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玄鸟之旗
寅时三刻,大邑商还在沉睡,但王宫前的“大室”广场已经灯火通明。
数百支松明火炬插在广场四周的石座上,火光在晨雾中摇曳,将玄鸟旗的影子投射在夯土地面上,那些展翅的图腾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随时会破旗而出,飞向天际。广场中央已经搭起一座三层高台,台面铺着新编的蒲席,四角立着青铜铸的玄鸟柱,鸟喙朝天,仿佛在发出无声的鸣叫。
高台正前方,一条黄土道从宫门直通广场,道两侧每隔十步就站立两名“多射”——商军的精锐弓手。他们头戴青铜胄,身披彩绘皮甲,手持长弓,箭囊里插满白羽箭。虽然站得笔直如松,但仔细看能发现,不少人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以及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雀将军站在弓手队列的最前方,他特意换上了一身全新的甲胄——这是临行前子昭赏赐的,甲片用朱砂描绘着雷纹,在火光下熠熠生辉。但他站得并不舒服,因为甲胄太新,皮绳还没撑开,勒得他肩膀发酸。而且他心里有事。
昨晚进城后,他没有回自己的府邸,而是直接去了太宰予的宅邸。老宰辅深夜接见了他,问了许多战场上的细节,特别是子昭处置俘虏、不按惯例献祭的事。雀如实禀报,太宰听完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年轻气盛,不知轻重。”
这话让雀一夜没睡好。他知道,今天不仅是凯旋仪式,更是子昭在朝堂上面临的第一场考验。
卯时初,晨雾渐散。广场四周开始聚集人群——不是普通百姓,他们被限制在更远的街巷里观望。能进入广场的都是王族宗亲、朝中重臣、各邦使节。他们按照爵位高低、官职大小,在司礼官的引导下依次入席,跪坐在蒲团上,低首敛目,但眼角的余光都在打量四周。
多射虎负责维持广场秩序。他带着一队亲卫在高台下巡视,目光如鹰,确保没有人携带兵器——按礼,参加凯旋仪式的朝臣不得佩剑。但他的腰间却挂着一柄短匕,那是子昭特许的,为了应对“万一”。
贞人凪和妇邢站在高台右侧的贞人席位上。老贞人穿着全套祭祀礼服,头戴鹿角冠,身披白豹皮,手中捧着一副完整的龟甲。妇邢则穿着贞人的素色深衣,头发用玉笄束起,她负责记录今天的仪式过程——这是康丁王特准的,让一个女子参与如此重要的仪式,是破例,也是殊荣。
此刻,妇邢正用炭笔在竹简上快速记录:
“维康丁三年冬十月丙午,王御大室,受危方之俘。天未明而火通明,百官列位,万民翘首。玄鸟旗扬,如翔九天……”
她的笔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复杂的情感。三个月前,她随军出征时,还是个深居宫中的王族女子;现在归来,却成了见证历史的贞人。这中间的血与火、生与死,都浓缩在她的笔尖,将要刻入竹简,刻入甲骨,成为永恒的记忆。
辰时整,宫门大开。
先出来的是十二名“司仪”,他们手持玉圭,身着玄衣纁裳,踏着整齐的步伐走到高台两侧。然后是三十六名“乐工”,捧着石磬、陶埙、骨笛、皮鼓等乐器,在高台后方列队。
鼓声响起。
不是战鼓那种急促的鼓点,而是缓慢、庄严、一声接一声,像巨人的心跳,震得地面微微颤动。每一声鼓响,广场上所有人的头就低一分。九声之后,全场寂然。
宫门深处,终于出现了康丁王的身影。
二、九鼎之前
康丁王今天穿着全套王服:头戴十二旒冕冠,旒珠用白玉和青玉相间,垂在额前,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身穿玄衣纁裳,衣上绣着日月星辰,裳上绣着山龙华虫;腰束大带,佩玉组绶,足蹬赤舄。他手中没有持剑,而是握着一柄玉圭——那是王权的象征,圭身刻着玄鸟图腾,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王的身后跟着太宰予、作册友等重臣,再后面是十二名持戟卫士。他们没有上高台,而是走到高台正前方——那里摆着九只青铜鼎。
九鼎,传说中夏禹所铸,象征九州。商汤灭夏后,迁九鼎于商,成为镇国之宝。平日里九鼎陈列在宗庙,只有重大典礼才会请出。今日凯旋献俘,九鼎现于大室,其意不言自明:王权天授,四海归心。
康丁王在九鼎前站定,面向东方——那是太阳升起的方向,也是危方所在的方向。太宰予上前一步,展开帛书,开始宣读祭文:
“维康丁三年,王命昭师,东征危方。危方猊,受王封爵,不思报效,反生叛逆。联羌戈,攻王邑,杀王吏,罪不容诛。今赖先祖之灵,将士用命,擒其首恶,平其巢穴……”
祭文很长,用词古奥。但核心意思所有人都懂:危方叛乱,王师征讨,大获全胜。
宣读完毕,康丁王接过玉圭,向东方三揖——这是告慰先祖,征战功成。然后他转身,面向高台。
“宣,凯旋之师——”
司仪官拖长声音高喊。声音传遍广场,传向街巷,传到大邑商的每一个角落。
宫门外传来了马蹄声。
先是沉闷的、整齐的蹄声,像远方的闷雷。然后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伴随着车轮碾压地面的“嘎吱”声,青铜兵器碰撞的“铿锵”声。
第一面旗帜出现了。
是子昭的帅旗——玄鸟旗的变体,旗面绣着金线,在晨光中闪闪发光。旗下一人,金甲白马,正是子昭。
他今天穿上了全套统帅礼服:头戴青铜胄,胄顶红缨如血;身披彩绘皮甲,甲片上用金粉描绘着雷纹与夔龙;腰间佩着康丁王亲赐的青铜钺,钺柄缠绕的金丝在阳光下刺眼。他骑的是一匹纯白的战马,那是危方都城缴获的最好的一匹,据说曾是猊的坐骑。
子昭身后,是三百名亲卫。他们也都换上了新甲,虽然有些人身上还带着伤,但都挺直腰杆,持戈肃立。更后面,是长长的俘虏队列——二十五名危方、羌方、戈方的贵族,他们被反绑双手,用麻绳串成一串,赤着脚,穿着破旧的葛衣,在寒冷的晨风中瑟瑟发抖。
但没有人倒下。因为商军士卒在两旁持戈监督,谁倒下,戈尖就会抵住谁的后背。
队伍缓缓进入广场,在高台前停下。
子昭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他走到九鼎前,单膝跪地,双手捧起青铜钺,高举过头。
“臣昭,奉王命东征,今擒叛首,平危方,归献王前!”
声音洪亮,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
康丁王上前三步,接过青铜钺。他的手在钺柄上摩挲片刻——那里刻着细密的纹路,是出征前他亲手刻的祈福符文。
“起。”王说。
子昭起身,退到一旁。接下来是献俘仪式的高潮。
司仪官高声唱名,俘虏被一个个押到九鼎前。每押上一人,就宣读其罪状:危方某氏族头人,参与叛乱,杀商吏几人;羌方某首领,附逆危方,劫掠商道;戈方某将领,反复无常,先叛商,后叛危……
每宣读一人,两旁的商军士卒就齐声高呼:“杀!杀!杀!”
声浪如潮,震耳欲聋。俘虏们面如死灰,有人瘫软在地,被士卒强行架起;有人闭目等死;还有人死死盯着高台,眼中充满仇恨。
但康丁王没有当场下令处决。按照礼制,献俘仪式上只宣罪,不行刑。真正的处置要等到仪式结束后,由王与重臣商议决定。
二十五名俘虏全部宣罪完毕,被押到广场一侧,跪成一排。他们身后,商军士卒持戈而立,戈尖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这时,司仪官又高喊:“献,战利之器——”
士卒们抬上一件件战利品:缴获的战车车轮、破损的皮甲、危方的旗帜、羌方的骨笛、戈方的青铜戈……最后抬上来的,是五只大木箱。箱子打开,里面是成堆的龟甲、玉器、贝币——那是从危方神庙和宫殿中搜出的珍宝。
康丁王走下高台,亲自检视战利品。他在那堆龟甲前停下,拿起一片——上面刻着危方的太阳图腾。王看了看,递给身后的作册友。
“存于宗庙,永志其罪。”王说。
作册友躬身接过。
检视完毕,康丁王重新登上高台。他面向广场,面向所有朝臣、所有将士、所有围观的人群,缓缓开口:
“危方之叛,历时三月而平。此非寡人之能,乃先祖之灵,将士之勇,天命之所归!”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今日凯旋,当赏有功,惩有罪。子昭——”
子昭上前,再次跪地。
“你率师东征,三月而平危方,擒其首恶,拓土安民,功莫大焉。今封你为‘昭侯’,赐邑三百户,金百斤,玉十珏,帛百匹。”
封侯!
广场上一片哗然。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还是让许多人震惊。子昭今年才三十一岁,出征前只是个没有封地的王族子弟,如今一战封侯,这晋升速度在大商历史上也属罕见。
但王的话还没完。
“雀将军——”
雀赶紧上前跪地。
“你为副帅,冲锋陷阵,斩将夺旗,功勋卓著。晋为‘亚雀’,赐邑百户,金五十斤。”
“多射虎——”
“小臣墙——”
一个个名字念下去,一个个封赏下来。从将领到千夫长,到普通士卒,按战功大小,各有赏赐。赏赐很丰厚:土地、金银、布帛、奴隶……足以让一个普通士卒一夜之间成为小地主。
广场上的气氛越来越热烈。受赏的将士们面露喜色,未受赏的也充满期待——因为王说了,所有参战将士,都有赏。
但子昭跪在那里,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
他看着那些跪在广场边缘的俘虏,看着他们眼中的绝望;看着高台上堆积如山的战利品,想起那些在危邑废墟中寻找粮食的平民;看着身边将士们兴奋的脸,想起那些永远回不来的同袍。
这场胜利,代价太大了。
封赏仪式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当最后一名受赏的士卒叩谢王恩后,康丁王宣布:“大飨三日,与民同乐!”
广场内外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鼓乐齐鸣,司仪官宣布仪式结束。
朝臣们纷纷起身,向王行礼告退。将士们也开始解散,三五成群,谈论着赏赐,谈论着即将开始的盛宴。
子昭起身,感到膝盖发麻——他跪了太久。雀将军走过来,脸上带着喜色:“昭侯,恭喜!”
这个新称呼让子昭愣了一下。他点点头:“同喜。”
“走,去喝酒!”雀揽住他的肩膀,“今天不醉不归!”
但子昭摇摇头:“你们先去,我还有点事。”
雀理解地点头,带着多射虎等人离开了。子昭站在原地,看着人群渐渐散去。那些俘虏被押走,不知去向;战利品被搬走,要收入国库;高台上的蒲席被卷起,九鼎被重新盖上锦缎,准备抬回宗庙。
一切又恢复了原状,仿佛刚才的盛大仪式只是一场梦。
妇邢走过来,手里拿着记录完毕的竹简。
“哥,”她轻声说,“王让你仪式后去乙室见他。”
子昭点头:“知道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广场。晨光完全升起,阳光刺眼。玄鸟旗在风中飘扬,那些展翅的图腾在光中仿佛在燃烧。
凯旋了。
封侯了。
但为什么心里这么空?
三、乙室密谈
乙室是康丁王处理政务的偏室,陈设简单,只有一席、一案、一屏风。子昭进去时,王已经换下了繁重的礼服,只穿一件素色深衣,坐在案后饮茶。
“坐。”王指了指对面的蒲席。
子昭跪坐下来。有侍者奉上茶,茶汤浑浊,散发着草叶的香气。子昭端起陶碗,抿了一口,茶很苦。
“今天封你为侯,高兴吗?”康丁王问,语气平淡。
“臣……感激王恩。”子昭说。
王看了他一眼:“只是感激,不是高兴?”
子昭沉默。
康丁王放下茶碗,叹了口气:“昭儿,你从小就不会说谎。心里有事,脸上就藏不住。说吧,这次出征,有什么心事?”
子昭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王,臣在危邑,没有按惯例处置俘虏。渡黄河时,也没有献祭河神。这些事,朝中一定有人非议。”
“是有人非议。”王点头,“太宰昨天深夜还来找我,说你年轻气盛,不懂规矩,要我提醒你。”
“那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康丁王缓缓说,“你做得对。”
子昭猛地抬头。
“很意外?”王笑了笑,“你以为我会责备你?”
“臣……臣确实以为……”
“以为我会像那些老臣一样,守着老规矩不放?”王摇摇头,“昭儿,你太小看我了。我让你出征,不只是要你打赢仗,更是要你学会怎么治理。打仗容易,打完了怎么办才难。”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王宫的花园,虽然已是深冬,但几株耐寒的松柏依然苍翠。
“你知道大商立国多少年了吗?”王问。
“自汤王伐桀,已历……”子昭心算了一下,“已历二十王,约五百年。”
“五百年。”王重复这个数字,“五百年里,我们打了多少仗?平了多少叛乱?杀了多少人?数不清了。但每次平叛之后,用不了多久,又有新的叛乱。为什么?”
子昭思考片刻:“因为……因为我们只征服了土地,没有征服人心?”
“说得好。”王转身看着他,“只征服土地,没有征服人心。所以武丁先王征伐四方,打下一个地方,不是抢完就走,而是设官治理,教民耕种。他想征服人心。”
“但后来还是有很多地方反了。”
“因为人心最难征服。”王走回案后坐下,“你可以用刀剑让人跪下,但不能用刀剑让人真心臣服。你可以用恐惧让人听话,但不能用恐惧让人爱你。武丁先王明白这个道理,但他的子孙不明白,或者说……不愿意明白。”
他顿了顿:“因为征服人心,比征服土地难得多。要花时间,要花心血,要有耐心,要忍受一时的非议和质疑。很多人不愿意这么做,他们只想快——快打胜仗,快抢财物,快立功受赏。所以他们杀人,献祭,用最残忍的方式震慑四方。”
“那为什么……”子昭不解,“为什么朝中那些老臣,还要坚持这些‘惯例’?”
“因为他们是既得利益者。”王说得直白,“打仗要死人,死的是普通士卒。但战利品呢?分的是他们。俘虏呢?变成他们的奴隶。所以他们当然希望多打仗,多杀人,多抢东西。至于那些被杀的人怎么想,他们不在乎。”
这话说得冷酷,但真实。子昭感到一阵寒意。
“但你不一样。”王看着子昭,“我看得出来,你在乎。你在乎那些死去的人,在乎那些活下来的人,在乎……这场战争的意义。”
“臣只是觉得,”子昭低声说,“战争不应该是这样。不应该只有死亡和掠夺。”
“那应该是什么?”
子昭想了想:“应该是……不得已的手段。为了更长久的和平,为了更多人能活下去。而且打完仗之后,要做的不是继续制造仇恨,而是化解仇恨。”
康丁王久久地看着他,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良久,他缓缓点头:“好,说得好。昭儿,你比你父亲想得深,看得远。”
提到父亲,子昭心中一痛。
“你父亲是个好将军,但只是个将军。”王说,“他擅长打仗,但不擅长打仗之后的事。所以他死了,死在一场本来可以不打的仗里。”
子昭握紧了拳头。
“我不想你也这样。”王的语气柔和下来,“所以我要提醒你:你今天封了侯,进了朝堂,但朝堂比战场更危险。战场上,敌人看得见;朝堂上,敌人看不见。那些今天恭喜你的人,明天可能就会在背后捅你一刀。”
“臣明白。”
“你不明白。”王摇头,“你太理想,太正直。这样的人在朝堂上活不长。所以我要你记住三件事。”
“王请讲。”
“第一,做事可以理想,但做人要现实。你要学会妥协,学会在原则和现实之间找到平衡。”
“第二,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妹妹,有雀这样的老将,有多射虎这样的忠臣。要团结他们,保护他们,因为他们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第三,”王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说;有些话,可以说,但不能做。你要学会分辨。”
这三件事,句句诛心。子昭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压力,但同时也感到了王的良苦用心——他不是在责备,而是在传授生存的智慧。
“臣谨记。”子昭深深低头。
“好了,”王重新端起茶碗,“说说危邑吧。你留下的那个子渔,能行吗?”
子昭详细汇报了危邑的情况:新政推行,伯鱼的配合,戍卒的训练,序学的建立……事无巨细,一一禀报。
王听得认真,不时点头。最后他说:“做得不错。但你要知道,治理一个地方,一年两年看不出成效。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所以要有耐心,也要有准备——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反复。”
“臣明白。”
谈话又持续了半个时辰,从危邑谈到羌方、戈方的处置,谈到朝中的人事,谈到未来的边防。王问得很细,子昭答得很实。这是难得的君臣交心时刻,没有虚伪的客套,没有刻意的奉承,只有实实在在的对话。
最后,康丁王说:“你刚回来,累了。回去休息吧。三日后的大飨,你要出席。到时候,会有很多人来恭维你,也会有很多人来试探你。你要有准备。”
“诺。”
子昭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王又叫住他。
“昭儿。”
“王还有何吩咐?”
康丁王看着他,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活着回来,就好。”
只这六个字,却让子昭鼻子一酸。他深深鞠躬,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乙室,阳光刺眼。子昭站在廊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场谈话,比刚才的凯旋仪式更让他感到疲惫,但也更让他感到踏实。
至少,王懂他。
这就够了。
四、五年之后
五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危邑的城墙还是那道城墙,但墙头的旗帜已经有些褪色,在经年的风吹雨打下,玄鸟的图腾变得模糊。墙脚处长出了青苔,裂缝里钻出了杂草,岁月的痕迹无声无息地爬上夯土墙面,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但城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街道比五年前宽敞了许多,也干净了许多。原本歪斜的茅草屋大多被推倒,重建成了规整的夯土房,屋顶铺着新烧的瓦片,在阳光下泛着青黑的光泽。街道两旁出现了更多的商铺:卖陶器的、卖粟米的、卖布匹的、卖盐的……甚至还有一家冶铜作坊,门口堆着成捆的铜矿石,炉火整天不熄,黑烟袅袅升起。
城中央的社台还在,但柏木柱已经换了一根——原来的那根被虫蛀了,去年春祭前换了新的。新柱涂着鲜红的朱砂,玄鸟图腾画得栩栩如生。社台周围不再是空地,而是建起了一圈矮墙,墙内种了几棵柏树,已经有一人多高。
此刻正是午后,社台前的广场上聚集了一群人。大约二三十个孩子,年龄从七八岁到十二三岁不等,他们穿着统一的葛布深衣,头发梳成总角,规规矩矩地跪坐在蒲席上。他们面前站着一位老者,穿着文吏的服饰,手中拿着一卷竹简。
这是危邑的“序”,五年前子昭下令建立,如今已经成了规模。这些孩子都是危方各氏族的子弟,他们在这里学习商文、商礼、算术。学得好的,有机会被推荐到大邑商,进入更高一级的学校,甚至为吏。
“今日学《商颂·玄鸟》。”老文吏展开竹简,开始领读,“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
孩子们跟着朗读,声音稚嫩但整齐。他们用的是商语,虽然带着危方的口音,但已经很流利了。五年时间,足够让一代人改变语言,改变认同。
广场边缘,伯鱼坐在一辆新的木轮车上,静静看着这一幕。老人更老了,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谷粒。他的眼睛有些浑浊,但目光依然清明。
推车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瘦高,眉眼清秀,只是左边额角有一道淡淡的疤痕——那是刺面留下的痕迹。五年前,他父亲被献祭,他被刺面为“危民”,如今在伯鱼身边做侍从,也学着认字、算数。
“阿芒,你看那些孩子。”伯鱼轻声说。
叫阿芒的少年抬头看了看:“他们学得很认真。”
“是啊,”伯鱼感慨,“五年前,这些孩子的父亲、叔叔、哥哥,可能还在和商人打仗。现在,他们在这里学商人的文字,唱商人的颂歌。你说,这是悲哀,还是幸运?”
阿芒沉默片刻:“能活着,能读书,就是幸运。”
“说得好。”伯鱼点点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这时,社台另一侧走来几个人。为首的是子渔,他还是危邑的邑宰,五年过去,他胖了些,脸上多了些圆滑,但治理危邑还算公正。他身边跟着几个商吏,还有两个危方氏族的头人——他们现在是“里正”,协助管理城外各村。
子渔看见伯鱼,走过来行礼:“长老,您也来了。”
“来看看孩子们。”伯鱼说,“听说今年有三个孩子要被荐去大邑商?”
“是,”子渔点头,“一个学算学最好,一个商文写得最工整,还有一个……射箭射得最准。已经报上去了,等批复。”
“好啊,好啊。”伯鱼欣慰地说,“危方……危邑的孩子,能有出息,是好事。”
他们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车马从东门进来,大约十几人,为首的是个商人打扮的中年人,后面跟着几辆牛车,车上装满了货物。
“是商队。”子渔说,“从大邑商来的,运盐和布匹过来,换我们的铜器和兽皮。这样的商队,现在每月都有两三支。”
伯鱼看着商队缓缓驶过街道。街道两旁的危邑人——他们现在都自称“商民”——已经习惯了,该做什么还做什么,没人特别关注。五年时间,商业往来从无到有,从少到多,渐渐成了日常。
“听说,”伯鱼突然问,“昭侯最近怎么样?”
子渔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昭侯……很好。去年又打了一仗,平了西羌的一次小叛乱。现在在朝中地位稳固,很受王器重。”
“那就好。”伯鱼说,“他是个好人。”
“是啊,”子渔点头,“就是……就是有时候太较真。朝中很多人对他有意见,说他太仁慈,太不按规矩办事。但他有王护着,也没人能把他怎么样。”
伯鱼笑了:“较真好。这世道,较真的人太少了。”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子渔告辞去处理公务。伯鱼让阿芒推车,在城里慢慢转悠。
他们经过冶铜作坊,听见里面叮叮当当的敲打声;经过陶器铺,看见老匠人正在拉坯,手稳得像年轻人;经过新开的酒肆,闻到粟米酒的香气……
危邑活过来了。
虽然不再是危方都城,虽然要纳贡,虽然额头上还刺着“危”字,但人们活下来了,而且活得比以前好——至少吃得饱,穿得暖,不用担心随时会打仗。
这也许就是猊用生命换来的:不是荣耀,不是胜利,而是族人的生存。
回到住处——那是伯鱼自己的小院,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阿芒扶他下车,进屋休息。
“长老,”阿芒突然说,“我昨天听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南边来的人说,在淮水以南,越人的地界,有一个小部落。首领是个女人,带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那女人会治病,会占卜,很受当地人尊敬。”
伯鱼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那男孩……长什么样?”
“说是不爱说话,但很聪明。眼睛……眼睛像猊侯。”
伯鱼闭上眼睛,久久不语。阿芒不敢再问,静静站在一旁。
良久,伯鱼睁开眼,眼中有了泪光:“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姞抱着孩子离开时回头的那一眼。那眼神里有绝望,有不舍,也有决绝。
现在,他们活着,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开始了新生活。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五、甲骨问辞
大邑商,宗庙甲骨库。
这里是商人存放历代甲骨的地方,位于宗庙最深处的一座石室。石室没有窗户,只有几盏油灯常年不灭,火光在四壁投下摇曳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骨头的味道,还有墨和漆的混合气味。
石室里有数十个木架,架上整齐地排列着成千上万的甲骨——牛的肩胛骨、龟的腹甲,大大小小,形状各异。每片甲骨上都刻着文字,记录着数百年来商王的每一次占卜:祭祀、征战、天象、农事、疾病、生育……一部用骨头书写的历史。
此刻,石室里只有两个人。
妇邢跪坐在一张矮案前,案上铺着一片新磨光的龟甲。她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青涩的贞人,如今是宗庙中掌管甲骨记录的“司卜”,地位仅次于贞人凪。她穿着司卜的深青色深衣,头发用玉笄束成端庄的发髻,脸上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沉稳。
她手中握着一柄青铜刻刀,刀尖在龟甲上小心翼翼地移动。她在刻写五年前那场战争的记录——这是她五年来一直在做的事,要把东征危方的全过程,从出征到凯旋,完整地刻在甲骨上。
已经刻了三百多片了。
今天刻的这片,是最后一章:战后安置与长远影响。
刀尖在骨面上划出细痕,发出“沙沙”的轻响。妇邢的字迹娟秀而工整,每个字都刻得一丝不苟:
“……王命子渔为危邑宰,抚危邑之民。设序教商文,训戍卒守边,通商贾往来。五年之间,危邑安堵,民渐归心……”
她刻得很慢,很认真。因为知道,这些字要流传千年,要让后人看到这段历史——不仅是胜利者的历史,也是那些普通人的历史。
刻到一半,她停下刀,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油灯的火光在她脸上跳动,让她看起来有些疲惫。
五年了。
这五年,她一直在做这件事。白天处理宗庙事务,晚上刻写甲骨。子昭多次劝她不要太累,但她坚持要做完。
因为她答应过哥哥,要把这场战争完整地记录下来。
也因为,这是她对那些死去的人——猊、獠、芒,还有无数不知名的士卒——唯一的祭奠。
石室门被轻轻推开,子昭走了进来。他已经封侯五年,但今天没有穿侯服,只穿一件普通的深衣,腰间佩着那柄青铜剑——虽然现在他很少需要亲自上阵了。
“还在刻?”子昭轻声问。
妇邢点头:“快刻完了。这片刻完,就全部完成了。”
子昭在她对面坐下,看着案上的龟甲。火光中,那些新刻的字迹泛着白痕,像一道道细小的伤口。
“刻了五年,”子昭说,“辛苦你了。”
“不辛苦。”妇邢摇头,“比起那些战死的人,我这点辛苦算什么。”
子昭沉默。五年过去,他变了许多。脸上多了风霜,眼角有了细纹,眼神更加深沉。朝堂的明争暗斗,边境的此起彼伏,让他迅速成熟,也迅速苍老。
但他心中的那个结,依然没有解开。
“哥,”妇邢突然问,“你还做噩梦吗?”
子昭苦笑:“偶尔。但比以前少了。”
“那就好。”
兄妹二人沉默相对。石室里只有油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子昭开口:“昨天朝会上,又有人提议对南方用兵。说越人部落日渐壮大,应该趁早征伐,以免成患。”
“你怎么说?”
“我反对。”子昭说,“我说,大商连年征战,民力已疲。应该休养生息,巩固已经征服的地方,而不是继续扩张。”
“他们听了吗?”
“太宰听了,王也听了。但很多将领不听。”子昭叹气,“他们觉得我太保守,太软弱。说武丁先王在位五十九年,征伐五十多次,才奠定大商基业。现在大商正当强盛,应该继续开疆拓土。”
妇邢放下刻刀:“那王的意思呢?”
“王还在犹豫。”子昭说,“王老了,想留个太平江山给太子。但朝中主战派势力很大,王也不能完全压制。”
这就是现状。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主战派与主和派的矛盾,年轻将领与老臣的矛盾,王室与外戚的矛盾……各种势力交织,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所有人都网在其中。
“哥,”妇邢轻声说,“你还记得我们出征前,王对你说的话吗?”
“记得。”子昭说,“他说,战争不是目的,是手段。打完仗之后怎么办,才是关键。”
“那你觉得,这五年,我们做得怎么样?”
子昭想了想:“危邑稳住了,危方人渐渐归心。西羌、北狄那边,也采取了怀柔政策,叛乱少了很多。但……还不够。朝中很多人还是觉得,只有刀剑才能解决问题。”
“那就继续做。”妇邢说,“一年不够,就十年;十年不够,就一生。总要让人们看到,除了战争,还有别的路。”
子昭看着妹妹,眼中充满感激。这五年来,每当他在朝中受挫,每当他对自己的道路产生怀疑,都是妇邢在旁边支持他,提醒他初心。
“对了,”妇邢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这个给你。”
子昭接过,打开。里面是一片刻着字的骨片——不是甲骨,是普通的兽骨,磨得很光滑。骨片上刻着四个字:“日、水、人、安”。
“这是……”子昭不解。
“这是危方的文字。”妇邢说,“我照着姞夫人那封信上的字刻的。‘日’是太阳,‘水’是河流,‘人’是人,‘安’是平安。合起来就是:太阳下的睢水边,人们平安。”
子昭握紧骨片,骨片边缘光滑,像被人长期抚摸过。
“你从哪里……”他问。
“一个南方的商队带来的。”妇邢说,“他们说,在越人地界,有个女巫医,会治病,会占卜,身边带着个男孩。这骨片,是那女巫医给商队的,说如果遇到来自大邑商的贵人,就交给他。”
子昭的手在颤抖。
姞。还有她的孩子。他们活着,而且……还记得。
“那商队还说,”妇邢继续说,“那女巫医让他们带一句话:‘太阳照在睢水上,也照在淮水上。水长流,人长安。’”
太阳照在睢水上,也照在淮水上。水长流,人长安。
子昭闭上眼睛。他仿佛看见了睢水,看见了淮水,看见了那条奔流不息的大河,从危方故地,流向遥远的南方,流向那个女巫医和她的孩子所在的地方。
水长流,人长安。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祝福。
“哥,”妇邢轻声说,“该刻最后一句了。”
子昭睁开眼,点点头。
妇邢重新拿起刻刀,在龟甲的右下角——那是留白的位置,刻下最后一句问辞。
这是商代甲骨文的惯例:每次占卜,都以一句问辞结尾,表达对未来的探询。
刀尖在骨面上移动,刻出工整的字迹:
“癸未卜,贞:危方其永服?”
癸未日占卜,问:危方能永远臣服吗?
这是一个问句,没有答案。
因为答案不在甲骨上,在时间里,在人心上,在未来的每一个选择里。
刻完,妇邢放下刻刀,长长舒了一口气。五年,三百多片甲骨,终于完成了。
子昭拿起那片龟甲,在火光下仔细端详。骨面上的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一场战争的始末,记录着无数人的生死,记录着一个时代的缩影。
而现在,它以一句问辞结束。
危方其永服?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会继续努力,让这个问题的答案,趋向于“是”。
“收起来吧。”子昭把龟甲还给妇邢。
妇邢接过,小心地用麻布包好,放在一个漆盒里。这个漆盒将和其他三百多片甲骨一起,存入甲骨库,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千年之后,也许有人会打开这个漆盒,看到这些甲骨,读到这段历史。
他们会怎么评价?
会赞美商王的武功,还是会叹息战争的残酷?
会理解子昭的苦心,还是会嘲笑他的天真?
无人知晓。
但至少,历史被真实地记录下来了。那些人的血没有白流,那些人的死没有被遗忘。
这就够了。
兄妹二人走出甲骨库。外面阳光正好,照在宗庙的飞檐上,照在广场的玄鸟旗上,照在大邑商辉煌的宫殿群上。
远处传来编钟声,那是宗庙在准备午祭。
更远处,市井的喧嚣隐约可闻——商贩的叫卖,孩童的嬉戏,牲畜的嘶鸣……这是人间的声音,是活着的声音。
子昭站在廊下,望着这一切。
五年了。
战争结束了,但和平的路,还很长。
而他,会继续走下去。
带着那些死去的人的嘱托,带着活着的人的期望,带着那句没有答案的问辞。
走下去。
直到生命的尽头。
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拉得很长。
像一条路,通向未知的远方。
而历史的长卷,在这一刻,缓缓合上。
又缓缓展开新的一页。
永远如此。
循环往复。
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