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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龟甲上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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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凶兆叠现

殷都宗庙的地窖里弥漫着泥土、甲骨与草药混合的沉闷气息。

贞人彘跪坐在一排排码放整齐的龟甲前,手中的青铜刀在牛胛骨上刻下最后一笔。这是他连续工作的第七天,七天内,他为西疆战事进行了二十一次占卜,得到的兆象一次比一次凶险。

“戊寅卜,彘贞:羌方其大出?五日,允出,有祟。”
“己卯卜,彘贞:戍雀其受佑?王占曰:吉。二日,有来艰。”
“庚辰卜,彘贞:我师其往?允往,不利。”

每一片甲骨都记录着问卜与验证。最让彘心惊的是最后那片:他在三日前占卜“我师其往”是否有利,得到凶兆;两日后,前线驿马带回消息,戍雀派出的三支侦察小队全部失踪,尸骨在溪边被发现,箭矢插满全身——那是絴方的血羽箭。

占卜应验了。

脚步声从地窖入口传来。彘抬头,看见贞人长手持油灯走下台阶,昏黄的光照亮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

“王召。”贞人长声音沙哑,“大卜,全体贞人,宗庙正殿。”

彘心中一紧。大卜是最高级别的占卜,通常只在三种情况下进行:王出征前、国丧、或有亡国之忧。他默默起身,跟随老师走上台阶。在迈出地窖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堆叠如山的甲骨——它们像某种沉默的预言者,记录着这个王朝每一次呼吸间的吉凶。

宗庙正殿内,气氛凝重如铅。

廪辛端坐于主位,身着玄端朝服,但未戴冠,长发以玉簪简单束起。这不符合朝仪,却无人敢言。王的面色在殿内数百盏油灯的映照下显得苍白,眼下青黑愈深。

左右列席者三十余人:王室长者、掌军将领、贞人集团全体七位成员、以及几位负责祭祀的祝与巫。戍长亚跪坐在武官首位,独眼低垂,似在假寐。而在他对面,一个年轻人吸引了彘的注意——那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与廪辛有五分相似,但眉宇间多了几分桀骜,身着皮甲,腰佩青铜长剑,虽跪坐却脊背挺直如矛。

康丁。彘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廪辛之弟,以勇武闻名的王子嚣。

“西事危急,诸卿皆知。”廪辛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殿外的风声,“三日来,七道急报。戍雀被围,戍虎遭袭,戍犬水源被投毒。羌人此番,非小股扰边,乃举族来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今日大卜,问三事:一,敌数几何;二,戍雀能守几日;三,王师何时出征为吉。”

贞人长率众贞人伏地:“臣等领命。”

占卜在殿心进行。七名贞人围坐成圈,中央摆放着三件祭器:一鼎、一尊、一盘。鼎中盛满清水,尊中是新酿的秬鬯酒,盘中则是三片特选的大龟腹甲——每片都需百年以上的巨鼋,甲壳上的天然纹路需符合“天地人”三才之象。

仪式从沐浴开始。贞人长以清水净手,其余六人依次效仿。然后是焚香,特制的香草在铜炉中燃烧,青烟笔直升向殿顶彩绘的玄鸟图腾。接着是献酒,贞人长将秬鬯酒洒于龟甲之上,酒液顺着甲纹流淌,渗入预先钻凿的孔洞。

彘跪在最末位,负责记录。他的面前铺着空白甲骨,青铜刀已握在手中。

“第一问:敌数几何。”贞人长高声,同时将第一片龟甲置于特制的青铜炉上。炉下不是明火,而是灼烧的炭块,热量均匀而持久。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炭块偶尔爆裂的噼啪声。龟甲在热力作用下开始变色,从深褐渐转为焦黄。突然,甲背传来细微的咔嚓声——裂纹出现了。

不是一道,是同时从三个钻凿孔迸出三道裂痕,每道都在延伸中分岔,最终在龟甲中央交汇,形成一个粗糙的“众”字形状。

“众……”贞人长声音发颤,“三路齐发,合而为一。敌数……不可计数。”

彘快速在甲骨上刻下:“辛巳卜,贞:羌方其众?兆示:三出合一,众如蚁。”

“第二问:戍雀能守几日。”

第二片龟甲被置于炉上。这次的裂纹出现得极慢,甲背先是浮现细密的网状纹,然后主裂纹从西向东延伸——这代表戍雀的位置。主裂纹走了约一寸距离,突然中断,断口处崩开一个小缺口。

“十……”贞人长仔细测量主裂纹的长度与龟甲总长的比例,“十日。戍雀最多守十日。”

彘的刀尖一顿。十日?从殷都发兵到戍雀,急行军也要八日。这意味着戍雀必须在毫无援军的情况下,独自抵挡至少两日。

“第三问:王师何时出征为吉。”

第三片龟甲被加热。这次异常诡异——龟甲在炭火上竟然开始轻微震动,发出嗡嗡的共鸣声。贞人长脸色大变,这种“龟鸣”之象,在卜书记载中只出现过三次:一次在成汤伐桀前,一次在盘庚迁殷时,一次在武丁伐鬼方前夕。

裂纹出现了,却是从未见过的形状:不是从钻凿孔延伸,而是从龟甲边缘同时向中心进发,如无数细小的触手,最终在甲心汇聚成一个模糊的图案。

贞人长凑近细看,忽然倒吸一口凉气,踉跄后退两步。

“是何兆象?”廪辛起身。

“王……此兆……大凶中之凶。”贞人长伏地,声音颤抖,“裂纹如网,网心有缺。此乃‘天罗地网,网破鱼死’之象。若此时出征,王师恐陷重围,主将……主将恐有陨落之危!”

“胡说!”一声厉喝炸响。康丁猛地站起,青铜剑鞘撞在地面发出闷响,“依你所言,我大商便龟缩殷都,坐视西疆沦陷?让羌人牧马于太行,弯弓向王畿?”

“王子息怒。”戍长亚缓缓开口,独眼睁开,“贞人之言,乃传达天意。天意虽凶,人事可为。关键在于——何时为‘此时’?”

他转向贞人长:“裂纹示出征凶,但可示何时出征转凶为吉?”

贞人长一愣,随即恍然:“亚将军明鉴。待老朽细观。”

他重新凑近龟甲,用特制的玉尺测量裂纹间距,又观察分支纹路的角度。许久,他抬起头:“裂纹自边缘至中心,间距均匀。若以一日为一分计,从今日算起……需过七日,裂纹才会完全汇聚于中心。七日后,凶象方达极致。而在那之前——”

他指向几条尚未连接到中心的分支:“若能在凶象未成之时出击,或可破网而出,反败为胜。”

“也就是说,七日内必须发兵?”廪辛问。

“五日内。”贞人长更正,“需留两日行军至凶险之地。五日内发兵,在第七日与敌接战,方有一线生机。”

“五日……”廪辛喃喃,手指轻叩案几,“王畿之兵,集结需三日。东部诸侯的‘某众’,最快还要十日才能到。五日内,我们能集结多少兵力?”

戍长亚心中默算:“‘多马’、‘多射’精锐,车五十乘,徒卒五百,已整装待发。王畿戍卫‘大行’、‘中行’,可抽车三十乘,卒三百。另‘小行’及贵族私兵,可得车二十乘,卒二百。总计车百乘,卒千。”

“千人对万人?”一位王室长者惊呼,“此非出征,是送死!”

“不是正面决战。”康丁忽然开口,他走到殿心,手指在地砖上虚画,“贞人说五日内发兵,七日内接战。从殷都到戍雀,急行军八日。但我们不必到戍雀。”

他蹲下身,以指尖蘸取酒尊中的秬鬯酒,在青石地砖上画出简易地图:“这里是戍雀,被围。这里是太行东隘,戍虎。羌人要打戍雀,必须经过这段山路——黑风峡。”

酒迹画出两道平行线,中间一道狭缝:“黑风峡长五里,两侧山壁陡峭,最窄处仅容两车并行。若我军提前埋伏于此,待羌军主力通过一半时截击,可将其一分为二。前半截困在峡谷东端,后半截挡在峡谷西端。然后——”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围歼东端之敌。”

殿内一片寂静。这个计划太大胆,太冒险,也太……像武丁的风格。

“你怎么知道羌军会走黑风峡?”戍长亚问。

“我不知。”康丁坦然,“但斥候回报,羌方主力正从河套南下,直扑戍雀。而从河套到戍雀,有三条路:北路绕远,需多走五日;南路平坦,但经过三个商人村落,易暴露;中路就是黑风峡,最短,最险,也最可能被选为奇袭之路。”

他看向贞人长:“贞人以为,此计吉凶如何?”

贞人长沉默片刻,转身从祭器中取出几片小龟甲,现场进行简易占卜。灼烧、观裂、解读,一气呵成。

“兆示……”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凶中藏吉。裂纹主枝中断,但断处有新枝生出。此乃‘绝处逢生’之象。”

廪辛盯着地砖上渐渐干涸的酒迹地图,许久,缓缓起身。

“传令。”王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一,命康丁为主将,戍长亚为副,率车百乘、卒千,三日后出征,伏于黑风峡。”

“二,命戍雀坚守十日。十日后若援军未至……可弃城,退守第二道防线。”

“三,”他看向贞人彘,“你随军。每日占卜,观天象,察敌情,随时向主将禀报天意。”

彘伏地:“臣领命。”

康丁单膝跪地:“臣,必不负王命。”

廪辛走下王座,停在弟弟面前。两兄弟对视,相似的眉眼间却流转着截然不同的气质:一个谨慎如龟甲,一个锐利如青铜剑。

“嚣,”廪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活着回来。”

康丁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武丁子孙特有的狂傲:“放心,我还要回来喝你窖藏的那坛‘三十年秬鬯’呢。”

油灯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那些影子交错重叠,如一幅预示着血与火的壁画。

而在殿外远天,启明星正在升起。

那是西方。

第二节 稚的征途

同一时刻,殷都东南八十里的“稚”地。

这是一个典型的商人村落:三十余户土坯房环绕着一口深井,井旁立着社神石主。村外是成片的粟田,秋收已近尾声,田垄间堆着收割后的秸秆。再远处是丘陵,丘陵上有村民共同修建的简易围墙——防野兽,也防小股流寇。

稚蹲在自家院子里,用石刀削着一根木棍。他今年十七岁,身材瘦长,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但双手已布满劳作的茧。木棍是桑木,有韧性,他要把一头削尖,做成简单的矛。

“非得去吗?”母亲蹲在灶台边,往陶釜里添水,声音发颤。

“邑长说了,每户出一丁。”稚没有抬头,“咱家就我一个男丁。”

“可你才十七……”

“十七够了。”稚终于削好矛尖,试着捅了捅地面,尖头扎进土里半寸,“东头阿牛十六就被征去打东夷了,回来时少了一条胳膊,可邑长不还是给他分了块好田?”

母亲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往釜里扔粟米。火光映着她早生的白发,才四十出头的人,看起来像五十。

门帘被掀开,父亲拄着拐杖进来。三年前进山砍柴摔断了腿,没治好,从此只能做些轻活。他看了一眼儿子手中的木矛,摇摇头:“这不行。”

他从墙角拖出一个旧陶罐,打开封泥,里面是一层干草。拨开干草,露出一柄青铜短戈。戈头约一尺长,直援直内,援上有脊,内上有穿,木柲已经腐朽,只剩下青铜部分。戈身布满铜绿,但刃口处被人仔细打磨过,闪着暗哑的光。

“你祖父留下的。”父亲将戈递给稚,“武丁先王时,他跟着打过羌人。这戈饮过三个羌人的血。后来腿瘸了,退伍回来,就一直藏着。”

稚接过戈,入手沉甸甸的,比他想的重很多。戈头上的纹路已经模糊,但血槽依旧清晰。他仿佛能闻到那股跨越了三十年的血腥味。

“会用吗?”父亲问。

稚摇头。

父亲叹了口气,拿过戈,摆了个架势:“握这里,双手。刺,不是砍。羌人穿皮甲,铜戈能捅穿。记住,面对面时,你死我活,手不能软。手一软,死的就是你。”

他做了个突刺的动作,但因为腿脚不便,身子晃了晃。稚赶紧扶住。

“老了。”父亲苦笑,将戈塞回儿子手里,“明天邑长会教你们阵型。听着,在战场上,别冲最前,也别落最后。跟在老兵后面,他们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保命第一,杀敌第二。”

稚点头,握紧了戈柄。

当晚,稚地十五名被征召者聚集在社神前。邑长是个五十岁的老兵,缺了左耳——那是年轻时被羌人石斧削掉的。他面前摆着几件装备:五领皮甲,已经破损,用麻绳粗略缝补过;十顶皮胄,同样陈旧;还有二十柄长短不一的矛戈,大部分是木石制品,只有三柄是青铜的。

“按抽签。”邑长声音沙哑,“抽到‘甲’的穿甲,抽到‘胄’的戴胄,抽到‘铜’的用铜兵。”

稚抽到了一片刻着“胄”字的木片。他领到一顶皮胄,胄顶的缨饰已经掉光,侧面有一道深深的砍痕,里面的藤编衬垫都露出来了。

“别嫌弃。”邑长看着这些大多只有十五六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忍,“王命征召,是为保卫大邑商。你们去了,家里的田,村里会帮着种;你们要是……回不来,家里免三年赋税,分双份口粮。”

没有人欢呼。十五张年轻的脸上,只有茫然和恐惧。

“现在,教你们最基本的。”邑长拿起一柄木矛,“上了战场,你们不是一个人。五人为‘伍’,有伍长;五伍为‘行’,有行长。听鼓声进,听金声退。阵型不能乱,乱了就是死。”

他让十五人排成三排,每排五人:“第一排蹲,矛平举;第二排站,矛从第一排肩上伸出;第三排预备。这叫‘叠阵’,防骑兵冲锋。”

“羌人有骑兵?”一个少年怯生生问。

“有,不多,但很麻烦。”邑长啐了一口,“羌马矮,跑得快,羌人能在马上射箭。遇到骑兵,别跑,跑不过。结阵,用长矛捅马肚子。马倒了,人就好对付。”

稚站在第二排中间。他握紧手中的青铜戈,发现手心全是汗。

“还有羌人的箭。”邑长从怀里掏出一支箭,正是絴方的血羽箭,“看到没?红杆黑羽。中这种箭,别拔,一拔死得更快。用刀把箭杆砍断,箭头留在肉里,等巫医处理。”

“巫医会跟我们去吗?”稚问。

邑长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会。但一个巫医管两百人。受了重伤,听天由命。”

训练持续到深夜。简单的阵型变换、矛戈的基本刺击、如何用盾牌格挡。稚学得很快,他从小干农活,力气比同龄人大,协调也好。但每当邑长讲述战场上的真实情景——肠子流出来怎么塞回去、被石锤砸碎脑袋的声音、夜里伤兵的哀嚎——他还是会忍不住发抖。

训练结束,稚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路过村口时,他看见社神石主前跪着几个人,都是明日要出征的年轻人的母亲和姐妹。她们低声祈祷,将小米洒在石主前,求社神保佑儿子、兄弟平安归来。

稚没有停留。他知道祈祷没有用。祖父祈祷过,还是瘸着腿回来;东头阿牛的母亲祈祷过,儿子还是少了一条胳膊。

回到家里,母亲已经睡下。父亲还坐在灶台边,就着灶火的微光,用麻绳给那顶破皮胄加固。他的手很笨拙,但很认真,一圈一圈,将砍痕处缠紧。

“爹,你去睡吧。”
“马上好。”父亲没有抬头,“战场上,刀剑无眼。甲胄破一点,可能就是死。”

稚坐在父亲身边,看着灶火跳跃。许久,他轻声问:“爹,你怕过吗?”

父亲的手顿了顿:“怕。每次上阵都怕。但怕没用。你越怕,死得越快。”

“那该怎么办?”

“想着你要保护的东西。”父亲终于缠好最后一个结,将皮胄递给稚,“想着你娘,想着这片田,想着村里的社神。然后你就会发现,怕还是怕,但手不会抖了。”

稚接过皮胄,戴在头上。很沉,压得他脖子发酸。视线被胄檐遮挡,只能看到前方一小片区域。

像极了命运。

次日清晨,十五人在社神前集合。邑长给每人发了一块木牍,上面刻着名字和所属:“拿好,死了,靠这个认尸。”

然后是一人一袋炒粟米,够吃五天。水囊自备。

没有送行的仪式。村民们默默站在路边,看着这支小小的队伍走出村口,走上通往殷都的土路。稚走在队伍中间,回头看了一眼。母亲扶着门框,没有哭,只是看着他。父亲站在她身后,拄着拐杖,微微点头。

稚转回头,握紧青铜戈。

前方,尘土飞扬。从各个村落征召来的“稚人”正在汇合,形成一条蜿蜒的人流,流向殷都,流向西方,流向那个被称为“黑风峡”的凶险之地。

他们大多穿着破烂的皮甲,戴着陈旧的胄,拿着简陋的武器。脸上有恐惧,有茫然,也有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兴奋。

他们不知道,自己正走向一场注定惨烈的埋伏战。

他们也不知道,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再也回不到这片熟悉的土地。

他们只知道,王命征召,不得不去。

这就是大邑商的“某众”,这就是王朝最底层的基石,这就是战争中最廉价也最宝贵的——人命。

第三节 戍雀的黄昏

戍雀矗立在太行西麓的鹰嘴崖上,三面峭壁,只有一条“之”字形小路蜿蜒而上,连接着下方的黑风峡。城墙高两丈,以黄土夯筑,外砌石块,墙顶宽可并行四人。城中共有箭楼三座,角楼四座,粮仓两处,水井一口,马厩可容战马三十匹。

戍长鸮此刻正站在最高的中央箭楼上,用仅存的右手举着青铜瞭望镜——这是武丁时期的军械,整个戍雀只有两具。镜筒对准西方,透过打磨过的水晶镜片,可以看见三十里外的山道上,扬起的尘土如黄龙般滚滚而来。

“多少?”副戍长问。他是个年轻人,名叫鹞,是鸮的外甥。

“尘头分三路。”鸮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中路最厚,应是羌方主力,约三千。左右两路各约五百,看旗号……是絴方和虘方。”

“繐方和厃方呢?”

“没看到。”鸮放下瞭望镜,独臂扶在垛口上,“要么在后面,要么……走了别的路。”

鹞脸色一变:“绕后?”

“有可能。”鸮转身走下箭楼,“传令:一,所有戍卒上墙,弓弩备箭;二,检查水源,加派双倍人手守卫水井;三,把马厩的战马全部牵到城中央,用布包住马蹄,别让它们受惊嘶鸣;四,粮仓加锁,钥匙你和我各持一把。”

命令迅速传达。三百戍卒——其中一半是经验丰富的老兵,一半是今年刚轮换来的新兵——奔跑上城墙。弓箭手检查弓弦,弩手给弩机上弦,戈矛手将兵器架在垛口。滚木、礌石、热油,全部就位。

鸮沿着城墙巡视。他四十有五,头发已半白,左袖空空荡荡,但步伐依旧稳健。戍卒们看到他,都会下意识挺直脊背——这位独臂戍长是戍雀的灵魂,他在,戍雀就在。

“戍长!”一个年轻戍卒忽然指向城墙外,“看!”

鸮快步走到垛口前。只见下方山道上,羌军已经抵达第一道防线——那是一排埋在山路两侧的尖木桩,称为“鹿角”。通常这种障碍只能延缓敌军片刻,但此刻,羌军的举动却出人意料。

他们没有砍伐鹿角,也没有试图绕行。而是从队伍中走出几十人,每人背着一捆干草。他们将干草堆在鹿角前,点火。

火势迅速蔓延,吞没了木桩。浓烟升腾,遮蔽了视线。

“他们在干什么?”鹞不解,“烧了鹿角,不是更方便进攻?”

鸮眯起独眼:“不是进攻。是掩护。”

话音未落,浓烟中忽然射出数十支箭矢。不是射向城墙,而是射向天空,划出高高的抛物线,落向城内。

“隐蔽!”鸮大喝。

但已经晚了。箭矢落入城中,大多扎在屋顶、地面,但也有几支射中了戍卒。惨叫声响起。

鸮冲下城墙,奔向中箭者。一个年轻戍卒倒在地上,左肩插着一支箭——红杆黑羽,血羽箭。伤口周围迅速发黑,皮肉开始溃烂。

“别拔!”鸮按住想要拔箭的同伴,抽出腰间青铜短刀,一刀斩断箭杆,“抬去巫医那里!快!”

他捡起剩下的箭杆,仔细观察。箭镞是骨制的,但打磨得异常锋利,血槽很深。箭杆上的红色不是漆,而是一种暗红的颜料,凑近能闻到淡淡的腥味。黑羽也不是染的,是某种乌鸦的羽毛。

“絴方……”鸮喃喃,“他们来真的了。”

接下来的三天,羌军没有发动总攻。他们只是每天黎明和黄昏,准时放火烧障,然后从浓烟中射箭。箭矢有时是血羽箭,有时是普通的骨镞箭,有时箭头上绑着布条,布条上用炭灰写着歪歪扭扭的商文字:

“十日破城。”
“降者不杀。”
“武丁已死,商运已衰。”

第四天,箭矢上绑的不再是布条,而是一截截手指——商人的手指,从指甲形状和肤色看,应该是之前派出的侦察兵。

戍雀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伤亡虽然不大,但那种无形的压力,比刀剑更折磨人。夜里有戍卒做噩梦惊醒,白天有人对着西方发呆。巫医的药草快用完了,受伤者的伤口在恶化,开始发烧、说胡话。

第五天黄昏,鸮将全体戍卒召集到城中央。

“我知道你们怕。”他站在粮仓前的石台上,独袖在晚风中飘荡,“我也怕。怕城破,怕死,怕成为羌人祭坛上的牺牲。”

三百双眼睛看着他。

“但怕没有用。”鸮提高声音,“我们是戍卒,我们的职责就是守在这里,守到最后一刻。我们的背后是王畿,是殷都,是我们的父母妻儿。如果我们退了,羌人的马就会踏进我们的田地,羌人的箭就会射向我们的亲人。”

他顿了顿:“武丁先王建这座戍城时,我才十七岁,刚入伍。先王说:‘戍雀是大邑商西疆的眼睛,只要眼睛还睁着,狼就不敢靠近。’三十年了,这双眼睛从未闭上过。今天,也不会闭。”

“可是戍长,”一个新兵带着哭腔问,“援军什么时候到?我们……我们还能守多久?”

鸮看向东方。夕阳正沉入山后,最后一缕金光涂抹在城墙上,将黄土染成血色。

“王会派援军的。”他说,声音坚定,“而在援军到之前,我们要做的就是一件事:守。守一天,是一天。守到最后一刻,守到最后一口气。”

他拔出腰间的青铜剑——那是武丁亲赐的,剑柄上刻着“忠勇”二字。

“今夜,我会在城墙上值夜。愿意陪我的,留下。想走的……”他指向城中的那口井,“井里有水,够喝三天。从东面峭壁有绳索,可以攀下去。我不怪你们。”

没有人动。

许久,鹞第一个走到鸮身边:“我陪你。”

然后是老兵,一个,两个,三个……最后,三百人全部站在原地。

鸮的独眼中闪过一丝水光,但很快消失。他点头:“好。那我们就让羌人看看,什么叫大邑商的戍卒。”

当夜,羌军发动了第一次真正的进攻。

不是正面强攻,而是夜袭。五十名虘方勇士,赤裸上身涂着泥浆,在夜色掩护下摸到城墙根。他们没有带梯子,而是徒手攀爬——用石斧在墙缝中凿出落脚点,用兽筋绳索互相牵引。

第一个虘方勇士爬上垛口时,被守夜的鹞发现。青铜戈刺出,那人惨叫坠下。但更多的虘方人爬了上来。

“敌袭——!”

警锣敲响。戍卒们从睡梦中惊醒,抓起武器冲上城墙。战斗在狭窄的墙顶展开,没有阵型,没有战术,只有最原始的搏杀。青铜戈对石斧,皮甲对赤裸的胸膛。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尸体坠落声,混成一片。

鸮独臂持剑,守在箭楼入口。一个虘方勇士挥舞石锤冲来,他侧身躲过,剑从对方肋下刺入,一搅,抽出。血喷了他一身。第二个、第三个……他像一座礁石,挡住潮水般的进攻。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当最后一具虘方尸体被扔下城墙时,东方已现鱼肚白。

戍卒清点伤亡:死十一人,伤二十三人。羌军留下了三十八具尸体。

鸮靠在垛口上喘息,独臂因为过度用力而颤抖。鹞走过来,脸上有一道血痕:“戍长,他们退了。”

“暂时退了。”鸮望向城下。晨雾中,羌军营地炊烟袅袅,仿佛昨夜的血战从未发生,“他们在试探。试探我们的兵力,试探我们的士气,试探我们能守多久。”

“那我们……”

“我们撑住了第一波。”鸮直起身,尽管疲惫,眼中却有光,“让弟兄们轮流休息,修补城墙,收集羌人留下的武器。告诉巫医,省着用药,重伤的……尽量让他们少受点苦。”

他顿了顿:“还有,从今天起,每日口粮减半。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

鹞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

鸮独自留在城头。晨风吹来,带着血腥味和远方草原的气息。他望向东方,望向殷都的方向,心中默默计算:

王应该已经收到求援了。

援军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还有五天,贞人说戍雀最多守十日。已经过去五天,还有五天。

五天,足够发生很多事。

也足够决定很多人的生死。

他握紧剑柄,那上面“忠勇”二字已被血污覆盖,但触感依旧清晰。

就像三十年前,武丁将这把剑交到他手中时说的话:

“鸮,大邑商的西疆,交给你了。”

他从未辜负。

今天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