲丁六年,王征蓝夷,克之。置沂山戍,融兵铸界,以止干戈。

简单,冰冷,不带感情,却已是他能给出的、最克制的历史定论。

他转身,准备上马,却见姒鸢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仲丁问。

姒鸢上前几步,从随身的草囊中,取出一个用麻布小心包裹的东西,双手奉上:“王归都城,必将重铸礼器,以告天地祖宗。此物……或可用上。”

仲丁接过,打开麻布。

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陶片,但不是普通的陶片。它质地细腻,颜色是均匀的浅灰,表面刻着一个图案:一只抽象化的鹰,收拢翅膀,头却微微转向一侧,目光所及处,是一道简单的云纹。图案线条流畅,充满动感,鹰的神态并非攻击状,而是警惕中带着观察。

“这是……”

“用高岭土混合本地陶土,试验新配方时烧制的。”姒鸢解释道,“鹰是蓝夷的图腾,云……或许可代表商人的天。它们没有融合,但出现在同一片陶上。若王不弃,可将此纹饰,铸于新器之次要位置。它不取代玄鸟,只作为一个……记号。”

一个记号。记录这场战争,记录死去的子瞿,记录投降的蓝戎,也记录她这个身处夹缝中的匠师,以及那未被采纳却已播下种子的“另一条路”。

仲丁握着这块微温的陶片,感受着其上的纹路。很轻,却又很重。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将陶片重新用麻布包好,纳入怀中。

“走吧。”他翻身上马,“回隞邑。”

队伍再次缓缓启动,穿过尚未完工的“止戈墙”基址。商军、俘虏、伤员、灵柩,依次通过。

当仲丁的马蹄踏过墙基所在的那条线时,他最后回望了一眼身后的沂山。

山峦沉默,云雾渐起。

他知道,这座山和山里的故事,远未结束。但至少在这一刻,流血的章节,暂时画上了一个残缺的句号。

下一章,将是熔炉中的新生,是隞邑城里,青铜与泥土再次碰撞出的、未知的火花。

而怀中的陶片,微微发烫,像一枚悄然埋下的、关于未来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