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古籍 > 廪辛康丁攻危方之战 > 第八章:决战危野

第八章:决战危野

孟付良Ctrl+D 收藏本站

一、晨雾中的列阵

寅时三刻,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

危方都城东侧的开阔地上,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原野。枯黄的草叶上结着白霜,马蹄踏过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蹄印。更远处,睢水支流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河面泛着冰冷的银光。

猊站在都城东门的望楼上,最后一次检阅他的军队。

一千两百人——这是危方此刻能集结的全部战力。比预想的少,因为昨夜彗星过后,有几十个士卒趁着夜色逃跑了。他们不是懦夫,只是不想死在不祥的天兆下。猊没有追,也无力追。

军队分为三个方阵。最前面是三百名戈矛手,手持用柞木削制的长矛,矛尖绑着磨利的燧石。他们没有甲胄,只在胸前挂着简陋的皮垫。这些人大多是各氏族的青壮,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是决绝——他们身后就是家园,无路可退。

中间是车兵方阵。三十乘战车,每车两马(有几辆车只有一匹,因为马匹不足),车上立着两名甲士:一人驭马,一人持戈。这些是危方最精锐的力量,虽然战车老旧,车轮有的已经开裂,用皮绳勉强捆扎着,但车上的甲士都是跟随獠多年的老兵,脸上写满漠然——那是见惯了生死后的平静。

最后是弓箭手和预备队。大约四百人,持着自制的木弓,箭囊里的骨镞箭平均每人不到十支。还有一百多人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只拿着削尖的木棍、石斧、甚至是从田间带来的锄头。

戈方和羌方的部队没有出现。戈仲昨天傍晚派人传话,说战车还在检修,会晚些到。羌方则干脆没了音讯。

背弃来得如此之快,如此彻底。

獠站在第一方阵的最前方。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左臂用麻布吊在胸前,右手握着一柄青铜戈——那是从商军俘虏那里缴获的,是他最珍视的战利品。他没有骑马,因为马要拉战车。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石雕,在晨雾中一动不动。

“侯。”伯鱼拄着杖走到望楼下,仰头看着猊,“真的要打吗?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猊打断他,手指向西方。

雾霭深处,出现了第一面旗帜。

然后是第二面,第三面……无数面。

商军的玄鸟旗在晨风中展开,旗面上的玄鸟绣得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振翅飞起。旗帜下,是整齐的方阵:战车在前,步兵在后,戈矛如林,甲胄如鳞。他们从雾中缓缓走出,像一群从远古神话中走出的青铜巨兽。

人数至少是危方的三倍。

“列阵!”猊的声音在望楼上响起,传遍全军。

战鼓擂响。不是昨夜祭祀时那种沉重的鼓,是急促的、催命的鼓点。咚、咚、咚、咚……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危方的军队开始移动。车兵方阵向两翼展开,形成月牙形的包围阵——这是獠的主意,用少量战车制造出更大的正面宽度,让商军误判兵力。戈矛手在前,弓箭手在后,预备队留在城门附近,随时准备支援或……撤退。

城墙上,妇女和老人默默看着。她们没有哭喊,没有祈祷,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儿子、父亲走向战场。有些人手里攥着护身符——一片龟甲、一块奇石、一束头发。她们相信,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能在冥冥中保佑亲人。

姞也站在城墙上,在她身边的是他们的儿子。孩子还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拉着母亲的手问:“母亲,父亲要去哪里?”

“父亲……父亲要去打坏人。”姞的声音在颤抖。

“那父亲会赢吗?”

姞没有回答。她望向东方,望向老槐树的方向。按照约定,此刻她应该在那里,和子昭谈判。但她没有去——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昨夜祭祀后,猊下令封闭城门,所有人不得进出。她被困在了城里。

她派去的信使也没回来,不知是被截杀,还是逃跑了。

所有的计划都落空了。和平的路,被彻底堵死。

现在,只剩下刀兵相见。


商军阵中,子昭站在指挥车上,远眺危方的阵列。

他的军队在卯时完成布阵:一百乘战车分为三队,左翼三十乘由雀将军指挥,右翼三十乘由多射虎指挥,中军四十乘由他亲自统领。每乘车后跟着二十名步卒,戈矛手在前,弓箭手在后。还有一千名预备队,由小臣墙率领,留在后方。

戈方的三十乘车被安排在右翼外侧——既是利用,也是监视。子昭不信任他们,但需要他们的兵力。

“师,”雀将军策马过来,“危方的阵型很奇怪。战车太分散了,像是故意虚张声势。”

“是虚张声势。”子昭点头,“他们兵力不足,想让我们误判。獠是个有经验的将领,可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直接冲锋吧!”雀跃跃欲试,“我们的战车一次冲锋就能冲垮他们!”

“不急。”子昭摇头,“再等等。”

“等什么?”

子昭没有回答。他望向危方都城的方向,望向城墙上那些模糊的人影。他在等,等一个信号,等一个变数——等那个本该在老槐树下出现,却没有出现的女人。

妇邢坐在旁边的另一辆车上,手中握着一片龟甲。她今早又卜了一卦,裂纹显示:今日有血光,但也有转机。转机是什么?她不知道。

柴站在子昭的车后,握着一把商军制式的弓。他换上了商军的皮甲,虽然不合身,但至少能提供一些保护。他的眼神很复杂,看着对面的危方军队,看着那些和他一样出身贫寒、被迫拿起武器的普通人。

“怕吗?”子昭突然问。

柴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怕。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这些人本来可以不用死的。”柴低声说,“如果危侯早一点投降,如果商王早一点减贡,如果……如果天不旱。”

太多的“如果”,但现实没有如果。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晨雾开始消散,战场变得越来越清晰。两军之间的距离大约三百步,在这个距离上,已经能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

危方阵中,獠举起了青铜戈。

商军阵中,子昭拔出了剑。

战鼓再次擂响。这一次,是双方同时擂鼓。

决战,开始了。


二、青铜洪流

最先动的是商军的左翼。

雀将军挥剑下令,三十乘战车开始缓缓前进。车轮碾过霜冻的土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车上的驭手紧握缰绳,控制着马匹的速度。持戈的甲士站在车左,戈尖斜指前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每乘战车后跟着二十名步卒,他们小跑着跟上战车的速度,脚步整齐,扬起的尘土在车后形成一条黄色的长龙。

这是标准的商军车步协同战术:战车冲垮敌阵,步兵跟进扩大战果。

危方阵中,獠看着越来越近的战车洪流,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笑。

“弓箭手!”他大吼,“放箭!”

一百名危方弓箭手挽弓仰射。骨镞箭划破空气,发出“嗖嗖”的尖啸,落入商军的队列中。大多数箭落在空处,少数射中了目标——一支箭钉在战车的木制挡板上,箭尾嗡嗡震颤;另一支箭射中了一个步卒的大腿,那士卒惨叫倒地,被后面的同伴踩过。

商军没有还击。他们继续前进,速度越来越快。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车兵,冲锋!”雀将军终于下令。

战车开始加速。四匹马同时发力,战车从缓行变为疾驰。车轮飞快转动,卷起泥土和草屑。车上的甲士放低长戈,戈尖对准了危方的步兵阵。

地面开始震动。不是夸张,是真的在震动——一百多匹战马同时奔驰,上百个车轮同时碾压,产生的震动传遍整个战场。

危方第一排的戈矛手脸色发白。他们握紧了手中的长矛,矛杆因为用力而颤抖。有人开始后退,但被身后的同伴顶住。

“稳住!”獠的声音像炸雷,“长矛放平!对准马胸!”

这是对抗战车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法:用长矛组成矛墙,刺伤马匹。战车一旦失去马匹,就是一堆废木。

五十步!

三十步!

就在两军即将碰撞的刹那,危方阵中突然响起了尖锐的骨哨声。

那是獠事先约定的信号。

只见危方的战车突然动了——但不是迎战,而是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通道。通道后方,出现了让商军意想不到的东西:绊马索。

数十条用藤蔓和皮绳编成的粗索被突然拉起,离地一尺高,横在商军战车前进的路上。

最前面的几乘战车来不及反应,马匹被绊倒,发出凄厉的嘶鸣。战车向前翻滚,车上的甲士被甩出,有的被车轮碾过,有的摔在地上,瞬间被后面冲上来的战车撞飞。

连锁反应发生了。后面的战车避让不及,撞上前面的残骸。一时间,人仰马翻,惨叫连连。原本整齐的冲锋阵型,瞬间乱成一团。

“就是现在!”獠挥戈前指,“杀!”

危方的戈矛手冲了上去。他们不再恐惧,因为恐惧已经被血腥和混乱驱散。他们冲进商军混乱的车阵,用长矛刺向落马的甲士,用石斧劈开车舆,用短刀割断马匹的喉咙。

这是以命换命的打法。危方士卒不穿甲,商军的戈矛很容易刺穿他们的身体。但他们在倒下前,往往能拉一个商军垫背。

战况瞬间逆转。

雀将军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裂。他亲自驱车冲了上去,青铜剑挥舞,连斩三名危方士卒。但个人的勇武改变不了战局,左翼的三十乘战车,已经有十几乘损毁,剩下的也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右翼,出击!”子昭当机立断。

多射虎率领的右翼战车开始冲锋。这次他们吸取教训,速度较慢,而且前锋战车上安排了专人用长戈挑开绊马索。

但危方还有后手。

就在右翼战车冲到一半时,战场侧翼的树林里突然冲出了一支部队。

不是危方的人,也不是羌方——是戈方!

三十乘戈方战车从侧翼杀出,直扑商军右翼的侧面!

“叛徒!”多射虎怒吼。他早有防备,立刻下令部分战车转向,迎战戈方。

但戈方的战车比商军的更轻便,转向更灵活。他们没有正面冲撞,而是利用速度绕到商军战车的侧面,用戈勾拉车轴,用箭射杀马匹。

更糟糕的是,戈方的步兵也出现了——大约两百人,从树林里冲出来,手持短矛和石斧,袭击商军战车的后方。

右翼也陷入了苦战。

子昭在中军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战局的发展虽然出乎意料,但还在可控范围内。危方的拼死抵抗,戈方的突然倒戈,这些他都预想过。

“传令,”他对身边的传令兵说,“预备队分两部,一部支援左翼,一部支援右翼。中军战车,准备冲锋。”

“师,中军现在就动吗?”传令兵迟疑,“万一……”

“没有万一。”子昭打断他,“执行命令。”

旗帜挥舞,号角吹响。小臣墙率领的一千预备队开始行动,分成两队,分别奔向左右两翼。

而子昭亲自率领的中军四十乘战车,开始缓缓前进。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危方阵型的中央,那个站在最前面、手持青铜戈的将领——獠。


三、獠之死

獠看到了中军的动向。

他看到那辆装饰华丽的指挥车,看到车上那个穿着金甲、持剑而立的年轻统帅。他知道,那就是子昭,那个放归俘虏、试图收买人心的商人将领。

“终于来了。”獠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燃起兴奋的火焰。

他不怕死,只怕死得不值。如果能杀掉商军的统帅,哪怕战死,也值了。

“所有人!”獠用尽全力大吼,“跟着我!杀那个穿金甲的!”

他不再指挥,不再布阵,而是像一头真正的野猪,直冲向子昭的指挥车。他身后的几十名亲卫跟着冲了上去,这些人都是跟随他多年的死士,每个人都至少杀过三个商人。

双方的距离在迅速缩短。

子昭站在车上,看着冲过来的獠。这个满身是伤却依然凶悍如野兽的将领,让他心中升起一丝敬意——不是对敌人的敬意,是对战士的敬意。

“放箭。”子昭平静下令。

车上的弓箭手挽弓射箭。二十支箭同时飞出,射向獠和他的亲卫。

獠不躲不闪,用青铜戈拨打箭矢。大部分箭被他格开,但有一支射中了他的右肩,箭头穿透皮肉,从后背透出。他闷哼一声,脚步不停。

第二波箭雨。

这次獠没能全部挡开。一支箭射中他的左腿,另一支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他身后的亲卫倒下了七八个,但剩下的依然在冲锋。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獠终于冲到了子昭的车前。他纵身一跃,青铜戈直刺子昭的胸口。

子昭侧身闪避,同时挥剑格挡。青铜剑与青铜戈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交击声。火花四溅。

两人在车上交手。獠虽然受伤,但力气依然大得惊人,每一击都势大力沉,震得子昭手臂发麻。而子昭胜在年轻灵活,剑法精妙,总是能在间不容发之际躲开致命一击。

车下的战斗也在继续。獠的亲卫和子昭的亲卫杀成一团,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不断有人倒下,不断有人补上。

“将军小心!”一个危方亲卫突然大喊。

獠下意识回头,只见一支箭破空而来——不是从商军阵中,是从侧面。箭矢精准地射中了他的后心。

獠身体一僵。他低头,看着从胸口透出的箭头,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这不是商军的箭,箭杆上绑着红色的羽毛——那是戈方的标记。

“戈……仲……”獠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他转身,看向箭来的方向。在战场边缘,戈仲正站在战车上,手里还握着弓,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叛徒。又是叛徒。

獠想冲过去,想用最后的力量杀了那个叛徒。但他做不到,箭伤太重了,血像泉水一样从胸口涌出,力量在迅速流失。

他踉跄着后退,靠在了子昭的车轮上。

子昭没有趁机攻击,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獠喘着粗气,“你赢了。”

“还没结束。”子昭说。

“结束了。”獠笑了,笑得很凄凉,“我输了,危方……也输了。但我不后悔。至少……至少我战斗过。”

他举起青铜戈,想做个最后的冲锋姿势,但手举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戈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告诉你一件事……”獠的声音越来越弱,“危侯……危侯不知道他妻子……私下求和的事……别……别怪她……她只是……想救族人……”

说完这句话,他的眼睛失去了光彩,身体缓缓滑倒在地。

死了。

危方第一猛将,獠,战死沙场。

他的死像一道分水岭。原本还在拼死抵抗的危方士卒,看到主将阵亡,士气瞬间崩溃。有人扔下武器逃跑,有人跪地投降,还有人发了疯似的冲向商军,想求个痛快。

战场形势彻底倒向商军。

子昭跳下车,走到獠的尸体前。他蹲下身,合上了獠睁着的眼睛,然后捡起那柄青铜戈——那是商军的制式武器,不知怎么落到了獠手里。

“厚葬他。”子昭对亲卫说,“他是个真正的战士。”

然后他抬头,望向危方都城。

城门紧闭,城墙上站满了人。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能想象出那种绝望。

“传令全军,”子昭说,“停止追杀逃兵。整顿队伍,准备攻城。”

命令下达,商军开始收拢。虽然还有零星的抵抗,但大局已定。

戈仲驱车过来,满脸堆笑:“师!末将幸不辱命!那獠太过猖狂,末将实在看不过去,所以……”

“所以你从背后射杀了他。”子昭打断他,语气听不出喜怒。

戈仲的笑容僵在脸上:“这……这是为了尽快结束战斗,减少伤亡……”

“我知道。”子昭点头,“戈将军有功,我会如实禀报。”

戈仲这才松了口气,连连道谢。

子昭不再理他,转身看向都城。他在想獠临死前说的话:危侯不知道妻子私下求和的事。

如果这是真的,那姞现在在哪里?她安全吗?她知道战场上的结果吗?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城墙上,姞正亲眼看着这一切。

她看到了獠的战死,看到了危方军队的溃败,看到了商军的旗帜在原野上飘扬。

她也看到了子昭——那个站在指挥车上,金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年轻统帅。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能感受到那种从容和威严。

那就是她本该去见的人。如果她去了,如果谈判成功,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夫人,”伯鱼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声音苍老而疲惫,“该做准备了。”

“什么准备?”姞茫然地问。

“城破的准备。”伯鱼说,“按商人的规矩,如果抵抗到底,破城后会屠城三日。但如果……如果主动开城投降,也许能保全一部分人性命。”

姞猛地转头:“你是说……”

“老朽已经安排好了。”伯鱼低声说,“东侧的小门,守将是老朽的族侄。半个时辰后,他会打开城门。夫人带着小公子,还有愿意走的人,从那里出城,往南走,渡淮水……”

“那你呢?猊呢?”

“侯不会走的。”伯鱼摇头,“他会战死在这里,这是他的选择。至于老朽……老朽老了,走不动了。就留在这里,陪着这座城,陪着危方的列祖列宗。”

姞的眼泪涌了出来:“不,我不走!我要和猊在一起,死也要在一起!”

“夫人!”伯鱼抓住她的手臂,用力之大,让姞感到疼痛,“想想小公子!他才六岁!你要让他陪着你死吗?你要让危方最后的血脉断绝吗?”

这话像一把锤子,砸碎了姞最后的坚持。

她低头看着身边的儿子。孩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紧紧抱着她的腿,小脸上写满恐惧。

“母亲,我怕……”

姞蹲下身,抱住儿子,眼泪滴在孩子的头发上。

“不怕,”她哽咽着说,“母亲在。母亲……会保护你。”

可她心里知道,她保护不了任何人。连她自己,都需要别人的保护。

远处传来了商军的号角声。那是集结完毕,准备攻城的信号。

时间不多了。

“走吧。”伯鱼推了她一把,“记住,往南走,一直走,不要回头。”

姞抱起儿子,最后看了一眼城墙下。猊还在那里,正在组织残兵准备守城。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往城墙上看一眼。

这一眼,可能就是永别。

姞咬紧牙关,转身走下城墙。在她身后,十几个妇人抱着孩子跟了上来——那是伯鱼事先通知的,各氏族头人的家眷。

她们像一群沉默的幽灵,穿过混乱的街道,走向东侧那扇不起眼的小门。

门外,是未知的命运。

门内,是即将陷落的家园。

而在战场上,子昭已经整顿好军队。四十乘战车在前,两千步卒在后,缓缓逼近都城。

攻城,即将开始。

但谁也没想到,就在商军抵达城下,准备架设云梯的时候,城门——不是他们面对的正门,而是侧面的一个小门——突然打开了。

一个老者拄着杖,独自走了出来。

是伯鱼。

他走到两军之间的空地上,停下脚步,然后缓缓跪了下去。

“危方长老伯鱼,”他用尽力气大喊,“代表危方……请降!”

声音在寂静的战场上回荡。

所有人都愣住了。

城墙上,猊猛地转身,不可置信地看着城下那个跪着的老人。

“伯鱼——!”他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但已经晚了。

商军的旗帜,开始向城门移动。

危方都城,不攻自破。

而这场战争的结局,在这一刻,已经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