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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烽烟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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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收音机里的惊雷

民国三十一年十二月八日,清晨六时,长沙城北指挥部。

冬雾像厚重的尸布,包裹着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指挥部所在的祠堂里,炭盆中的木柴噼啪作响,散发出微弱的暖意。薛岳披着军呢大衣坐在长条桌前,面前的《整军进度报告》已经翻阅了三遍,眉头却越皱越紧。

报告上的数字并不乐观:第十军重建完成度七成,实有兵力一万五千人;第七十四军整补完成度八成,实有兵力两万四千人。武器装备方面,虽然美援陆续抵达,但步枪仍有三成缺口,火炮不足五成,弹药储备只够打一场中等规模战役。

最要命的是时间——距离蒋介石给的三个月期限,只剩最后十天。

“长官,晨报。”吴逸志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份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

薛岳接过,快速浏览头版。《中央日报》标题是“湘北防线固若金汤”,《大公报》则是“第九战区整军成效显著”,《扫荡报》最夸张,直接用了“薛长官秣马厉兵,静待倭寇再犯”。全是歌功颂德,粉饰太平。

他冷笑一声,把报纸扔在桌上:“前线侦察有什么消息?”

“岳阳方向日军活动频繁,运输船队明显增多。但具体意图还不清楚。”吴逸志犹豫了一下,“不过……有一件事很奇怪。”

“说。”

“昨天夜里,我们的无线电监听站截获了一段异常信号。不是日军的常规通讯,也不是我们的。波段很陌生,电码方式也从未见过。而且……”他顿了顿,“信号来源不是地面,像是从海上,甚至更远的地方传来。”

薛岳抬起头:“破译了吗?”

“还没有。技术官正在尝试,但需要时间。”

薛岳站起身,走到墙上的作战地图前。他的手指从岳阳出发,划过洞庭湖,停在长江入海口的位置。海上?难道是日军的海军在调动?可海军来内陆干什么?

“继续监听,有结果立刻报我。”他下令。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参谋几乎是冲进来的,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色煞白:

“长、长官!重庆急电!军委会转发的……美国、美国被炸了!”

“什么?”薛岳一把夺过电报。

电文很简短,但每个字都像惊雷:

“今晨(当地时间十二月七日),日本海军偷袭美国夏威夷珍珠港。美太平洋舰队遭受重创。罗斯福总统已对日宣战。蒋委员长亦决定对日正式宣战。电令各战区:全面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准备应对日军可能之大规模进攻。此电十万火急。”

电报在薛岳手中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惊、愤怒和某种黑暗预感的情绪。

珍珠港。太平洋。美国参战。

这些词在他的脑海里翻滚、碰撞,最终拼凑出一个可怕的图景——战争不再只是中日之间的事了。它已经烧到了太平洋,烧到了美国。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更多的国家会被卷进来?意味着战争会升级?还是意味着……中国终于不再孤军奋战?

“长官,”吴逸志的声音有些发颤,“美国……参战了?”

“参战了。”薛岳把电报拍在桌上,“但不是来帮我们守长沙的。他们自己的珍珠港都被炸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冬日的寒风灌进来,吹散了室内的暖意。远处的长沙城还笼罩在晨雾中,像一座巨大的、沉睡的坟墓。

“吴参谋长,”薛岳没有回头,“你立刻去办三件事。第一,通知全战区所有团级以上军官,今天中午到指挥部开会。第二,命令所有部队进入一级战备,取消一切休假。第三……”他顿了顿,“第三,把那份异常信号的监听记录,立刻派人送到重庆军统局。告诉他们,这可能和珍珠港事件有关。”

“是!”吴逸志转身就跑。

薛岳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雾中的城市。他的手无意识地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珍珠港。夏威夷。太平洋。

这些遥远的地名,此刻却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第二次长沙会战,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而长沙,这座已经流了太多血的城市,可能还要流更多的血。

远处传来报童的吆喝声,声音稚嫩而尖锐,穿透浓雾:

“号外号外!日本偷袭珍珠港!美国对日宣战!世界大战爆发了!”

世界大战。

薛岳闭上眼睛。这个词太沉重,沉重到连他这样的将军都觉得喘不过气。

但他必须喘过来。因为他身后,是整座长沙城,是整个第九战区,是千千万万百姓的生死。

他转身,重新走到地图前。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局限于湘北,而是看向更广阔的地方——东面的太平洋,南方的东南亚,甚至更远的欧洲。

战争,终于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世界大战。

而中国,这个已经独自抵抗了四年多的国家,现在有了盟友。但这盟友,自己也被打得头破血流。

是福是祸?

薛岳不知道。他只知道,接下来的仗,会更大,更惨烈,更残酷。

他拿起电话:“接重庆委员长官邸。我是薛岳,有紧急军情汇报。”

听筒里传来忙音。线路很忙,显然,此刻的重庆,也乱成了一锅粥。

窗外的雾渐渐散了。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照在长沙城的废墟上,给那些焦黑的断壁残垣镀上一层惨淡的金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也是新的战争开始的一天。

二、战备

正午十二时,同一间指挥部。

祠堂里挤满了人。第九战区所有团级以上军官全部到齐,把原本宽敞的正厅塞得水泄不通。炭盆已经增加到六个,但室内的温度依然很低,军官们呼出的白气在头顶形成一片朦胧的雾。

所有人都站着,因为椅子不够。王耀武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左腿的假肢在寒冷中似乎更僵硬了。陈启明站在他身后,脸上的伤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李玉堂也在——他现在没有具体职务,但薛岳特意叫了他来。

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薛岳站在主位,手里没有拿文件,只是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都到齐了。”他开口,声音嘶哑,“消息你们应该都知道了。日本偷袭珍珠港,美国参战,世界大战爆发了。”

他顿了顿:“这对中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不再是孤军奋战。但也意味着,战争会升级,会更残酷。”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岳阳的位置:“日军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偷袭珍珠港?因为他们要确保南进战略,要夺取东南亚的资源。而要确保南进,就必须稳定中国战场。所以……”

他的手指从岳阳向南滑动,划过长沙、衡阳、桂林:“他们很可能,会在近期发动更大规模的进攻,试图彻底摧毁第九战区,打通通往南方的道路。”

祠堂里一片死寂。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我们有多少时间?”第七十四军新任军长施中诚问。他原是五十七师师长,王耀武推荐接任军长。

“不知道。”薛岳实话实说,“可能是十天,可能是一个月,也可能明天就开打。”

他转身,面对众人:“所以从今天起,第九战区进入全面战备。我命令——”

所有军官挺直腰板。

“第一,各部队立刻开始战前整备。检查武器,清点弹药,补充给养。伤员能转移的尽快转移,不能转移的就地安置。”

“第二,加强侦察。我要知道岳阳日军的一举一动——有多少部队,什么装备,往哪个方向调动。侦察兵不够就从特务营抽,特务营不够就从各师侦察连抽。”

“第三,修改防御计划。”他指向地图上的新墙河、汨罗江、捞刀河,“这三道防线,全部改为弹性防御。每道防线只留一个团警戒,主力后撤三十里待机。日军来了,节节抵抗,但不死守。我们要的是消耗敌人,不是和敌人拼光。”

“第四,组建快速纵队。”他看向陈启明,“陈营长,从第十军、第七十四军抽调精锐,组成三个快速营,配属战防炮和迫击炮。你们的任务不是守阵地,是打穿插,袭击日军侧后、辎重、指挥部。”

陈启明立正:“是!”

“第五,”薛岳的目光落在李玉堂身上,“李参谋,你负责协调地方游击队、保安团。告诉他们,一旦开战,我要他们袭扰日军运输线,破坏道路桥梁,提供情报支援。”

李玉堂挺直腰板:“明白。”

“最后,”薛岳的声音陡然提高,“我要你们告诉每一个士兵——接下来的仗,会比上一次更难打,更惨烈。但这一仗,我们不能输,也输不起。因为背后,是整个中国的抗战全局,是太平洋战场的大势,是千千万万百姓的生死存亡!”

他的目光如刀,划过每一张脸:“都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几十个嗓子齐声回答,声音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那就去准备。”薛岳摆摆手,“散会。”

军官们鱼贯而出。脚步声杂乱而急促,像战鼓在敲响。

最后离开的是王耀武。他走到薛岳面前,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薛岳看着他。

“长官,”王耀武压低声音,“如果日军真的大举进攻,我们……守得住吗?”

这个问题,薛岳问过自己无数遍。现在,他给出了答案:

“守不住也要守。因为除了守住,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王耀武点点头,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祠堂里又只剩下薛岳一个人。他走到炭盆前,伸出手烤火。手掌很冷,但心里更冷。

他知道自己在赌博——用刚刚重建起来的部队,用这些还没完全训练好的新兵,用这座已经残破不堪的城市,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但他必须赌。

因为他是将军,是指挥官,是这个战区的主心骨。

他不能怀疑,不能犹豫,不能退缩。

哪怕心里再没底,也要装出信心十足的样子。

这就是他的命。

窗外传来隐约的歌声。是新兵营在操练,唱的正是那首《大刀进行曲》: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全国武装的弟兄们!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歌声嘶哑,跑调,但充满力量。像黑暗中的火把,虽然微弱,但永不熄灭。

薛岳闭上眼睛,听着那歌声。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弟兄们,对不住了。又要让你们上战场了。

但这一次,我们要一起赢。

三、江边的等待

十二月十日,傍晚,长沙城北湘江码头。

残阳如血,把江面染成一片诡异的绛色。寒风从江面刮来,带着水腥气和硝烟味——那是两个月前那场血战留下的,至今未散。

陈启明站在码头边,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侦察报告。报告上说,岳阳日军正在大规模集结,运输船队的数量比平时增加了三倍。而且,有情报显示,日军第六师团、第四十师团已经接到命令,正在做战前准备。

大战将至。

他把报告折好,塞进怀里,然后望向江面。江水静静流淌,带走了时间,也带走了无数生命。两个月前,他就是从这里游过江,带着第十军最后的残部撤退。现在,他又要在这里,带着新的部队,迎接新的战斗。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沈月华。

她穿着厚厚的棉袍,围着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自从珍珠港事件的消息传来后,医院就进入了战备状态,所有伤员都在加紧转移。她今天刚送走一批重伤员去衡阳,现在有点时间,就来江边走走。

“陈营长。”她轻声打招呼。

陈启明转身,点点头:“沈护士。”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江面。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码头的木板上,像两个孤独的剪影。

“听说……又要打仗了?”沈月华问。

“嗯。”陈启明没有隐瞒,“日军在岳阳集结,可能很快会南下。”

沈月华沉默了一会儿:“我弟弟……还是没消息。”

陈启明知道她在说什么。这两个月,她几乎问遍了所有从前线撤下来的部队,但都没有沈明辉的消息。七十四军五十八师在永安几乎打光了,幸存者寥寥无几,没人记得一个普通士兵的下落。

“他会没事的。”陈启明说,“我弟弟也没消息,但我觉得,他们都还活着。”

“真的吗?”

“真的。”陈启明转头看着她,“因为我们都还活着。所以他们也一定还活着,在某个地方,等着战争结束,等着回家。”

沈月华的眼睛红了,但没哭。她点点头:“我相信。”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江风很大,吹得沈月华的围巾猎猎作响。

“陈营长,”她忽然问,“你说,这场战争,什么时候能结束?”

这个问题,陈启明想过无数遍。以前他觉得,可能要打十年,甚至更久。但现在,美国参战了,世界格局变了。

“也许……快了。”他说,“美国很强大,他们有飞机,有军舰,有数不清的工厂。日本打不过他们。”

“那中国呢?”沈月华追问,“中国能赢吗?”

陈启明看着江面。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只剩下天边一抹暗红,像干涸的血迹。

“能赢。”他斩钉截铁地说,“因为我们已经打了四年,还没被打垮。因为像你这样的人还在坚持,像我这样的人还在战斗。因为这个国家,还有千千万万不肯屈服的人。”

他顿了顿:“而且现在,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打了。虽然美国离得远,但至少,他们现在是我们的盟友。有盟友,就有希望。”

沈月华点点头。她没有再问,因为她知道,有些问题没有答案,有些希望只能相信。

远处传来汽笛声。一艘小火轮正从下游驶来,船头亮着灯,在暮色中像一只孤独的眼睛。

“我要回医院了。”沈月华说,“晚上还有一批伤员要处理。”

“去吧。”陈启明说,“注意安全。”

沈月华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陈营长,你也保重。”

“我会的。”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陈启明忽然想起自己的弟弟。如果弟弟还活着,现在应该也和沈月华差不多大,也是个普通的士兵,在某个战壕里,等着下一场战斗。

他摸了摸脸上的伤疤。这道疤是在春华山留下的,当时差点要了他的命。但现在,它成了他的勋章,提醒他活下来了,提醒他还要继续战斗。

夜色渐浓。江面上的灯火多了起来,是渔船的灯火,也是巡逻艇的灯火。这座城市虽然伤痕累累,但还在运转,还在呼吸,还在准备迎接下一场风暴。

陈启明转身离开码头。他要去训练营,去看那些新兵。那些孩子,很多才十六七岁,还没真正上过战场。但很快,他们就要面对真正的血与火。

他能做的,就是在有限的时间里,多教他们一点,多练他们一点,让他们在战场上,多一分活下来的希望。

路过一处废墟时,他看见几个孩子正在瓦砾堆里玩耍。他们穿着破烂的衣服,脸上脏兮兮的,但笑得很开心,像不知道战争为何物。

一个年纪稍大的孩子看见他,跑过来,仰着脸问:“长官,听说又要打鬼子了?”

“嗯。”陈启明蹲下身,“怕吗?”

“不怕!”孩子挺起胸,“等我长大了,也要当兵打鬼子!”

陈启明笑了,拍拍他的头:“好好长大。打仗的事,交给我们这些大人。”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夜色完全降临了,长沙城亮起了零星的灯火。虽然不多,但在这黑暗的时代,每一盏灯,都是一点希望。

远处,新兵营的方向传来操练的口号声:

“一、二、三、四!”

“杀!杀!杀!”

声音稚嫩,但充满力量。

陈启明加快了脚步。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但只要有时间,就有希望。

只要有希望,就能继续战斗。

直到最后一刻。

直到胜利来临。

或者,直到死亡。

这就是他的选择。

也是这个国家,千千万万人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