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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余烬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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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道观养伤

民国三十三年七月,岳麓山南麓,废弃的玄真观。

林怀瑾能下地走动了。虽然走得慢,还需要拄着拐杖,但比起一个月前奄奄一息的样子,已是天壤之别。

他站在道观门口,望着山下的长沙城。七月的阳光很烈,照在湘江上,波光粼粼。城市还是老样子,废墟中点缀着新搭的窝棚,街道上有日军的巡逻队,也有赶早市的百姓——生活总要继续,哪怕在占领下。

“林团长,该换药了。”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怀瑾回头,看见沈清漪端着药盘站在廊下。她穿了一件淡青色的粗布褂子,头发用木簪挽起,朴素得像山里的村姑,但眼神依然清澈明亮。

“清漪,说了多少次,别叫我团长。”林怀瑾拄着拐杖走回观内,“我现在就是个伤兵。”

“在我心里,你永远是英雄。”沈清漪扶他坐下,开始拆绷带。

腹部的伤口已经结痂,留下一个狰狞的疤痕,像一只扭曲的蜈蚣。沈清漪小心翼翼地清洗、上药、重新包扎。她的手法很专业,这一个月来,她几乎成了林怀瑾的专职护士。

“城里怎么样?”林怀瑾问。他每隔几天就会问一次。

“老样子。”沈清漪说,“日本人成立了‘治安维持会’,苏姨被逼着当了个委员——名义上的,实际上她在暗地里帮了不少人。药铺的大夫和护士们组织了一个地下医疗网,专门救治咱们的伤兵和爱国人士。”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是……粮食越来越紧张了。日本人征收得很凶,老百姓都快断炊了。”

林怀瑾沉默。他知道沦陷区的苦,但亲耳听到,心里还是像刀割一样。

“对了,”沈清漪抬起头,眼睛亮起来,“昨天收到消息,薛长官在湘西重组了第九战区,准备反攻。还有,衡阳那边打得很激烈,方先觉军长率领第十军死守,已经一个多月了。”

“衡阳还在打?”林怀瑾激动地想站起来,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别动!”沈清漪按住他,“在打,而且打得很好。全国都在关注衡阳,说那是‘东方的斯大林格勒’。”

林怀瑾缓缓坐下,眼眶发热。长沙虽然丢了,但抗战没有停。中国军队还在战斗,中国人还没有屈服。

“清漪,”他握住她的手,“等我伤好了,我要归队。”

沈清漪的手颤了一下。她知道会有这一天,但真正听到,心还是像被揪紧了。

“你的伤……至少还要两个月才能完全恢复。”

“等不了两个月了。”林怀瑾看着她的眼睛,“每天躺在这里,听你说外面的战事,听你说百姓的苦难,我受不了。我是军人,我的战场在前线。”

沈清漪低下头,眼泪滴在绷带上。她知道拦不住他,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知道这个男人属于战场,属于国家。

“那……带我一起。”她突然说。

林怀瑾愣住:“什么?”

“我是护士,前线需要护士。”沈清漪抬起头,泪眼朦胧但眼神坚定,“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们一起打日本人,一起光复长沙。”

“不行!”林怀瑾断然拒绝,“前线太危险,你不能去!”

“城里就不危险吗?”沈清漪反问,“日本人每天都在抓人,每天都在杀人。我是护士,救死扶伤是我的天职。在后方是救人,在前线也是救人,有什么区别?”

她握紧林怀瑾的手:“怀瑾,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了,不能再失去第二次。如果你要走,就带我一起走。要死,死在一起;要活,活在一起。”

林怀瑾看着她,这个柔弱的女子,此刻却像山一样坚定。他想起了红头山上的誓言,想起了渡江前的诀别信,想起了这一个月来她日夜不休的照顾。

他叹了口气,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好,我们一起去。但要答应我,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嗯。”沈清漪靠在他肩上,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道观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但两人都知道,这份安静不会太久。山外的世界,战火正炽。

第二节 地下长沙

七月十五日,夜,长沙坡子街“火宫殿”。

店里没有客人——日本军官们已经吃腻了湖南菜,转向新开的“料理店”去了。苏秀兰乐得清静,早早关了门板,却从后门迎来了几位特殊的客人。

“苏委员,情况紧急。”说话的是个穿长衫的中年人,叫陈明远,战前是长沙师范学校的老师,现在是地下抵抗组织的负责人之一。

另外两个人,一个是药铺大夫周仁斋——湘雅医院的老医生,一个是年轻学生小刘——战地服务团留下的。

四人围坐在八仙桌前,油灯的光很暗。

“日军从明天开始,要在全城进行‘治安强化运动’。”陈明远压低声音,“主要是三件事:第一,重新登记户口,挨家挨户查,发现可疑人员立刻逮捕;第二,征收‘特别军粮’,每户按人头算,交不出就抓人;第三,强制劳工,征发青壮年去修工事、运物资。”

周仁斋皱眉:“这样一来,我们藏着的那些伤兵就危险了。还有那些不愿意登记当‘良民’的爱国人士……”

“所以必须尽快转移。”陈明远说,“我们有个计划:分三批,一批往南,去衡阳方向,那里还在打仗,需要人手;一批往西,去湘西,薛长官在那里;还有一批……就地潜伏,坚持地下斗争。”

他看向苏秀兰:“苏委员,你是维持会委员,有通行证,能不能帮忙弄几辆车?”

苏秀兰沉默片刻。她这个“委员”当得憋屈,整天被日本人呼来喝去,但为了掩护地下工作,她忍了。现在,这个身份终于能派上大用场。

“车可以弄到。”她说,“但要打点。日本人也不傻,一下子要这么多车,会引起怀疑。”

“需要多少钱?”小刘问。

“不是钱的问题。”苏秀兰摇头,“是信任的问题。这样,我明天去日本宪兵队,就说要组织商会去乡下收购粮食,支援‘大东亚共荣’。需要几辆卡车。这个理由,他们应该会批。”

“可是……那不是帮日本人吗?”小刘年轻,想不通。

周仁斋拍拍他的肩:“小刘,这是斗争策略。车在我们手里,拉什么人,去哪儿,就是我们说了算。”

苏秀兰继续说:“拿到车后,分三天走。第一天,拉‘粮食’——实际上是我们的人和物资。第二天,还是拉‘粮食’。第三天,拉真正的粮食,应付检查。”

计划很冒险,但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

“苏委员,你……”陈明远欲言又止,“一旦出事,你首当其冲。”

苏秀兰笑了:“我这条命,文夕大火时就该没了。能活到现在,还能为长沙做点事,值了。”

她站起身,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叠纸——都是这些年在她店里赊账的军人留下的欠条。

“这些,”她轻轻抚摸着那些泛黄的纸,“都是好汉。有的还了,有的没还——不是不想还,是还不上了。”

她抽出一张,念道:“‘欠火宫殿酒钱大洋五元,待抗战胜利后加倍奉还。国民革命军第五十九师一七七团,林怀瑾。’”

听到这个名字,众人都沉默了。

“林团长还活着。”周仁斋说,“在玄真观养伤。”

苏秀兰眼睛一亮:“太好了!这次转移,把他和沈护士一起送走。”

“可是他的伤……”

“再不走,就没机会走了。”苏秀兰坚定地说,“明天我就去办车的事。你们准备人员名单和路线。记住,这是最后的机会。”

众人点头,匆匆离去。

苏秀兰独自坐在店里,油灯跳动着。她想起丈夫,想起大火那晚,丈夫把她推上船,自己回头去救邻居,再也没回来。

“老头子,”她对着空气轻声说,“你在天有灵,保佑咱们长沙,保佑这些孩子们。”

她吹灭油灯,店里陷入黑暗。但她的心,亮堂堂的。

第三节 黎明前夜

七月十八日,凌晨,玄真观。

林怀瑾已经收拾好了。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一套换洗的粗布衣服,一双草鞋,一把匕首——是老赵头送的,说防身用。还有沈清漪给他缝的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干粮和药品。

沈清漪也准备好了。她背着药箱,里面除了医疗器械,还有一本《战地救护手册》,是周仁斋大夫送的。

“车应该快到了。”林怀瑾站在观门口张望。

按照计划,今天凌晨,苏秀兰会派一辆卡车来接他们,和其他二十多个需要转移的人一起,往湘西方向去。

天还没亮,山林里很安静,只有虫鸣。远处长沙城的方向,有零星的灯火,像沉睡巨兽的眼睛。

“怀瑾,”沈清漪忽然问,“等仗打完了,你想做什么?”

林怀瑾想了想:“回长沙,教书。我战前是师范毕业的,本来该当老师。教孩子们读书,教他们爱国,教他们记住这段历史。”

“那我就在医院当护士。”沈清漪靠在他肩上,“咱们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回家,我做饭,你改作业。周末去湘江边散步,去岳麓山爬山,去橘子洲看红叶。”

“还要去‘火宫殿’吃臭豆腐。”林怀瑾补充。

两人都笑了。那笑容里,有憧憬,有苦涩,有坚定。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很快,一辆破旧的福特卡车出现在山路上,车灯用黑布蒙着,只留一条缝。

车停下,跳下来一个人,是陈明远。

“林团长,沈护士,快上车!”他压低声音,“情况有变,日军提前了‘治安强化’的时间,今天早上五点就开始全城大搜查。我们必须马上走!”

林怀瑾和沈清漪赶紧上车。车厢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伤兵,有学生,有爱国商人。大家都沉默着,眼神里既有恐惧,也有希望。

卡车发动,沿着山路向南驶去。车很颠簸,林怀瑾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他咬牙忍着。

经过长沙城郊时,天边已经泛白。他们看见城门口排起了长队——是日军在设卡检查。

“怎么办?”司机紧张地问。

陈明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我们有通行证,苏委员弄来的。就说我们是商会去湘潭运粮食的。”

卡车缓缓驶向关卡。几个日军士兵端着枪走过来。

“停下!检查!”

司机递上通行证。一个日军少尉接过,用手电筒照着看。车厢里的人都屏住呼吸。

少尉看了看车厢里的人,皱起眉头:“这些人……都是商会的?”

“是的,长官。”陈明远用日语回答,很流利,“都是商会伙计,去帮忙装粮的。”

“怎么还有女人?”少尉指着沈清漪。

“是护士,路上万一有人生病受伤……”

少尉盯着沈清漪看了很久。沈清漪低下头,心跳如鼓。

终于,少尉挥挥手:“走吧。”

卡车缓缓通过关卡。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但就在卡车要驶离时,后面突然传来喊声:“等等!”

众人回头,看见一队日军骑兵飞驰而来,领头的竟然是高桥信介。

卡车停下。高桥骑马来到车前,看了看通行证,又看了看车厢里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林怀瑾脸上。两人对视了几秒。

林怀瑾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如果被发现,他就拼了。

但高桥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看了林怀瑾一会儿,然后对少尉说:“我认识这个商会会长,让他们走吧。”

少尉立正:“是!”

高桥调转马头,临走前,又回头看了林怀瑾一眼,眼神复杂。

卡车终于驶离了长沙。天亮了,太阳升起,照在湘江上,金光闪闪。

车厢里,有人低声哭起来,是劫后余生的宣泄。

林怀瑾握住沈清漪的手,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泪光。

他们离开了长沙,但长沙永远在他们心里。

总有一天,他们会回来。

第四节 新的战场

八月五日,湘西沅陵,第九战区临时司令部。

薛岳站在作战地图前,手里的红蓝铅笔又折断了一根。地图上,衡阳被重重围困,但还在坚持;湘西的防线初步建立,但很脆弱;广西方向,日军正在逼近桂林。

“报告!”参谋进来,“林怀瑾上校前来报到!”

薛岳猛地转身:“让他进来!”

门开了,林怀瑾走进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没有领章,但身姿笔挺,敬礼的手很稳:“报告长官,原第五十九师一七七团团长林怀瑾,伤愈归队!”

薛岳上下打量他,眼眶忽然红了。他走上前,用力拍拍林怀瑾的肩膀:“好!好!你还活着!长沙丢的时候,我以为你……”

“卑职无能,未能守住长沙。”林怀瑾低下头。

“不怪你。”薛岳摇头,“是我决策失误,是兵力悬殊,是……算了,过去的不说了。现在,你回来了,正好有任务给你。”

他指着地图上的衡阳:“方先觉的第十军,在衡阳死守了四十多天了,伤亡惨重,补给断绝。外围援军几次试图解围,都失败了。现在,战区决定组织一支敢死队,携带药品和弹药,渗透进去,增援衡阳。”

他看着林怀瑾:“你是长沙人,熟悉湖南地形,又有巷战经验。我想让你带队。但话说在前头,这是九死一生的任务,进去了,可能就出不来了。”

林怀瑾立正:“卑职愿往!”

“好!”薛岳点头,“给你五十个人,都是各部队抽调的精锐。三天后出发。”

“是!”

林怀瑾敬礼,转身要走,又被薛岳叫住。

“怀瑾,”薛岳的声音温和下来,“听说……沈护士跟你一起来了?”

“是,长官。她在野战医院。”

薛岳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这是重庆军委会颁发的‘抗战英雄’勋章,授予在长沙保卫战中表现英勇的将士。你代我转交给她——她救治伤员的英勇事迹,我们都知道了。”

林怀瑾接过,手微微颤抖:“谢长官!”

走出司令部,林怀瑾深深吸了一口湘西清新的空气。远处是群山,近处是军营,士兵们在训练,喊杀声震天。

中国还没有亡,抗战还在继续。

他走到野战医院。帐篷里,沈清漪正在给伤员换药。她穿着护士服,专注而温柔。

看见林怀瑾,她笑了:“回来啦?”

“嗯。”林怀瑾走过去,把勋章放在她手里,“薛长官给你的。”

沈清漪看着那枚青天白日勋章,眼泪涌上来:“我……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你救了很多人,包括我。”林怀瑾握住她的手,“清漪,我要去执行一个任务,去衡阳。”

沈清漪的手颤了一下,但很快平静下来:“去多久?”

“不知道。可能……很久。”

“我等你。”沈清漪抬头看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就像在长沙等你一样。但这次,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我答应你。”林怀瑾拥她入怀,“等衡阳解围了,等抗战胜利了,我们就回长沙,结婚,过太平日子。”

“嗯。”

两人静静相拥。帐篷外,军号响起,是集合的号音。

林怀瑾松开手,整理军装,最后看了沈清漪一眼,转身离去。

沈清漪追到帐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军营中。她擦干眼泪,握紧那枚勋章。

战争还没有结束,但爱和希望,也没有结束。

尾声

民国三十四年八月十五日,重庆。

收音机里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日本天皇已发布诏书,接受《波茨坦公告》,实行无条件投降……”

瞬间,整座城市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鞭炮声、锣鼓声、哭喊声、笑声,响成一片。

街道上,人们涌出来,拥抱,哭泣,跳舞。八年了,整整八年,抗战终于胜利了。

在湘西的一个小县城里,林怀瑾和沈清漪也听到了这个消息。他们抱在一起,泪流满面。

抗战胜利了。他们活下来了。

一个月后,他们回到了长沙。

城市依然破败,但有了生机。百姓们开始在废墟上重建家园,店铺重新开张,学校重新开学。

他们去了“火宫殿”。苏秀兰还在,头发白了许多,但精神矍铄。看见他们,她笑了,笑着笑着,哭了。

“回来了……都回来了……”

她做了一桌菜:腊味合蒸、东安子鸡、发丝百叶、臭豆腐……都是地道的湘菜。

三人围坐,举杯。

“为了长沙。”林怀瑾说。
“为了胜利。”沈清漪说。
“为了所有没能看到今天的人。”苏秀兰说。

酒杯相碰,清脆的响声,像新生的钟声。

饭后,林怀瑾和沈清漪去了湘江边。江水依然流淌,橘子洲的树又绿了。

“怀瑾,你看。”沈清漪指着对岸的岳麓山。

山上有工人在施工,是在重建那些被毁的寺庙和亭台。更远处,天心阁也在修复,脚手架已经搭起来了。

“长沙会重生的。”林怀瑾说,“就像中国一样。”

“那我们呢?”沈清漪问。

林怀瑾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是一枚金戒指——很朴素,但闪闪发亮。

“清漪,嫁给我。”他单膝跪下,“虽然迟了这么多年,但我的心,一直没变。”

沈清漪泪流满面,伸出手:“我愿意。”

戒指戴在手上,不大不小,正好。

两人相拥,在湘江边,在夕阳下,在这片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土地上。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歌声,是新学的歌:

“万里长城万里长,长城外面是故乡……”
“高粱肥,大豆香,遍地黄金少灾殃……”

歌声飘过湘江,飘过岳麓山,飘向远方。

战争结束了,但记忆不会结束,精神不会结束。

那些为这片土地流血牺牲的人,会永远活在这片土地上,活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里。

长沙不亡。
中国不亡。
自由和尊严,永远不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