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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归途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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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睢水夜泊

第七日,队伍在睢水上游的一处河湾过夜。

这里地势平缓,河岸生长着大片的芦苇,虽值深冬,枯黄的苇秆依然密集如林,在晚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碎的私语。河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流速减缓,形成一片天然的回水湾,水面上漂着薄冰,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子昭下令在此扎营。三百人的队伍很快在河滩高地上建起简易营地——没有挖壕沟,没有设拒马,因为这里已远离危方地界,属于商王畿的范畴。士卒们显得轻松许多,说笑声比前几日响亮,篝火也燃得更旺些。

但子昭的心情并不轻松。

他独自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大石上,望着河面。身后营地的喧嚣似乎与他无关,他的思绪还停留在三天前离开危邑时的那个清晨,停留在伯鱼赠他的那块陨铁碎片上——此刻那碎片就揣在他怀中,紧贴胸口,冰凉如初。

“师。”

子昭回头,看见妇邢走过来。她手里端着一陶碗热汤,汤面上浮着几点油星,在火光映照下微微颤动。

“喝点吧,驱驱寒。”妇邢把碗递给他。

子昭接过,慢慢喝着。汤是用干肉和野葱熬的,味道很淡,但热乎。他喝完,把碗放在脚边,重新望向河面。

“还在想危邑的事?”妇邢在他身边坐下。

“想很多事。”子昭说,“想这场仗到底值不值,想那些死去的人,想活下来的人以后会怎样,也想……我们回去后会怎样。”

妇邢沉默片刻,轻声道:“哥,你最近睡得不好。昨晚我听见你在梦里说话。”

子昭苦笑:“说什么了?”

“你说‘对不起’。”妇邢看着他,“对谁说?对猊?对獠?对那些战死的士卒?”

子昭没有回答。他确实梦见了那些人——猊站在祭坛上回头看他,獠在血泊中伸出手,还有那些年轻的面孔,商军的,危方的,一张张在梦中浮现,又消散。

“父亲当年征伐人方回来,”子昭突然说,“也做了很久的噩梦。母亲告诉我,父亲总在半夜惊醒,大喊‘放箭’或者‘冲锋’。我问父亲怕不怕,他说不怕,只是……忘不了。”

“你也忘不了吗?”

“忘不了。”子昭摇头,“而且我也不想忘。如果忘了,那些人的死就真的没有意义了。”

河风吹过,芦苇荡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夜鸟的啼叫,凄清而孤独。

“邢妹,”子昭问,“你说,如果当初我没有请战,如果换别人来打这场仗,结果会不一样吗?”

“也许会死更多人。”妇邢说,“也许会屠城,会灭族。哥,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最好的选择。”

“最好的选择……”子昭重复这个词,“可为什么最好的选择,依然要死那么多人?依然要有那么多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这是个无解的问题。妇邢无法回答。

兄妹二人就这样沉默地坐着,看着月光在河面上铺出一条银色的路,看着薄冰在黑暗中缓缓漂流,看着远山如黛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良久,子昭轻声说:“我小时候,最喜欢夏天在洹水边玩。那时候河水清澈,能看见鱼游来游去。我和其他王族子弟比赛打水漂,看谁的石头跳的次数多。我总赢,因为父亲教过我窍门——要选扁平的石头,要贴着水面扔出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后来父亲战死了,我就不再去洹水边玩了。因为每次看到水,就会想起父亲。想起他最后一次出征前,摸着我的头说‘等父亲回来,再教你打水漂’。可他没回来。”

妇邢握住哥哥的手。他的手很凉,掌心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茧。

“这场仗打完了,”子昭继续说,“我可能会得到封赏,可能会被封侯,可能会在朝中有一席之地。但那些死去的人呢?猊呢?獠呢?那些普通的士卒呢?他们什么都没有了,连命都没了。”

“所以你要记住他们。”妇邢说,“记住他们,然后让他们的死变得有意义——让危邑的人能好好活下去,让以后的战争少一些,让和平长一些。这就是你能做的。”

子昭转头看着妹妹。月光下,她的脸显得格外沉静,眼中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智慧。

“你长大了。”他说。

“我们都长大了。”妇邢微笑,“被战争催熟的。”

远处营地传来歌声——是几个士卒在唱家乡的小调。歌声粗犷,跑调,但真挚。唱的是丰收,是娶亲,是母亲做的黍米饼。那是离他们已经很遥远的生活。

子昭突然想起柴。他站起身:“我去看看柴。”


柴的帐篷搭在营地边缘,挨着马棚。子昭走过去时,少年正就着一盏小油灯修补皮甲——那是他在战场上缴获的,虽然破旧,但比之前那件合身。

“师。”看见子昭,柴赶紧站起来。

“坐。”子昭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在做什么?”

“补甲。”柴拿起皮甲,上面有几处被戈矛刺穿的洞,他用皮绳和骨针仔细缝合,“明天要渡黄河了,我想穿得整齐些。”

子昭看着少年专注的样子,忽然问:“柴,你想家吗?”

柴的手停了停,然后继续缝补:“我没有家。父母早就死了,哥哥被头人征去打仗,再没回来。我在羌方时,只是个放羊的奴隶。”

“那现在呢?现在有家吗?”

柴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光:“有。师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这话说得真诚而朴素,却让子昭心头一震。他看着这个从俘虏变成亲卫的羌人少年,想起自己曾承诺要教他认字,要给他一块地,让他安家。

“等回到大邑商,”子昭说,“我就开始教你认字。先从最简单的开始——天、地、日、月、山、水……”

“我想先学写名字。”柴说,“写‘柴’,也写‘师’的名字。还要学写‘危邑’,学写‘睢水’。这样我就能把自己去过的地方,都记下来了。”

“好。”子昭点头,“都教你。”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雀将军掀开帘子进来。看见子昭,他愣了一下:“师,您在这儿。我正找您。”

“什么事?”

雀看了一眼柴,欲言又止。

“说吧,柴不是外人。”

雀这才说:“刚才几个千夫长来找我,说……说想请您允许,在渡黄河前,把那些缴获的兵器、车马,还有俘虏,都处理一下。”

“处理?”子昭皱眉,“什么意思?”

“他们的意思是,”雀压低声音,“把用不着的旧兵器熔了,车马拆了,木料当柴烧。至于俘虏……那些危方贵族,带着也是累赘,不如……”

他没说完,但子昭明白了。

“不如杀了祭河神?”子昭的声音冷下来。

雀点头:“黄河渡口,按惯例是要献祭的,确保渡河平安。以前出征归来,都是这么做的。”

子昭沉默。他知道这个惯例——商人重祭祀,逢大事必祭。渡黄河是大事,用俘虏祭河神,既省事,又合礼。那些朝中的老臣知道了,还会夸他懂规矩。

但他想起了猊临死前的眼神,想起了伯鱼那句“让仇恨在我们这一代结束”。

“俘虏有多少人?”他问。

“危方贵族十七人,羌方、戈方的降将八人,一共二十五人。”雀说,“都是各氏族的头人或他们的子弟,留着确实是个麻烦。万一路上有人接应,或者到了大邑商有人为他们求情……”

“求情不好吗?”子昭反问,“有人求情,说明他们还有人望,杀了反而结仇。”

“可这是惯例……”

“惯例不是律法。”子昭站起身,“传令:所有俘虏,明日随军渡河。到了大邑商,我会奏请王,按律处置——该为奴的为奴,该戍边的戍边,但不得滥杀。”

雀的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师,那些千夫长那边……”

“告诉他们,”子昭一字一句,“这是我的命令。谁有异议,让他直接来找我。”

雀看着子昭,欲言又止,最终抱拳:“诺。”

他转身离开,脚步有些沉重。

柴小声说:“师,雀将军好像不高兴。”

“他不高兴,是因为他觉得我太仁慈,太不按规矩办事。”子昭说,“但规矩是人定的,人可以改规矩。”

“可如果别人都不改,只有您改,会不会……对您不好?”

子昭笑了,笑得有些苦涩:“也许会。但有些事,明知不好也要做。因为如果连我都不做,就没人会做了。”

他拍拍柴的肩膀:“早点休息,明天要早起渡河。”

走出帐篷时,夜已深。营地里的篝火大多熄灭了,只有几处哨位还亮着微光。月光如水,洒在河滩上,洒在芦苇荡,洒在远处沉睡的山峦。

子昭没有回自己的帐篷,而是再次走到河边。

他在想雀的话,想那些千夫长的请求,想所谓的“惯例”。惯例是什么?是无数人重复了无数次的行为,是被时间镀上金边的习惯。打破惯例需要勇气,因为你要面对所有人的不解、质疑,甚至敌视。

但他必须打破。

不是为了标新立异,而是因为他看到了惯例背后的代价——那些被当作祭品的生命,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哭声,那些在“惯例”之名下被合理化的残忍。

河水静静流淌,倒映着满天星斗。

子昭从怀中掏出那块陨铁碎片。在月光下,碎片表面的蜂窝状孔洞清晰可见,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他握紧碎片,碎片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猊,”他对着河水低声说,“你看到了吗?我在努力,努力让这场战争不只有死亡。虽然很难,虽然很多人不理解,但我在努力。”

河水无声,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

但子昭仿佛听到了回应——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感觉,一种沉甸甸的、但不再那么压抑的感觉。

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很难。

但他会走下去。


二、雀的质问

第二天清晨,队伍拔营继续北上。

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要压到地面。寒风从西北方吹来,卷起沙尘,打在脸上生疼。士卒们都裹紧了斗篷,低着头赶路,没人说话,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在旷野中回响。

午时稍歇,子昭正在查看地图,雀将军走了过来。

“师,借一步说话。”

子昭抬头,看见雀的脸色很不好看。他收起地图,跟着雀走到路旁的一片枯树林里。

“师,”雀开门见山,“昨晚的命令,我已经传达了。但有几个千夫长……不服。”

“怎么个不服法?”

“他们说,渡黄河不祭河神,是犯忌讳。万一出事,谁担责任?还说……说您太年轻,不懂规矩,迟早要吃大亏。”雀说得很直接,因为没必要绕弯子。

子昭平静地问:“那你怎么看?”

雀犹豫了一下:“我……我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师,我知道您仁慈,想少杀人。但有些规矩,之所以能成为规矩,是因为有用。渡黄河献祭,是为了求平安。这不是残忍,是……是必要的。”

“必要?”子昭看着雀,“用二十五条人命,换一个心理安慰,这叫必要?”

“不只是心理安慰!”雀提高了声音,“黄河水流湍急,渡河本就危险。献祭河神,是祈求河神息怒,保佑大军平安。这是古礼,是先祖传下来的智慧!”

“先祖传下来的,就一定对吗?”子昭反问,“如果先祖传下来的都是对的,那我们现在还应该住山洞,穿兽皮,用石器。可我们用了青铜,建了城池,定了律法——这些不都是改变吗?”

雀语塞。

“雀将军,”子昭语气缓和下来,“我敬你是老将,经历的战事比我多。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我们商人能统治四方?仅仅是因为我们兵强马壮吗?”

“那还能因为什么?”

“因为我们在改变。”子昭说,“武丁先王征伐四方,但打下一地,不是杀光抢光就走,而是设官治理,教民耕种,让当地人慢慢变成商人。这才是大商能延续数百年的根本。”

他顿了顿:“如果我们每到一地,就杀人献祭,就抢掠一空,那四方方国只会恨我们,一有机会就反叛。我们就要不停地打仗,不停地死人。这样下去,大商能撑多久?”

雀沉默了。他想起自己从军三十年,打过的仗确实一场接一场,好像永远打不完。平了东夷,西羌又叛;压下了北狄,南方又乱。士卒们一批批死去,又一批批补上,像割不完的草。

“可是师,”雀的声音低了下去,“朝中那些老臣不这么想。他们觉得,对蛮夷就要狠,要让他们怕,怕到骨子里,就不敢反了。”

“所以他们才老得快死啊。”子昭苦笑,“因为他们永远活在恐惧里——怕别人反,怕自己地位不保,怕这怕那。可越怕,就越要杀人;越杀人,别人就越恨;越恨,就越要反。这是个死循环。”

他看着雀:“我想打破这个循环。从危邑开始,从这二十五个人开始。我不杀他们,反而好好待他们,让他们看到:投降能活,合作能活得更好。这样消息传出去,其他方国会怎么想?”

雀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但实际操作起来难啊。朝中压力,同僚非议,还有万一……万一这些人以后真反了,您就要担全责。”

“我担。”子昭说,“既然做了这个决定,我就担得起。”

雀看着子昭年轻而坚定的脸,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的自己——那时他也曾热血沸腾,也曾想改变什么。但几十年过去,棱角磨平了,锐气消退了,只剩下“惯例”和“规矩”。

“师,”雀长叹一声,“您比我强。我老了,只想安安稳稳打完这最后几仗,回家抱孙子。但您还年轻,还有机会……去做一些不一样的事。”

这话里有种英雄迟暮的悲凉。子昭心中一酸,伸手拍了拍雀的肩膀:“雀将军,你一点都不老。这次平叛,要不是你稳住了左翼,我们可能就败了。大商还需要你这样的老将。”

雀摇摇头,没说什么。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一起走回队伍。

午休结束,队伍继续前进。雀去整顿队伍,子昭回到自己的车驾。

妇邢在车上等他,手里捧着一个暖手的小陶炉。

“雀将军找你,是为俘虏的事吧?”她问。

子昭点头:“你也听到了?”

“猜的。”妇邢说,“今早我占了一卦,得‘讼’卦。主有争议,有分歧。想必是军中有人对你的决定不满。”

子昭苦笑:“何止不满,简直是要造反了。”

“那你会改主意吗?”

“不会。”子昭坚定地说,“如果这次改了,以后就再也改不了了。人们会说:看,子昭也不过如此,最后还是按老规矩办事。”

妇邢看着哥哥,眼中充满忧虑:“哥,你要小心。回大邑商后,会有更多人反对你。太宰,作册,还有其他将领……他们不会理解你的做法。”

“我知道。”子昭望向北方,望向大邑商的方向,“但我必须做。不仅是为了那些俘虏,也是为了……为了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证明战争可以有另一种结局。”子昭缓缓说,“不是非要你死我活,不是非要赶尽杀绝。征服者与被征服者,可以找到一条共存的路。”

妇邢沉默了。她知道哥哥的理想很高远,高远得近乎天真。但这个世道,天真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但她没说出口。因为她看到哥哥眼中那种光芒——那是父亲当年也有的光芒,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

也许,世界真的需要一些天真的人,来打破那些看似坚固的“惯例”。

队伍继续北行。下午时分,天空飘起了小雪。细碎的雪花在寒风中飞舞,落在士卒的斗篷上,落在战车的辕木上,落在枯黄的原野上。

天地一片苍茫。

子昭伸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他掌心迅速融化,变成一滴微小的水珠。

生命如此脆弱,如此短暂。

所以,更要珍惜。


三、黄河渡口

第三日午后,队伍抵达黄河渡口。

这是商王畿内最大的渡口之一,位于河水(黄河古称)南岸的一处天然港湾。由于冬季水位下降,河面比夏季窄了约三分之一,但依然宽达数百丈,浊黄的河水裹挟着泥沙滚滚东去,声势惊人。

渡口很繁忙。十几条渡船在河面上穿梭,有的载人,有的运货。岸上搭着长长的木栈道,栈道旁堆满了待运的货物:成捆的麻布、陶瓮装的盐、整车的粟米,还有用草席盖着的青铜器。商贩、脚夫、官吏、士卒,各色人等混杂,喧闹声、吆喝声、牲畜的嘶鸣声混成一片。

子昭的队伍到来,引起了一阵骚动。三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卒,几十辆战车,还有一长串用绳索串连的俘虏——这样的阵仗在渡口并不多见。人们纷纷让路,站在两旁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看,那是征讨危方回来的王师!”

“听说把危方彻底平了,危侯都被献祭了。”

“那些俘虏是危方的贵族吧?啧啧,真惨……”

“不过好像人不多啊,不是说危方联合了好几个方国吗?”

议论声传入耳中,子昭面不改色,命令队伍在渡口东侧的空地扎营,等待渡河。渡口的司渡官——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小跑着过来,躬身行礼。

“卑职渡口司渡仲,拜见统帅。统帅凯旋,卑职已备好渡船,随时可供大军渡河。”

子昭点点头:“有劳。我需要十条大船,分三批渡河。第一批士卒百人,战车十乘;第二批同之;第三批余众及辎重。俘虏随第三批渡。”

“诺!”司渡仲应道,但随即面露难色,“只是……按惯例,大军渡黄河前,需献祭河神,以求平安。统帅您看……”

又来了。子昭心中叹息,但面上平静:“不必献祭。速去准备渡船。”

司渡仲愣住:“这……这不合规矩啊。万一河神动怒,出了事……”

“出了事我负责。”子昭打断他,“快去。”

司渡仲不敢再言,躬身退下。

命令传开,士卒们又开始窃窃私语。子昭听见有人小声说:“统帅也太……太不敬神了。”“就是,黄河可不是闹着玩的。”“唉,年轻人啊……”

他装作没听见,走到河边,望着滔滔河水。黄河在这里拐弯,水流湍急,浪涛拍岸,发出沉闷的轰鸣。冬季河水虽减,但依然有浮冰顺流而下,撞在渡船上,发出“砰砰”的响声。

确实危险。但用活人献祭,就能保平安吗?子昭不信。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多射虎。这个沉默寡言的将领走到子昭身边,也望着河水。

“师,”多射虎开口,“末将支持您的决定。”

子昭有些意外:“哦?”

“末将的父亲,就是渡黄河时死的。”多射虎的声音很平静,但子昭听出了一丝压抑的痛楚,“那年征伐羌方,凯旋归来,在渡口献祭了三个羌人俘虏。但渡河时还是出了事——船被浮冰撞翻,一船三十人,只活了五个。我父亲就在那船上。”

子昭转头看他。多射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中有一道深深的伤痕。

“从那以后,末将就不信这些了。”多射虎说,“河神要怒,献再多祭品也没用;河神不怒,不献祭也能平安。重要的是船要结实,舵手要熟练,天气要选对——这些才是真道理。”

“谢谢你。”子昭说。

多射虎摇摇头:“末将只是说了该说的话。师,您做的对。但……您也要有准备。回大邑商后,这些话,会有很多人不爱听。”

“我知道。”子昭说,“但总要有人说,总要有人做。”

两人沉默地望着河水。这时,第一批渡船已经准备好了,雀将军正在组织士卒登船。

渡船很大,是用整根的原木拼接而成,船身涂着桐油以防腐。每船可载三十人,或十人加一乘车。船夫是经验丰富的老手,他们用长篙试探水深,用桨调整方向,动作熟练而稳健。

第一批队伍顺利登船,渡船缓缓离岸,驶向对岸。河水湍急,船行得很慢,像一片落叶在激流中挣扎。岸上所有人都屏息看着,直到渡船安全抵达对岸,才松了一口气。

第二批也顺利渡河。

轮到第三批了——这是子昭亲自带队的一批,包括剩余的士卒、辎重,还有那二十五名俘虏。

俘虏们被押上船时,很多人脸色惨白。他们知道黄河渡口的“惯例”,本以为必死无疑,但现在却还活着。有人偷偷看子昭,眼神复杂——有怀疑,有感激,也有深深的困惑。

子昭登上领头的渡船。妇邢、柴和几名亲卫随行。船夫撑篙离岸,渡船驶入主流。

河水确实湍急。渡船在浪涛中剧烈摇晃,浮冰不时擦过船身,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船夫们大声吆喝,奋力划桨,与激流搏斗。

子昭站在船头,手扶船舷,望着对岸。对岸的景物在波涛中起伏不定,像海市蜃楼。

突然,船身猛地一震——撞上了一块较大的浮冰。船体倾斜,几个士卒差点摔倒。船夫大喊:“稳住!往左划!”

所有人屏住呼吸。渡船在激流中打转,像一片失控的叶子。对岸越来越近,但水流也越来越急。

子昭紧紧抓住船舷。他感到船身在颤抖,像一匹受惊的马。但他没有怕,只是死死盯着对岸。

就在船即将被冲向下游的危急时刻,船头突然调正,船夫们齐声呐喊,渡船借着水势,猛地冲向对岸的浅滩。

“砰”的一声,船底触到河床。渡船搁浅在离岸不到十丈的浅水区。

“快下船!涉水上岸!”船夫大喊。

士卒们纷纷跳下船,在齐腰深的冰冷河水中艰难跋涉。子昭也跳了下去,河水刺骨,但他顾不上了。他回头看向俘虏——那些人被绳索连着,行动不便,在河水中挣扎。

“帮他们!”子昭下令。

士卒们愣了一下,但军令如山,他们返身帮助俘虏。有人用刀割断绳索,有人搀扶体弱者,有人甚至背起受伤的人。

所有人终于都上了岸。虽然浑身湿透,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但都活着。

对岸传来欢呼声——留守的士卒们看到所有人都安全渡河,大声欢呼。

子昭站在河滩上,回头望着滔滔黄河。河水依旧奔流,浮冰依旧漂荡,但渡船已经安全抵达。

没有献祭,也平安渡河。

他转身,看向那些俘虏。俘虏们聚在一起,彼此搀扶着,看着子昭,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一个年老的俘虏——危方某氏族的头人——颤巍巍地走上前,在子昭面前跪下,额头触地。

“谢……谢统帅不杀之恩。”老人哽咽着说。

其他俘虏也纷纷跪下。

子昭扶起老人:“都起来。我不是不杀你们,只是不想滥杀。到了大邑商,王自有公断。但你们放心,我会为你们求情,保你们性命。”

俘虏们连连磕头。

雀将军走过来,看着这一幕,脸上表情复杂。良久,他低声说:“师,您是对的。”

子昭摇摇头:“对与错,现在说还太早。但至少,今天我们救了二十五个人。这二十五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人、朋友。他们的命,也是命。”

雀点头,不再说话。

队伍在岸边稍作整顿,烘烤湿衣,然后继续上路。从这里到大邑商,只剩两日路程了。

子昭走在队伍最前面。虽然浑身湿冷,但心中却有一团火在燃烧。

他知道,回大邑商后,会有更多的考验。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四、流星与誓言

最后一夜,队伍在距大邑商三十里的一片丘陵地过夜。

这里已是王畿腹地,安全无虞。士卒们彻底放松下来,篝火燃得格外旺,说笑声格外响亮。有人拿出偷偷藏的酒,有人唱起了家乡的歌,有人开始谈论回家后的打算——娶亲、盖房、做生意,各种憧憬在火光中飞舞。

子昭坐在自己的篝火旁,静静听着。妇邢在整理占卜记录,柴在擦拭他的弓,雀将军和多射虎在低声讨论着什么。

一切似乎都很美好——如果不去想这场战争背后的血腥,如果不去想那些永远回不了家的人。

夜深了,士卒们陆续睡去。篝火渐渐熄灭,只剩点点余烬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子昭睡不着。他站起身,走到营地外的一处高坡上,仰望夜空。

今夜无月,但星辰璀璨。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发光的巨带,无数星星在其中闪烁,密密麻麻,数之不尽。子昭认出了一些熟悉的星座:参宿(猎户座)高悬南方,七星如钩;北斗(大熊座)在北方低垂,斗柄指向东方,预示着春天将至。

三个月前出征时,也是这样的星空。那时他满怀壮志,只想建功立业。现在回来了,功业有了,但心境却完全不同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子昭回头,看见妇邢走过来。

“你也睡不着?”他问。

妇邢点头,在他身边坐下:“在想回去后的事。”

“想什么?”

“想怎么跟王复命,想怎么应对朝中的质疑,想……想我们以后的路。”妇邢的声音很轻,“哥,我有种预感——这次回去,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是啊。”子昭说,“我们不一样了,朝中的人看我们的眼光也会不一样。有功之臣,要么更上一层楼,要么……摔得更惨。”

“你怕吗?”

“怕。”子昭诚实地说,“但我更怕的是,如果我因为害怕而退缩,那这场战争就真的只有死亡,没有意义了。”

妇邢握住他的手:“哥,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我知道。”子昭微笑,“你从小就是这样,看着文静,其实比谁都倔。”

兄妹二人相视一笑。

就在这时,夜空中突然划过一道光。

不是彗星——那道光芒太短暂,太迅疾,像一支银箭射过天穹,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痕迹。

流星。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道光芒从东北方的天际迸发,划过夜空,消失在南方的地平线下。它们有的明亮如炬,有的暗淡如萤,有的拖着长长的尾迹,有的只是一闪而逝。

流星雨。

子昭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景象。整个天空仿佛都在燃烧,无数星辰化作光的雨,倾泻而下。那景象既美丽,又悲壮——每一颗流星,都是一颗星辰的死亡。

营地被惊动了。士卒们纷纷醒来,跑到空地上,仰头看着这奇景。有人惊呼,有人跪地祈祷,有人呆呆地望着,说不出话来。

“流星雨……”妇邢喃喃道,“主大变,主更替,主……旧去新来。”

子昭望着这场光的盛宴,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想起了出征前的那颗彗星,想起了危方祭祀那夜的凶兆。现在,战争结束了,流星雨来了——像是一个句号,又像是一个新的开始。

流星雨持续了约一刻钟,渐渐稀疏,最终停止。夜空恢复了平静,星星依旧闪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每个人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子昭回到营地,士卒们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撼中,低声议论着。他走到自己的帐篷前,雀将军等在那里。

“师,”雀的表情很严肃,“刚才的流星雨,是个兆头。您说,是吉是凶?”

子昭想了想:“对某些人是吉,对某些人是凶。对我们……我不知道。但不管吉凶,路都要走下去。”

雀点头:“说得对。路总要走下去。”

他顿了顿,突然单膝跪地。这个动作让子昭愣住了。

“雀将军,你这是……”

“师,”雀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末将跟过很多统帅,有英勇的,有狡猾的,有严厉的,有宽厚的。但您是第一个……第一个让末将觉得,战争可以不只是杀人,胜利可以不只是掠夺的人。”

他声音有些哽咽:“末将老了,没几年可以打仗了。但末将想跟着您,看您能做到哪一步。看您能不能真的……改变点什么。”

子昭扶起雀:“雀将军,快起来。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我只是……只是不想让那么多人白死。”

“这就够了。”雀说,“有这份心,就够了。”

他拍拍子昭的肩膀,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师,明天进城,小心些。朝中水很深。”

“我知道。”子昭说。

雀走了。子昭站在帐篷前,望着夜空。流星雨过后,星星似乎更亮了。

柴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拿着子昭的斗篷:“师,夜里凉。”

子昭接过斗篷披上,看着少年:“柴,等到了大邑商,你就跟着我住。我教你认字,教你兵法,教你……教你所有我能教的。”

柴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子昭说,“不过会很苦。学认字比打仗还难。”

“我不怕苦!”柴挺起胸膛,“只要能跟着师,多苦都不怕。”

子昭笑了。他抬头望向北方——大邑商的方向。那里有辉煌的宫殿,有权力的漩涡,有未知的挑战。

但他不再害怕了。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有妹妹,有雀将军这样的老将,有多射虎这样的忠臣,有柴这样的少年。

还有那些在危邑活下来的人,那些因为他而免于献祭的俘虏,那些可能正在某处开始新生活的妇孺。

所有这些,都是他的力量。

“去睡吧。”他对柴说,“明天,我们回家。”

“嗯!”柴用力点头,转身跑回帐篷。

子昭又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夜风很冷,但他的心是热的。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昭儿,记住:将军的荣耀不在杀了多少人,而在救了多少人。”

当时他不理解,现在他理解了。

这场战争,他杀了人,也救了人。

功过是非,自有后人评说。

而现在,他要做的,是继续走下去。

带着这场战争给予他的一切,继续走下去。

直到生命的尽头。

他转身走进帐篷。油灯还亮着,妇邢已经在角落里睡着了,手中还握着一卷竹简。

子昭轻轻吹灭灯,躺下。

帐篷外,夜色深沉。

但黎明终将到来。

而新的一天,将开始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