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东境烽烟

孟付良Ctrl+D 收藏本站

暮色如铁,沉沉地压向太行东麓的丘陵。

风从东方来,带着一股陌生的、混杂着金属腥气和野兽膻躁的气味,掠过枯黄的草尖,钻进仓林的鼻腔。他伏在一丛茂密的酸枣刺后,身体紧贴尚存日间余温的岩石,连呼吸都放得轻缓。手臂上那道在阪泉留下的旧疤,此刻隐隐发痒。周遭是他所属的“云火”联盟东进斥候队——十名最机警的猎手,由队长戎山带领,已在此潜伏观察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们脚下,是一道宽阔的、南北走向的谷地,晚秋的溪水在谷底潺潺流过,两岸是收割后裸露的田垄和稀稀拉拉的灌木。这本该是某个小部落安居的场所,此刻却空无一人,只有被践踏得乱七八糟的庄稼茬子和几处焦黑的火坑痕迹,诉说着不久前的仓惶。

“看。” 戎山的声音压得极低,粗糙的手指指向谷地东侧的山隘口。

残阳最后的血光正映照在那个方向。一支队伍,正从隘口那幽暗的阴影里缓缓流出。人数不多,约二三十,但行走的姿态却带着一种与炎黄联盟战士截然不同的、近乎炫耀般的剽悍。他们大多身材魁梧,裸露的臂膀和胸膛上绘满靛青与赭红的狰狞纹路,似是某种从未见过的猛兽图腾。发式怪异,有的将头发结成多股硬辫,有的干脆剃去半边,插着不知名禽类的鲜艳翎羽。

但这些,并非让仓林心跳骤然加速的原因。

让他瞳孔骤然收缩的,是那些人手中、腰间、背后所携带的兵器。在落日余晖下,那些兵刃并非熟悉的石质哑光或骨角惨白,而是闪烁着一种暗沉、厚重、却隐隐流动着冰冷光泽的质感,像是吸纳了黄昏最后的光,再将其凝固为锐利的形状。有长柄的、带横枝的戈,有短阔的斧,还有笔直的双刃短器——绝不是石刀或骨匕能有的规整。这些兵器随着主人的步伐轻轻晃动,偶尔相互磕碰,发出的并非石木闷响,而是短促、清脆、带着金属震颤的“叮当”声,刺破了谷地的寂静。

“那就是……斥候说的‘铜兵’?” 仓林身边,一个年轻斥候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栗。

“噤声!” 戎山低喝,目光死死锁住那支队伍。他是联盟中经验最老的猎手与探子,阪泉之战前便多次深入东方,却也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目睹传闻中的器物。“不止……看队伍后面。”

仓林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呼吸不由一窒。在那些持“铜兵”的战士身后,还跟着几个衣着更为简陋、手持长鞭和粗大木棍的人。他们驱赶着的,是七八头体格异常雄壮、肩背披挂着粗糙厚草垫和不知名硬皮、鼻孔不断喷出白气的野牛!这些野牛比仓林在西部平原见过的同类足足大了一圈,眼珠赤红,显然极不安分,被驱赶着踉跄前行,沉重的蹄子踩在地上,发出闷雷般的响声。

“他们真的……驱使野兽。” 先前的年轻斥候声音更低了,带着恐惧。

戎山脸色铁青,迅速做出判断:“不是游猎队伍,是九黎的前哨巡逻队,探路兼立威。他们往这边来了。不能让他们发现我们,更不能让他们摸清我们主力方向和营地虚实。准备撤,按第三路线,分散回撤,到老鸦岭汇合。”

命令清晰果断。斥候们开始像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向后蠕动,准备退入身后更浓密的灌木和乱石坡。动作必须极轻,任何一点响动都可能惊动下方那些感官似乎异常敏锐的战士和躁动的牛群。

然而,就在仓林最后一个转身,脚刚要踩上一块松动的石块时——

“哞呜——!”

一声凄厉的、带着痛苦和狂怒的牛嚎猛然炸响!谷底,一头披甲野牛不知是被荆棘刺伤还是被同伴冲撞,骤然发了狂,猛地挣脱了持鞭者的控制,低着头,赤红的眼睛胡乱扫视,粗壮的蹄子疯狂刨地!

这一下变故突如其来。九黎的队伍顿时一阵骚动,怒斥声、呵斥野兽的吼声响起。而那头狂牛似乎认准了山坡的方向,竟低着头,轰隆隆地朝着仓林他们藏身的这片灌木丛猛冲过来!地面传来清晰的震动!

“暴露了!跑!” 戎山当机立断,低吼一声,不再隐藏,率先弹起身,向侧后方更高处的密林窜去。其他斥候也紧随其后,拼命奔跑。

山坡下的九黎战士立刻发现了他们。一阵短促尖锐、音节古怪的呼哨响起。仓林回头瞥见,至少有五六名手持那种暗沉铜戈的战士,如同发现猎物的豹子,以惊人的速度和敏捷,直接开始攀爬陡峭的山坡,对他们紧追不舍!而那头发狂的野牛,也被其他驱兽者有意无意地朝着他们逃窜的方向引了过来!

“分开!按预定路线!” 戎山的声音在奔跑的风中破碎。

斥候们立刻四散,借助复杂地形试图摆脱。追兵似乎认准了戎山这个领头者,大部分追着他和另一名斥候而去。仓林和那个最年轻的斥候——名叫“阿砾”的少年——被迫转向一条更为崎岖狭窄的兽径。

两人在嶙峋乱石和纠缠的藤蔓间亡命狂奔,肺像要炸开,耳中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身后越来越近的、踩踏碎石和折断树枝的声响。九黎战士在山林间的速度竟不输于他们这些自小在山野长大的猎手!

“这边!” 阿砾指着前方一处狭窄的石缝,似乎可以勉强挤过,通向另一片陡坡。

两人一前一后挤入石缝。就在仓林后半身刚刚挤过最窄处时,一道凌厉的破空声猛地从侧后方袭来!他根本来不及思考,纯粹靠着猎手的本能向侧前方扑倒!

“锵——咔!”

一声刺耳的金石交击声伴随碎石崩裂的声响在他身后炸开!仓林翻滚起身,只见一柄形制奇特的暗沉铜戈,堪堪擦过他的后背,深深劈入了他刚才位置的石壁上,竟然将坚硬的岩角砍下一大块,火星四溅!持戈的九黎战士就在石缝另一端,面目被狰狞纹身覆盖,眼神冰冷,正奋力试图拔出铜戈。

石缝太窄,铜戈一时卡住。但另一个九黎战士已经从侧面绕了过来,手持一柄短阔的铜斧,堵住了阿砾的退路。阿砾背靠岩石,手中只有一柄猎刀和投石索,脸色惨白。

没有时间犹豫。仓林怒吼一声,不是为了威慑,而是为了驱散自己心中同样升起的寒意。他抽出背负的石斧——这是阪泉之战后,匠营用改进技术重新打磨捆扎的,斧身更薄,刃口在多次捶打下带有细密的波纹,已是联盟中不错的武器——合身扑向那名持斧的九黎战士!

那九黎战士见仓林扑来,狞笑一声,不闪不避,挥斧迎击!显然,他对自己的铜斧信心十足。

“当——嘣!”

石斧与铜斧狠狠撞在一起!仓林只觉得虎口剧痛,一股远超寻常石器对撞的、沉重而尖锐的反震力顺着手臂直冲上来,整条胳膊瞬间酸麻。更让他心胆俱寒的是,他手中石斧那精心打磨的刃口,在与铜斧撞击的瞬间,竟然崩开了一个明显的缺口,细碎的石屑飞溅!

而那柄铜斧,除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毫发无损!持斧的九黎战士只是手臂晃了晃,眼中狞色更盛,反手又是一斧横劈过来,力道更猛!

仓林只能狼狈地就地翻滚躲开,铜斧擦着他的皮甲划过,坚韧的兽皮竟被轻易割开一道长口子,凉气透体。他原先那点凭借勇武一搏的心思,此刻被这绝对的技术差距碾得粉碎。这不是勇气可以弥补的鸿沟!

“阿砾!用投石索!打他眼睛!” 仓林嘶声喊道,同时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奋力砸向对方,试图干扰。

阿砾如梦初醒,颤抖着甩开投石索,但对方显然早有防备,用铜斧护住头脸,石块打在斧面上叮当响,效果甚微。而石缝那边,第一名九黎战士已经快要拔出铜戈。

眼看就要陷入绝境。就在这时——

“呜——!”

一声凄厉而熟悉的、用某种兽角制成的示警号角声,从远处山岭间急促传来,连续三短一长!是戎山发出的、代表“极端危险,不惜一切撤离”的最高信号,同时,似乎也吸引了部分追兵的注意。

持斧的九黎战士动作微微一滞,侧耳倾听。仓林抓住这电光石火的间隙,猛地将手中崩口的石斧全力掷向对方面门,同时大吼:“跑!往号角反方向!”

阿砾反应极快,转身就向陡坡下草木更深的沟壑跳去。仓林也紧随其后,连滚带爬。身后传来九黎战士愤怒的咆哮和铜斧劈砍树木的可怕声响,但好在没有立刻追来,似乎被号角声引走了部分注意力,也可能是不愿过于深入陌生的险地。

不知逃了多久,直到再也听不到身后的任何动静,只有自己如鼓的心跳和刮过喉咙的腥甜气息,两人才瘫倒在一处隐蔽的溪流边,浑身泥泞,伤痕累累。

仓林的右臂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那是硬撼铜斧的后遗症。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柄崩了口、仿佛在无声哀鸣的石斧,又摸了摸胸前皮甲上那道平滑的切口,一股冰冷的寒意,比溪水更刺骨,从心底蔓延开来。

“仓林哥……他们的兵器……还有那些牛……” 阿砾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戎山队长他……”

仓林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向戎山发出号角的方向,那里已归于沉寂,只有暮色四合。“队长……可能回不来了。” 他哑声道,心中充满悲愤与无力,“但我们得回去,把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一字不漏地带回去。”

他小心地将那柄崩口的石斧收起,又从地上捡起一块在撞击中崩飞、来自对方铜斧的、微不足道的暗沉金属碎屑,紧紧攥在手心。

“告诉轩辕首领,告诉所有人,” 仓林望着联盟主力驻扎的西方,那里已亮起星星点点的篝火,却仿佛隔着无尽黑夜,“蚩尤的战士,握着的……真的是我们从未见过的‘金石’之力。而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干涩,“我们的石斧,在他们面前,就像枯枝一样脆弱。”

夜色彻底吞没了山野。两个年轻斥候相互搀扶着,带着首次亲历技术代差的血色警示,和那冰冷沉重的金属碎屑,向着己方营地的微光,蹒跚而去。东境的第一缕烽烟,已带着铜锈与兽腥的气息,飘向了初生的云火联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