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古籍 > 第二次长沙会战 > 第二十三章 祭

第二十三章 祭

孟付良Ctrl+D 收藏本站

一、岳麓山祭

民国三十一年一月一日,清晨,长沙岳麓山。

残雪覆盖着山道,像大地的素衣。湘江在晨雾中静静流淌,水色沉静如墨,仿佛两个月前那场染红江水的血战从未发生过。但岳麓山上,那五千多个新堆起的坟茔,无声地诉说着真相——第二次长沙会战中阵亡的五万六千将士,只有极少数遗体被找到、收殓,葬在了这座能俯瞰长沙城的山上。

薛岳站在山巅的爱晚亭前,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黄呢将官服,没有披军大衣,任凭刺骨的山风灌进脖颈。他的鬓角几乎全白了,眼下的黑眼圈即使用热毛巾敷过也遮掩不住。此刻,他手中没有握笔,没有拿地图,只捧着一卷素白的祭文。

在他身后,是第九战区所有还能站起来的军官——王耀武拄着拐杖站在最前,左腿的假肢在寒风中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陈启明脸上那道疤在晨光中泛着暗红,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吴逸志、各军师长、参谋官……所有人都穿着最整洁的军装,胸前别着白花,肃立如林。

更远处,是五千多个坟茔。新翻的红土还未被野草覆盖,每一座坟前都插着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名字、籍贯、部队番号——如果还能找到名字的话。很多木牌上只有“无名烈士”四个字,更多的连木牌都没有,只是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堆。

山风吹过,卷起纸钱的灰烬,像无数黑色的蝴蝶在坟茔间飞舞。

“时辰到——”司仪官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薛岳深吸一口气,展开祭文。纸很轻,但他觉得有千钧重。他开口,声音嘶哑但清晰地传遍山巅:

“维中华民国三十一年元月元日,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谨率全体将士,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第二次长沙会战阵亡将士之灵……”

他的声音在山风中颤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忆去岁秋日,倭寇再犯,铁蹄踏破新墙、汨罗、捞刀三河。我忠勇将士,浴血奋战二十一日,毙伤敌二万余,终保长沙不失。然此胜利,乃以五万六千忠魂为代价……”

念到这里,他停顿了。五万六千,这个数字他已经在战报、会议、报告中重复了无数遍。但此刻,站在五千多个坟茔前,他才真正感受到这个数字的重量——那不是数字,是五万六千条命,五万六千个破碎的家庭,五万六千段戛然而止的人生。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继续:

“……第十军军长李玉堂,战死于捞刀河北岸,临终犹呼‘泰山军旗不倒’;第七十四军五十八师师长廖龄奇,临阵撤退,军法处决,然其爱兵之心,天地可鉴;各级官佐士卒,或死于冲锋,或殁于坚守,或伤重不治,或失踪无踪。英魂烈烈,永镇湘江……”

山巅一片死寂。只有风声、纸灰飘落的声音,还有压抑的啜泣声——有几个年轻军官忍不住哭了。

薛岳睁开眼睛,看向那些坟茔。晨光中,他仿佛看见无数身影从坟中站起——穿着破烂军装的士兵,浑身是血的军官,缺胳膊少腿的伤员……他们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此役之失,罪在岳一人。轻敌冒进,指挥失当,致使忠勇将士枉送性命。每思及此,痛彻心扉,夜不能寐……”

他的声音哽咽了。这不是祭文里的套话,是他的真心话。这两个月来,他没有一夜能安稳入睡。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些死去的将士,就是李玉堂躺在担架上的样子,就是廖龄奇在刑场上的背影。

“……今当岁首,谨立此碑,以志永念。岳誓以余生,整军经武,雪此耻辱。他日若得全胜,当再临此地,告慰英灵。若再有失,愿魂归此处,永伴诸君……”

祭文念完了。薛岳将祭文凑到一旁的香烛上点燃。火焰迅速吞噬了纸张,灰烬飘散,落在雪地上,像斑驳的泪痕。

他后退三步,整理军装,然后缓缓跪下。

“长官!”吴逸志惊呼——战区司令长官当众下跪,这不合礼制。

但薛岳没有理会。他对着五千多个坟茔,深深叩首。

额头触在冰冷的雪地上,寒意直透骨髓。但他觉得,这还不够冷,还不够痛,还不够赎罪。

一个头,两个头,三个头。

每叩一次,那些坟茔里的身影就更清晰一分。他看见李玉堂在对他笑,笑容惨淡;看见廖龄奇在摇头,眼神复杂;看见无数年轻士兵在招手,像在说“长官,我们不怪你”。

可他自己怪自己。

三叩首毕,薛岳挣扎着站起来——膝盖冻得发麻,身体晃了晃,被王耀武伸手扶住。

“长官,保重身体。”王耀武低声说。

薛岳点点头,重新面对坟茔。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青天白日勋章——去年第一次长沙会战后蒋介石亲自授的,他一直贴身佩戴。现在,他把它摘下来,双手捧起。

“此勋章,非我一人之功,乃全体将士之血所铸。今奉还于此,永镇英灵。”

他将勋章轻轻放在一块青石上。金属在晨光中闪着微弱的光,像最后一点未熄的战火。

“敬礼——”司仪官的声音再次响起。

所有人立正,敬礼。军官们举起右手,士兵们持枪肃立。五千多人,动作整齐划一,只有风声和衣袂的摩擦声。

礼毕。薛岳转身,看着身后的将士们。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有悲伤,有坚毅,也有一种被战火淬炼过的、超越年龄的成熟。

“都听见了,”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能听清,“这五千多个坟茔,只是开始。如果我们打不赢,这样的坟茔会遍布湖南,遍布中国。到时候,谁来祭我们?”

没有人回答。

“所以,”薛岳提高声音,“我们要赢。不是为了勋章,不是为了功名,是为了让后来的人,不用再站在这里,祭奠这么多英魂。”

他顿了顿:“都回去吧。抓紧训练。日军随时可能再来。下一次,我们不能再死这么多人。”

军官们陆续下山。脚步声在雪地上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最后留在山巅的,只剩下薛岳、王耀武和陈启明。

“你们也走吧。”薛岳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王耀武和陈启明对视一眼,最终敬礼离开。

薛岳重新面对坟茔。山风更大了,卷起积雪,打在脸上像刀割。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许久,他轻声说:“弟兄们,对不住了。这个年,你们在这儿过。等打跑了鬼子,我再来看你们。”

说完,他转身,一步步走下山。

身后,五千多个坟茔静默在雪中,像大地凸起的伤疤。

二、野战医院的除夕

同一夜,长沙城南野战医院。

这是医院在废墟中重建后的第一个除夕。简陋的病房里,几十个重伤员躺在床上,大多还缠着绷带,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眼睛蒙着纱布。但今晚,病房里罕见地有了一丝生气——医院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点面粉和猪肉馅,包了几百个饺子,每人能分到三五个。

沈月华端着托盘,给伤员们分饺子。她在一个多月前从岳阳回来,没有找到弟弟的消息,但也没有放弃希望。回来后,她拒绝了转移去衡阳的安排,选择留在长沙,继续在医院工作。

“沈护士,你也吃。”一个双腿截肢的伤兵说,他叫王铁柱,原来第十军的机枪手,在捞刀河战斗中被炸断了腿。

“我不饿,你们多吃点。”沈月华笑着,把一个饺子塞进他嘴里。

饺子很少,馅也不多,但对这些伤员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奢侈。有人吃得快,囫囵吞下,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别人的碗;有人吃得慢,小口小口地品,像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病房角落里,一个年轻的伤兵突然哭起来。他才十七岁,在永安战斗中腹部中弹,肠子流出来,军医勉强给他接回去,但伤口一直感染,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都难说。

“我想我娘……”他抽噎着,“往年这时候,娘会包好多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可香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想起了家,想起了往年除夕的团圆饭。

沈月华走过去,坐在他床边,握住他的手:“等你伤好了,就能回家看娘了。”

“真的吗?”伤兵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真的。”沈月华撒谎了,但她必须撒这个谎,“所以要好好养伤,快点好起来。”

伤兵点点头,擦了擦眼泪,继续吃饺子。虽然疼得直冒冷汗,但吃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仪式。

李医生——那个眼镜片碎了用麻绳绑着的中年医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袋。他走到病房中央,清了清嗓子:

“弟兄们,今天除夕,咱们医院没什么好东西。这点糖果,是城里百姓捐的,每人一块,甜甜嘴。”

他打开布袋,里面是几十块劣质的水果糖,糖纸都皱巴巴的。但伤员们眼睛亮了——糖,在这年月,是奢侈品。

沈月华帮着分糖。每人一块,拿到糖的都像得了宝贝,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把糖含在嘴里,让甜味慢慢化开。

“沈护士,你也吃一块。”李医生递给她。

沈月华接过,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糖很硬,甜得发腻,但在这个寒冷的、充满伤痛的除夕夜,这点甜显得格外珍贵。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城里幸存的百姓在过年,虽然简陋,但还是要过。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放鞭炮了。”一个伤兵说,“往年这时候,我爹会带我放一挂五百响的……”

“我娘会给我做新衣服……”

“我妹妹会要压岁钱……”

伤兵们七嘴八舌地说着,眼睛里闪着光,像是回到了战前的日子。虽然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但至少,还能回忆。

忽然,病房门被推开。陈启明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陈营长?”沈月华站起来。

陈启明走进来,把布包放在桌上:“训练营今天也包了饺子,我给你们带了点。”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十个饺子,虽然冷了,但比医院包的馅多。

“陈营长,这……”李医生想说什么。

“拿着吧。”陈启明摆摆手,“那些新兵,一人少吃一个,就够这些弟兄们吃了。”

他走到病房里,一个个看过去。看见王铁柱空荡荡的裤管,看见那个十七岁伤兵腹部的绷带,看见每个人身上的伤痕。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嘶哑,“今天是除夕,本该团圆的。但咱们在这儿,回不了家。”

病房里安静下来。

“我知道你们想家,想爹娘,想老婆孩子。”陈启明继续说,“我也想。我弟弟也在部队,长沙巷战后就没消息了。我娘在老家,不知道我死活。”

沈月华的心一紧。她看着陈启明,忽然觉得,这个脸上有疤、总是很严厉的军官,其实和她一样,都是在这场战争中失去了亲人的人。

“但咱们不能回去。”陈启明的声音提高了,“因为鬼子还没打跑!因为咱们的家,可能已经被鬼子占了!因为咱们的爹娘、老婆孩子,可能正在等着咱们打回去!”

他指着窗外:“长沙城还在咱们手里,这就是希望。只要咱们还在打,这个国家就还没亡。只要咱们不投降,鬼子就永远赢不了。”

伤兵们听着,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所以,”陈启明从怀里掏出一瓶酒——是很劣质的烧酒,“今天除夕,我敬大家一杯。敬活着的,也敬死去的。敬咱们还能喘气的今天,也敬不知道还有没有的明天。”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李医生。李医生接过,也喝了一口,再传给下一个。

酒瓶在伤员们手中传递。每个人都喝一小口,辣得直咳嗽,但没人拒绝。因为这不是酒,是信念,是活下去、打下去的信念。

最后传到沈月华手里。她看着瓶口,犹豫了一下,最终也喝了一小口。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但在这寒冷的冬夜,竟让人感到一丝暖意。

“沈护士,”陈启明走到她面前,“你弟弟……有消息吗?”

沈月华摇摇头:“没有。但我相信他还活着。”

“我也相信。”陈启明说,“我弟弟一定也还活着。等打完了仗,咱们一起去找。”

“好。”

窗外,鞭炮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更密集,像在宣告:这个年,再难也要过;这场仗,再苦也要打。

病房里,伤员们开始唱歌。先是小声的,然后越来越大: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全国武装的弟兄们!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歌声嘶哑,跑调,但充满力量。像黑暗中的火把,虽然微弱,但永不熄灭。

沈月华看着这些伤员,这些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人,此刻脸上却有一种奇异的光——那是希望的光,是坚信春天总会来的光。

她走到窗前,望向北方。岳阳在那个方向,弟弟可能在那里,也可能在别处。但不管在哪里,她相信,总有一天,战争会结束,亲人会团聚。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在夜空中飞舞,像无数洁白的纸钱,祭奠着死去的,也祝福着活着的。

三、一个人的祭奠

民国三十一年一月三日,清晨,捞刀河北岸无名高地。

这里没有坟茔,没有墓碑,只有一片被炮火反复犁过的焦土。两个月过去了,血迹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但土地上依然寸草不生,像一块巨大的伤疤。

李玉堂独自站在高地上,手里拿着一瓶酒——不是祭奠时用的清酒,是湖南本地的“白沙液”,烈得很。他穿着普通的士兵军装,没有军衔,没有勋章,看起来像个老兵。

事实上,他现在也确实是个老兵——第十军军长的职务已经被撤销,虽然薛岳保留了他在军中的位置,但名义上只是个“高级参谋”。他没有怨言,因为那一仗,他确实把泰山军打光了。

今天,他不是以军长的身份来的,是以一个幸存者的身份,来祭奠死在这里的四百多个弟兄。

高地上很安静,只有北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尘土。李玉堂拧开酒瓶,没有倒在地上,而是自己先喝了一大口。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痛,但他需要这种痛。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在风中飘散,“我来看你们了。”

他走到一处弹坑旁——这是当时他的指挥位置。现在弹坑里积了半坑浑浊的雪水,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王铁柱,”他轻声说,“你个傻大个,总抢着扛机枪。最后抱着捷克式扫射,被手榴弹炸成碎片,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掰下一小块,扔进弹坑:“你最爱吃这个,说顶饿。下辈子,别当兵了,回家种地,吃得饱饱的。”

又走到另一处:“李文瀚,小秀才。每到一个驻地就帮老乡写信,自己家书倒没写几封。阵亡时怀里揣着十几封没寄出的信,全被血浸透了。”

他掏出那叠信——是从李文瀚遗体上取下来的,已经干了,但字迹模糊,像斑驳的血泪。他一张张点燃,看着信纸在火中蜷曲、变黑、化成灰烬。

“放心吧,你娘那里,我托人捎了钱去。说你出差了,要很久才回来。”

再往前走,是一个特别小的土堆——赵小狗的坟。这孩子才十七岁,参军时说家里穷,当兵有饭吃。第一次上战场吓得尿裤子,被老兵笑话。可最后,他拉响手榴弹和三个日军同归于尽。

李玉堂在土堆前蹲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两个已经硬了的包子。

“小狗,你临死前说,想吃娘做的包子。这儿没有,只有军营的,你将就着吃。”

他把包子放在土堆上,然后点燃一支烟,插在旁边:“还有这个,你总偷我的烟抽。以后不用偷了,管够。”

一个接一个,他走过高地上的每一处战斗位置,叫出每一个他能记得的名字,说几句话,留一点东西。有些地方,他连名字都不知道,只能站在那里,沉默很久。

最后,他回到高地中央,那面烧焦的泰山军军旗曾经竖立的地方。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焦土。

李玉堂举起酒瓶,把剩下的酒全部倒在地上。

“弟兄们,泰山军没了,我李玉堂也没脸当这个军长了。但你们放心,泰山军的魂还在。第十军正在重建,那些新兵蛋子,会扛起你们留下的枪,继续打。”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了:“只是……只是对不起你们。是我带你们来的,是我没把你们带回去。黄泉路上,你们慢点走,等我。等我也下来了,再给你们当军长,咱们还一起打鬼子——听说阴曹地府里,也有鬼子。”

说完这些,他再也忍不住,跪倒在地,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抽噎,像受伤的野兽在哀鸣。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烬,像无数黑色的蝴蝶,围绕着他飞舞。

许久,他终于平静下来。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土,整理军装。

“走了,”他轻声说,“下次再来看你们。”

转身,一步步走下山坡。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异常孤独,但腰杆挺得很直。

因为他知道,那些死去的弟兄在看着他。他不能弯,不能倒。

走到山脚时,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高地。

那里,四百多个英魂永远长眠。

而他,还要继续战斗。

直到有一天,他也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直到这场战争结束。

或者,直到这个国家灭亡。

但后一种可能,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他只能相信,春天总会来,胜利总会来。

哪怕要踩着无数尸体,趟过无数血河。

也要相信。

因为除了相信,他们一无所有。

晨光渐亮,照在捞刀河上,河水静静流淌,带走了血,也带走了时间。

但有些东西,是带不走的。

比如记忆。

比如仇恨。

比如那些永远留在二十五岁、二十岁、十七岁的生命。

它们像种子,埋在这片血浸透的土地里,等待着有一天,发芽,开花,结果。

结出胜利的果。

或者,复仇的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