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白牦牛的血
河套以南,泾水北岸的草原在秋风中泛着金黄。
九堆烽火在九座山头上燃烧,黑烟笔直升向铅灰色的天空。这是羌人的集结信号——与商人的三堆烽火示警不同,羌人以九为极数,九堆烽火意味“全族赴死之役”。
烽火环绕的中心草场上,已经聚集了三千余人。他们来自五个部落:羌方、絴方、繐方、厃方、虘方。帐篷按氏族环形分布,中央留出百步空地,空地上立着一根三丈高的杉木图腾柱,柱身刻满神秘的螺旋纹路,柱顶悬挂着一张风干的狼皮——狼头朝东,正对殷都方向。
羌方大酋长炎站在图腾柱下。他年近四十,身高八尺有余,披一件未经鞣制的完整狼皮,狼头搭在左肩,獠牙外露。裸露的右臂上纹着青黑色的山脉纹路,那是河套以北阴山的轮廓。他手中握着一柄石斧,斧身嵌有从商人那里换来的三枚青铜片,在火光中闪着暗沉的光。
“五部的鹰与狼都到了。”炎的声音粗粝如砂石摩擦,“那么,开始吧。”
四名勇士牵来一头白牦牛。这牛体型巨大,肩高近六尺,浑身长毛如雪,只在额心有一撮黑毛,形似第三只眼。它是絴方的圣物,据说能通天神,平日由部落最老的巫婆照料,非大祭不杀。
“絴方的女巫羌何在?”炎环视四周。
人群分开一条道。一个年轻女子缓步走来,她不过二十出头,身披白麻长袍,袍上以赭石和炭灰绘着星月图案。长发编成数十根细辫,每根辫梢系着小小的铜铃,行走时发出细碎声响。她脸上蒙着半截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的颜色很浅,在火光中近乎琥珀色。
女巫羌走到白牦牛前,伸出手抚摸牛颈。牛温顺地低下头,发出低沉的哞声。
“白牦通神。”羌的声音清澈,却有着某种穿透力,能压过风声,“今日以血问路,以魂问战。五部联合,攻伐大邑商——此事成否,吉凶何如,皆看天意。”
她接过炎递来的石斧。这斧比炎的那柄小,斧柄缠着染红的麻绳,斧身光滑如镜——不是打磨所致,而是经年累月被无数手掌抚摸,形成的包浆。
“商王武丁已死十八年了。”炎转身面对集结的战士,声音陡然提高,“十八年前,我们的祖父、父亲,有多少人被商人的青铜钺砍下头颅?有多少人的姐妹被掳去为奴?有多少牛羊被抢走,成为殷都祭祀的牺牲?”
人群中响起低沉的吼声。那是压抑多年的愤怒。
“武丁时,商人一次用羌五千祭河!”炎举起手臂,指着东方,“五千个活生生的人,被砍头、剖心、焚烧!他们的血染红了黄河,他们的骨头堆成了山!而现在——”
他猛地将石斧劈入地面:“武丁的孙子廪辛,那个只会躲在龟甲后面占卜的懦夫,去年拒绝了我们增加互市的请求!我们的盐、我们的毛皮、我们的女人,换来的铜器越来越少!我们的牧群需要草场,商人却不断西扩,立起界碑,说越界者斩!”
“斩?”一个虬髯大汉从虘方队伍中走出,他赤裸上身,胸口纹着一头咆哮的熊,“让商人的钺来试试,能不能斩断我虘方勇士骨的脖子!”
他是虘方勇士骨,二十五岁,以徒手搏杀棕熊闻名。此刻他手中提着一柄巨大的石锤,锤头有头颅大小,用整块黑曜石打磨而成,边缘锋利如刀。
“骨说得对。”繐方首领——一个矮壮如岩石的中年人开口,他披着牦牛皮,腰间挂满大小不一的石环,“但我们不能只靠蛮勇。商人有战车,有高墙,有青铜的戈矛。我们要赢,得用脑子。”
“用脑子?”厃方酋长冷笑。他是个瘦高个,脸上有三道平行的疤痕,那是年轻时被商军战车上的戈划伤的,“厃方有五百骑手,来去如风。商人的战车只能在平地上跑,进了山,就是一堆木头和铜!”
炎抬手,止住众人的争论:“所以我们要联合。羌方有三千战士,熟悉太行每一条小路;絴方有神射手,能在三百步外取人性命;繐方善制毒,能让商人的伤口溃烂生蛆;厃方骑手机动如风;虘方勇士近战无敌——”
他走到白牦牛前,从女巫羌手中接过石斧:“五部合一,便是商人从未见过的狼群。而狼群,能咬死落单的虎。”
斧落。
白牦牛甚至没有挣扎。石斧精准地劈入颈椎骨缝,一声脆响,牛身轰然倒地。血喷涌而出,不是溅射,而是如泉涌,汩汩流入事先挖好的土坑。
女巫羌跪在坑边,伸手蘸血,在自己的额上画下一个符号:上半是山,下半是火。
“山为屏,火为攻。”她喃喃,然后抬头看天。
奇怪的是,牛血流入土坑后,并未迅速渗入泥土,而是开始旋转——仿佛坑底有无形的力量在搅动。渐渐地,血面上浮现出模糊的图案:像是龟甲裂纹,又像是河道分支。
炎蹲下身,眯眼细看:“这是……”
“血卜之象。”羌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商人的龟甲靠火灼,我们的预言靠血涌。看这纹路——”
她指向血面中央的一道主纹:“这代表我们五部联军。”主纹粗壮,向东延伸。
然后又指向主纹周围的分支:“这些是商军的防线。戍雀、戍虎、戍犬……一共九处戍点。”
“能破吗?”骨急问。
羌没有立即回答。她伸出食指,轻轻触碰血面。血纹随着她的触碰微微波动,那些代表商军防线的分支纹路,竟然有三条开始模糊、消散。
“三戍可破。”她抬起头,面纱下的眼睛闪烁着奇异的光,“但主纹在这里,遇到了阻碍。”
众人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在主纹东进的路线上,出现了一道横贯的深色痕迹——那不是血纹,而是血中沉淀的某种杂质自然形成的图案,形如一道城墙。
“殷都?”炎皱眉。
“不,还在西边。”羌仔细辨认,“这是……太行隘口。商人在那里经营了三十年,城墙高两丈,依山而建,只有一条小路可通过。武丁当年就是从那里西征,击败了我们的祖辈。”
气氛骤然凝重。
“那就强攻!”骨挥舞石锤,“我用这锤,砸烂他们的城门!”
“蠢货。”繐方首领冷冷道,“两丈高的城墙,你怎么砸?人还没到跟前,就被箭射成刺猬了。”
“那你说怎么办?”
一直沉默的厃方酋长忽然开口:“不用强攻。我厃方骑手可以绕过隘口,从北面山涧潜入。虽然险,但能过去。过去之后,从背后袭击戍点,内外夹击。”
炎的眼睛亮了:“需要多久?”
“十天。但要牺牲至少五十匹好马,那段路马会摔死不少。”
“马死了可以再养,机会只有一次。”炎站起身,环视四位首领,“你们的意思呢?厃方骑手绕后,正面大军佯攻吸引注意,待后方火起,我们全力突破——这个计策,可行否?”
絴方、繐方、虘方三位首领交换眼神,缓缓点头。
“那么。”炎走到白牦牛的尸体旁,拔出石斧,将沾满牛血的斧刃高高举起,“以白牦之血为誓,以五部先祖之魂为证:此番东征,不破商戍,绝不收兵!若违此誓——”
他左手抓过自己的一根发辫,石斧一挥,辫子齐根而断。
“便如此发,身首异处!”
四位首领也纷纷割发立誓。五束头发被扔进血坑,在血面上漂浮,渐渐被染成暗红。
女巫羌看着这一切,忽然轻声说:“还有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向她。
“血卜之象显示,商军主将……会在隘口陨落。”她顿了顿,“但那个人,不是戍长。”
“那是谁?”
羌摇头:“血纹太模糊,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出,那人乘战车,车上有王旗。”
炎瞳孔收缩:“商王要亲征?”
“未必是王,可能是王子,或者王室大将。”羌抬起头,望向东方天际,“但无论他是谁,他的血,将成为我们献给先祖最好的祭品。”
风忽然变大,卷起草屑和尘土。血坑中的血纹在风中波动,那幅隘口攻防的图案渐渐扭曲、消散,最终只剩一坑暗红。
但在彻底消散前,眼尖的女巫羌看见,代表商军主将的那个血点,突然迸裂开来,化作数道细纹,四散而去。
像是被乱箭射穿。
第二节 五部的鹰与狼
誓盟之后,各部开始展示军力。
这不是炫耀,而是必要的战前校验——五部语言虽有相通,但战法、装备、习惯各不相同,联合作战必须先知己知彼。
首先出场的是羌方。
炎的三千战士列阵于草场东侧。他们大多披着羊皮或狼皮,少数精锐穿着从商人那里换来的皮甲,但已经改造过:削薄了肩甲,加长了摆襟,更适合山地攀爬。武器以石斧、骨矛为主,但每百人队中,有十人持青铜戈——这些是历年互市积攒、或是边境冲突中缴获的,虽已磨损,却仍是宝贵的力量。
羌方最特殊的是他们的登山装备:每人腰间挂着一圈绳索,绳索用山藤和兽筋混编,末端有石制钩爪;背负的盾牌不是常见的圆盾或方盾,而是窄长的梯形盾,以硬木为骨,蒙多层牛皮,边缘包铜——这种盾在平地上笨重,但在攀爬时可以卡进岩缝,作为立足点。
“羌方儿郎,生在山里,长在山里。”炎拍着一个年轻战士的肩膀,对四位首领说,“太行八陉,每条小路、每处水源、每个可以设伏的山谷,我们都记得。商人以为立起界碑就安全了?山,永远是我们的人。”
接下来是絴方。
絴方战士只有八百,但无人敢小觑。他们清一色披白色羊皮斗篷,在枯黄草原上几乎隐形。武器只有两种:弓,刀。
弓是反曲复合弓,弓身以桑木为芯,贴牛角片,缠牛筋,弓弦用牦牛筋绞成。这种弓的拉力比商军的单体木弓大得多,射程可达两百步——而商军青铜镞箭的有效射程,通常只有一百二十步。
箭矢更令人胆寒:箭镞有石、骨、铜三种,但无论哪种,箭杆都漆成暗红色,尾羽染黑。繐方首领拿起一支箭,在箭头轻轻一嗅,脸色微变:“乌头、箭毒木、还有……腐尸的汁液?”
女巫羌点头:“中箭者,半个时辰内浑身发热,伤口溃烂,三日不治。纵是轻伤,也会废掉一条胳膊。”
“够毒。”厃方酋长咧嘴笑了,“但我喜欢。”
絴方战士的刀也很特别:不是商式的直刃青铜刀,而是弧刃骨刀,刀身以猛兽腿骨打磨,开单刃,刀背厚实,用于劈砍。每人腰挂两把,一把长一把短。
“我们的射手不需要近战。”絴方带队的老射手——一个独眼老人沙哑地说,“但如果敌人真的冲到面前,骨刀砍脖子,比铜刀更快。”
第三个展示的是繐方。
繐方人数最少,只有五百,但他们带来的不是战士,而是二十头用木笼装着的野兽:十头草原狼,十头山豹。这些野兽明显被驯化过,虽在笼中焦躁踱步,却不会胡乱攻击。
“商人有战车,我们有狼豹。”繐方首领打开一个木笼,一头灰狼缓步走出,到他脚边坐下,绿油油的眼睛扫视着周围人群,“夜袭时放出去,先咬马腿。战车无马,就是一堆废木头。”
“还能下毒。”他拍拍手,几名繐方妇女抬出十几个陶罐。揭开罐口,里面是各种颜色的粉末、膏状物,“这是让伤口溃烂的,这是让水源发臭的,这是让马匹发狂的。打仗,不一定要刀刀见血。”
虘方勇士骨已经不耐烦了:“轮到我们了吧?”
虘方战士九百人,个个虎背熊腰。他们几乎不穿甲,赤裸上身展示着伤疤和纹身。武器清一色是重兵器:石锤、石斧、狼牙棒(硬木嵌燧石片)、还有种奇怪的武器——将两块磨盘大的石板用兽皮绑在前后胸,整个人像移动的堡垒,双手各持一柄短石斧。
“我们虘方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防守。”骨抡起他的黑曜石巨锤,砸向地面的一块石头。轰然巨响,石头碎成数块,“冲上去,砸烂一切。商人的铜甲?一锤下去,连人带甲砸成肉饼!”
他身后的虘方战士齐声咆哮,那声音不像人,更像兽群。
最后是厃方。
厃方没有列阵,因为他们的力量在马上。五百骑手从远处奔来,马蹄声如闷雷。这些马都是河套草原的矮种马,肩高不过四尺,但耐力极强,能连续奔驰三天。骑手没有马鞍,只在马背上铺一块鞣制过的羊皮,用皮绳固定。没有马镫,全靠双腿夹紧马腹。
武器主要是弓箭和投石索。每人配两张弓:一张骑射用的短弓,一张步战用的长弓。箭囊分两层,上层是普通骨镞箭,下层是三支特殊的“鸣镝”——箭镞中空,射出时会发出凄厉的呼啸,用于发令。
“我们厃方人,生在马背上,死在马背上。”厃方酋长勒住战马,那马人立而起,嘶鸣声响彻草原,“商人的战车?笨得像乌龟。我们可以在他们周围转圈,射光所有的箭,然后在他们追出来时,消失在山谷里。等他们松懈,我们再回来,像蚊子叮牛,一次一口血,直到牛流血而死。”
五部展示完毕,炎重新走到中央。
“都看到了。”他说,“羌方是山,絴方是箭,繐方是毒,虘方是锤,厃方是风。分开来,我们都会被商人一个个吃掉。但合起来——”
他张开五指,然后缓缓握拳:“我们就是一把能捅穿大邑商心脏的矛。”
“现在,说说怎么打。”
第三节 羊皮上的毒计
各部首领围坐在炎的帐篷里。帐篷中央铺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那是用二十张羊皮缝制而成,上面以炭灰和赭石绘着从河套到殷都的地形。
女巫羌跪坐在地图旁,手中拿着几块代表各方兵力的小石头:黑色代表羌方,白色代表絴方,绿色代表繐方,红色代表虘方,黄色代表厃方。
“商人的防线,主要在这里。”她用一根细木棍指着地图上的太行山脉,“从北到南,一共九个戍点。最要害的是三个:最北的戍雀,控制着井陉;中间的戍虎,控制着飞狐陉;最南的戍犬,控制着太行陉。”
“戍雀离我们最近,五天内可到。”炎接口,“但戍雀也是最坚固的。武丁当年亲自督建,城墙高两丈,厚一丈,只有一条小路通往城门。强攻的话,我们至少要死一千人。”
“那就别强攻。”厃方酋长指着地图上戍雀以北的一片空白区域,“这里,黑风涧。我年轻时候误闯进去过,是一条隐秘的山涧,最窄处只能容一马通过,但确实能绕到戍雀背后。商人不知道这条路,因为涧里有毒瘴,春天夏天进不去。但现在秋深了,毒瘴散了。”
“毒瘴?”繐方首领眼睛一亮,“什么样的毒?”
“吸了头晕,重了昏迷。我当年带十个人进去,只出来六个。”
“那就不怕。”繐方首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袋,“我这里有解药,以毒攻毒。服了之后,三天内百毒不侵——不过副作用是之后半个月吃什么都吐。”
“能活命就行。”炎拍板,“厃方骑手五百人,带繐方五十人,走黑风涧。需要多久?”
“十天。路上要清障,有些地方得现开凿。”
“好。十天后,十一月朔日,月黑之夜,你们必须抵达戍雀背后。”炎将一块黄色石头放在地图上戍雀的后方位置,“到了之后,不要立即进攻。先放火,烧他们的粮仓和马厩。等守军大乱,正面大军再发动总攻。”
他移动黑色石头,压在戍雀正面:“羌方三千人主攻。但我们不爬城墙——那太蠢。我们佯攻,吸引守军全部到正面城墙。”
然后又移动白色石头,放在戍雀两侧的山上:“絴方八百射手,提前一夜潜伏在两侧山头。等守军全部上城墙,你们就射箭。不用瞄准人,瞄准火把、油罐、箭楼。把城头变成火海。”
“那我们呢?”骨急问。
红色石头被放在一个特殊位置——不是城墙下,而是地图上标注的一条小溪旁。
“虘方九百人,埋伏在这里。”炎指着那条小溪,“这是戍雀唯一的水源。商人守城,必然要派人出来取水。等他们开门,你们就冲进去。城门只要开一次,就别想再关上。”
骨咧嘴笑了:“这个活儿好。”
“但要注意,”女巫羌忽然开口,“血卜显示,戍雀守将不简单。他可能不会轻易中计。”
“戍雀长叫鸮。”炎沉声道,“我见过他。武丁伐鬼方时,他断了一条胳膊,改任戍守。这人谨慎,但有个弱点——太按规矩办事。商人守城的规矩是:无论何时,必须保证三日存水。所以每天都要取水,雷打不动。”
“那就更好了。”骨摩拳擦掌,“我就喜欢这种死脑筋的。”
“计划大致如此。”炎环视众人,“但还有两件事。”
“第一,我们不能只打戍雀。商人其他戍点会来增援。所以需要分兵牵制。”
他移动地图上另外几块石头:“繐方剩下的四百五十人,分成三队,每队带五头狼豹,分别骚扰戍虎、戍犬,以及更东边的‘戍象’。不用真打,就是晚上放野兽嚎叫,白天在水源下毒,让他们不敢轻易出兵增援。”
“第二,万一——我是说万一——戍雀没打下来,怎么办?”
帐篷内安静了。
羌轻轻放下木棍:“那就执行第二个计划:不破城,只杀人。”
“什么意思?”
“我们的目标不是占领土地,那是商人才在乎的。”羌的眼睛在油灯下闪烁,“我们的目标是杀人,杀足够多的商人,让廪辛心疼,让他害怕,让他不得不坐下来,给我们想要的:更多的互市,更西的草场,更轻的贡赋。”
她顿了顿:“如果戍雀久攻不下,我们就绕过它,直扑商人王畿边缘的村落。抢粮食,抢铜器,抢女人,然后撤回山里。商人追,我们就跑;商人驻守,我们就换个地方再抢。直到廪辛受不了,派使者来谈。”
骨皱眉:“这不够痛快。”
“但管用。”炎看着地图上那些代表商人村落的小圆点,“祖父告诉我,武丁之所以能一次次西征,是因为商人有存粮,有铜矿,有源源不断的兵源。我们要做的,就是掐断这些:让商人边境的农田荒废,让矿工不敢进山,让平民不敢出城。”
“久而久之,商人自己就会乱。”羌轻声补充,“他们的贞人会占卜出‘西土大凶’,他们的贵族会争吵是战是和,他们的王会犹豫不决。而犹豫,就是最好的机会。”
帐篷外传来风声,吹得羊皮地图微微卷起。代表戍雀的那个黑点,在晃动的灯火下,仿佛正在跳动。
像是心跳。
第四节 星月下的密语
深夜,各部首领散去,准备次日拔营东进。
女巫羌没有回自己的帐篷。她独自走上营地西侧的一座小山丘,山丘顶上立着几块古老的巨石,排列成奇怪的形状——不是人为,而是冰川运动留下的遗迹。羌人称之为“星坠石”,认为这是上古时星辰坠落所化。
羌在一块平坦的巨石上坐下,褪下面纱。月光下,她的脸完全显露:皮肤白皙得不似草原儿女,鼻梁高挺,嘴唇薄而色淡。最特别的还是那双眼睛,浅琥珀色,在月光下几乎透明。
她不是纯血的羌人。
她的母亲是絴方女巫,父亲……是商人。一个在边境互市时与母亲相遇的商人工匠,给了母亲一块玉璧作为信物,承诺会回来接她。但那个商人再也没有出现。母亲在生她时难产而死,临死前给她取名“羌”——既是部落之名,也是诅咒:你永远属于这片土地,永远逃不开这场轮回的仇恨。
“又在看星星?”
身后传来炎的声音。羌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炎走到她身边坐下,递过来一个皮囊:“马奶酒,加了蜂蜜。”
羌接过,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夜寒。
“你父亲的事,我查到了。”炎忽然说。
羌的手一僵。
“他叫‘工师彘’,是殷都青铜作坊的匠师。武丁二十五年,奉命随军西征,在边境驻扎三个月。就是那时,认识了你母亲。”炎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战后他回了殷都,第二年想要申请再调边境,但没被批准。武丁三十七年,他死于作坊意外——熔铜的坩埚破裂,烫伤不治。”
羌沉默良久,轻声问:“你怎么查到的?”
“去年派去殷都的探子,混进了工匠区。花了三袋盐,从一个老匠人那里买来的消息。”炎看着她,“那老匠人说,工师彘一直留着一样东西,直到死都带在身边——一块缺了一半的玉璧。”
羌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月光下,半块青玉璧泛着温润的光。璧上刻着精致的云雷纹,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掰断的。
“母亲留下的另一半。”她喃喃,“她说,如果有一天见到父亲,两半合一,就能拼成一个完整的‘玄鸟’图案。”
炎接过那半块玉璧,仔细端详:“很精细的工艺。你父亲手艺应该很好。”
“有什么用呢?”羌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苦涩,“他是个工匠,我母亲是女巫。他造杀人的铜戈,她祈祷族人不要被杀。他们本来就不该相遇。”
“但相遇了,然后有了你。”炎将玉璧还给她,“而你,现在要带着五部联军,去攻打你父亲的族人。”
“他们不是我的族人。”羌的声音陡然冰冷,“我的族人在这里。是商人的箭射死了我的舅舅,是商人的铜钺砍下了我表哥的头颅,是商人的战车碾碎了我们絴方三个村落。我父亲?他只是一个……幻影。”
炎看着她,忽然说:“血卜的时候,你隐瞒了一些事,对吗?”
羌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
“我是看着你长大的,羌。”炎的声音温和下来,“你每次说谎,右手小指都会微微弯曲。刚才你说‘商军主将会在隘口陨落’时,手指弯了。”
长久的沉默。只有风声穿过巨石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血卜显示的……不止这些。”羌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我看到了两幅画面。”
“说。”
“第一幅:戍雀会被攻破。我们会杀进去,斩下戍长鸮的头颅。但就在胜利的那一刻,会有一支商军从东面突然出现——不是戍点的守军,是王畿的正规军,战车五十乘,领军的是一个年轻人。”
“谁?”
“看不清脸,但战车上有特殊的标志:不是普通的兽面纹,而是一只……飞鸟。”羌抬起头,“炎,商人尚鸟,以玄鸟为祖。能用鸟纹的,只有王室嫡系。”
炎眯起眼:“廪辛的儿子?还是弟弟?”
“都有可能。重要的是第二幅画面。”羌深吸一口气,“在那场遭遇战中,我们会有重大损失。虘方勇士骨会战死,厃方骑手会折损过半,而絴方……”
她顿了顿:“絴方的箭,会射中那个年轻将领。但他不会死,会有亲兵拼死护住他,撤出战场。”
“所以你提议绕开戍雀,直接劫掠村落?”
“是。”羌握紧手中的半块玉璧,“攻破戍雀固然能振奋士气,但也会引来商人的疯狂报复。如果我们只劫掠不占城,商人会犹豫,会谈判。但如果杀了王室子弟……”
她没说完,但炎明白:如果杀了商王的儿子或弟弟,那就是不死不休的血仇。五部联军或许能赢一两场,但最终会被源源不断的商军淹没。
“但骨不会同意。”炎苦笑,“虘方人渴望正面厮杀,渴望荣耀。你让他们去劫掠村庄,他们会觉得是侮辱。”
“那就分兵。”羌的眼神忽然锐利起来,“让骨去攻戍雀,让他得到他想要的鲜血和荣耀。而我们——你、我、厃方——执行第二套计划:绕过戍雀,直插王畿边缘。等骨吸引了所有注意,我们就像一把匕首,捅进商人最柔软的下腹。”
炎凝视着她,许久,缓缓点头:“你很聪明,羌。比你母亲更聪明。”
“因为我身上流着商人的血。”羌站起身,重新戴上面纱,“我知道他们怎么想,知道他们害怕什么,知道他们的弱点在哪里。而我要用这份‘馈赠’,毁掉他们。”
她转身要走,炎叫住了她:“羌。”
“嗯?”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见到了商人的王,你会杀他吗?”
羌停下脚步。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古老的巨石上,那影子扭曲变形,不像人,更像某种择人而噬的兽。
“我会让他选择。”她背对着炎,声音冰冷如石,“选择给我们想要的,或者,选择看着他的子民一个个死去,就像我们的族人曾经经历的那样。”
她走了,白袍在夜色中飘动,铜铃轻响,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炎独自坐在星坠石上,仰头望天。秋夜的星空格外清晰,银河横贯天际,如一条发光的河流。草原上的老人都说,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死去的勇士的灵魂。
“又要多很多星星了。”他喃喃自语,举起皮囊,将马奶酒洒向大地,“先祖之灵,佑我五部。此战若胜,必以商人之血,祭奠你们千年的愤怒。”
东方的地平线上,启明星已经升起。
那是商人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