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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血祭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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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祭坛之火

危方都城的神庙前,一座临时搭建的祭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突兀。

祭坛高三层,用新砍伐的松木和夯土垒成,表面涂抹着从河床挖来的白色黏土。坛顶中央立着一根三丈高的柏木柱,柱身用赭石画满了扭曲的图腾:缠绕的蛇、独眼的鸟、三足的龟——都是危方古老传说中与天沟通的灵物。柱顶横绑着七根竹竿,每根竹竿末端挂着一串风干的兽骨,晚风吹过时,骨头相撞发出“咔嗒咔嗒”的脆响,像无数牙齿在黑暗中咀嚼。

祭坛周围挖了七个坑,每个坑边都跪着一头黑色的公牛。牛被麻绳捆住四蹄,侧卧在泥地上,粗重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它们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不安地转动着眼睛,鼻腔里发出低沉的“哞”声。

獠站在祭坛下,赤着上身——尽管已是深秋,寒风刺骨,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冷。胸口的野猪纹身在火把照耀下呈现出暗红的色泽,像刚刚干涸的血。他手中握着一柄崭新的石斧,斧刃用燧石精心打磨过,边缘薄如蝉翼,在火光中泛着冷硬的青光。

“都准备好了?”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獠转身,看见猊缓步走来。危侯今晚穿上了全套礼服:头戴羽冠,冠上插着三根雉鸡尾羽;身披用数百片野猪獠牙串成的披肩,獠牙在火光下泛着惨白的光;腰间挂着武丁所赐的那把青铜剑,剑鞘上的夔龙纹被反复擦拭,亮得刺眼。

“准备好了。”獠单膝跪地,“七头纯黑公牛,七坛三年陈粟酒,七束晒干的蓍草。还有……”他顿了顿,“七个俘虏。”

猊顺着獠的目光看去。祭坛东侧,七个商军俘虏被捆在木桩上。他们是在之前的战斗中受伤被俘的,原本关在地牢里,现在被拖了出来。每个人都遍体鳞伤,有的伤口已经化脓,散发出腐败的气味。但他们的眼神依然倔强,死死盯着祭坛,盯着猊。

“一定要用人牲吗?”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伯鱼拄着杖走过来,脸上写满忧虑,“用牛牲已经足够隆重。用活人祭祀,恐惹天怒……”

“天怒?”獠猛地站起,“商人每年用几百、几千人祭祀的时候,天怒在哪里?他们用我们危方人、羌人、夷人填满祭祀坑的时候,天怒又在哪里?”

伯鱼沉默。他无法反驳。

“伯鱼长老,”猊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知道为什么商人总打胜仗吗?”

“因为他们兵多将广,装备精良……”

“不。”猊摇头,“是因为他们相信——相信他们的神只喝人血。所以他们在战前用活人祭祀,让士卒们看到:神站在我们这边,因为神喝了我们的酒,吃了我们的肉。这样,士卒就会相信,此战必胜。”

他走到一个商军俘虏面前。那是个年轻士卒,可能还不到二十岁,左眼被打肿了,眯成一条缝,但右眼依然明亮,死死瞪着猊。

“你怕死吗?”猊用商语问。

俘虏啐了一口血沫,正吐在猊的獠牙披肩上:“呸!商王万岁!你们这些蛮夷,迟早被碾成齑粉!”

猊没有生气。他伸手擦去披肩上的血沫,手指在冰冷的獠牙上停留片刻。

“你很勇敢。”猊说,“但勇敢救不了你的命。今晚,你会死在这里,你的血会洒在祭坛上,你的肉会被火烧成灰。你的家人甚至不会知道你死在哪里,他们只会等到战争结束,等到你的名字被刻在阵亡者的甲骨上,然后领到一袋粟米作为抚恤。”

俘虏的脸色变了变,但依然咬牙:“那又如何?我为大商而死,光荣!”

“光荣……”猊重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到,“好,那就让你光荣地死。”

他转身,走向祭坛。步伐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走一步,心脏都在抽搐。


二、陨铁的低语

姞站在神庙的阴影里,看着祭坛上的一切。

她没有资格参加这种战前祭祀——那是男人的事,是首领和武士的事。女人只能远远看着,祈祷,然后等待结果。

但她今夜无法安静地祈祷。怀中的骨片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她的胸口。三天前,信使带回了刻着竖纹的骨片——子昭同意和谈。明天,就在明天,她要去老槐树下见那个商军统帅,为危方求一条生路。

可今夜,她的丈夫却在准备用活人祭祀,要用血腥来激发士气,要用死亡来对抗死亡。

这真是莫大的讽刺。

“夫人。”伯鱼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您不该在这里。回去吧,陪着孩子。”

“孩子睡了。”姞没有回头,“他问我,父亲在做什么。我说,父亲在为保护我们做准备。他问,那父亲会死吗?我说……不会。”

她说谎了。她不知道猊会不会死,甚至不知道明天之后,自己还能不能见到他。

“信使安排好了吗?”伯鱼低声问。

姞点头:“明天一早,他会护送我去老槐树。我只带两个护卫,都是伯鱼长老您安排的心腹。”

“风险很大。”伯鱼说,“如果侯知道了……”

“他不会知道。”姞打断他,“祭祀之后,他会忙着布防,忙着鼓舞士气。而且……”她顿了顿,“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我回不来,孩子就拜托您了。”

伯鱼的手杖重重顿在地上:“夫人!您不能……”

“我必须去。”姞转身,火光映亮她苍白的脸,“伯鱼长老,您知道吗?我昨夜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站在一片血海里,血海中央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太阳和河流的图案。我想走过去,但血太深,我走不动。然后我看到猊在血海对岸,他在向我招手,但一张嘴,血就从他嘴里涌出来……”

她说不下去了,肩膀微微颤抖。

伯鱼长叹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皮囊:“这里面是麻沸散。如果……如果情况不对,服下这个,不会痛苦。”

姞接过皮囊,握在手中。皮囊冰凉,但她的掌心在出汗。

祭坛那边传来了鼓声。

咚——咚——咚——

沉重,缓慢,像巨兽的心跳。七面牛皮大鼓被同时擂响,声浪在夜空中回荡,震得人胸腔发闷。

祭祀开始了。

猊走上祭坛最高层,面向东方——那是太阳升起的方向,也是商人来的方向。他举起双手,开始吟唱古老的祭文。那是危方最古老的语言,连伯鱼这样的长老也只能听懂一半。音节拗口,声调苍凉,像风穿过千年峡谷发出的呜咽。

随着吟唱,七个巫祝走上祭坛。他们披着用乌鸦羽毛编成的斗篷,脸上涂着黑白相间的油彩,手中握着骨杖。他们在猊身后围成半圆,开始舞蹈——不是优雅的舞,是癫狂的、扭曲的、近乎痉挛的舞。骨杖敲击地面,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与鼓声交织在一起。

然后,杀牲。

第一个巫祝走到一头黑牛前,从怀中掏出一柄黑曜石匕首。匕首在火光中闪过一道幽暗的光,随即刺入牛颈。牛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四肢抽搐,血如泉涌,喷进准备好的陶盆中。

一个,两个,三个……七头黑牛依次被宰杀。血盆被端上祭坛,泼洒在柏木柱的根部。黏稠的血液顺着白色黏土流淌,在坛面上画出狰狞的图案。

空气中弥漫起浓重的血腥味。

姞捂住了嘴。她感到胃里在翻腾,想要呕吐,但强忍住了。她不能在这里倒下,不能。

接下来是酒祭。七坛粟酒被打开,倾倒在血泊中。酒与血混合,在坛面上汇成暗红的沼泽,散发出甜腻而诡异的气味。

最后,是人牲。

獠提着石斧,走向第一个商军俘虏。那个年轻的士卒被从木桩上解下,拖到祭坛前。他没有求饶,只是死死盯着獠,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商人的勇士,”獠用生硬的商语说,“我会让你死得痛快。”

石斧举起。

就在这时,夜空中突然亮起一道光。

不是闪电,不是火光,而是一道拖着长尾的、苍白的光束,从东北方的天际划过,缓慢而优雅,像天神用发光的笔在夜幕上画了一道弧线。

彗星。

所有人都愣住了。鼓声停了,舞蹈停了,连獠举起的石斧都停在半空。

那颗彗星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它的头部是一团模糊的光晕,尾部则散开成扇状,覆盖了小半个天空。光芒惨白,冰冷,不像星辰,更像……更像一只注视着人间的巨眼。

祭坛上,一个年老的巫祝突然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凶……凶兆!天降扫帚星,主兵灾,主死亡,主……主灭族!”

他喊的是危方古语,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最后那个词:灭族。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围观的危方士卒开始骚动,有人跪地祈祷,有人转身想跑,更多人则茫然地望着天空,望着那颗不祥的星辰。

猊站在祭坛顶端,仰头看着彗星。彗星的光芒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脸看起来像一张苍白的面具。他握紧了腰间的剑,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侯!”獠第一个反应过来,扔下石斧冲到祭坛下,“这是商人的妖术!是他们召来的!”

“不是妖术。”伯鱼的声音响起。老人拄着杖,走到祭坛前,仰望着彗星,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这是天象。我年轻时见过一次,那是武丁先王征伐鬼方的那年。彗星现,大战起,血流成河……但最终,武丁赢了。”

“你是说……”猊低头看他。

“我是说,天象只是预告,不是判决。”伯鱼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彗星现,意味着将有大事发生,意味着很多人会死。但它不决定谁会赢,谁会输。决定胜负的——”他顿了顿,“是人。”

祭坛上,那个被按在地上的商军俘虏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嘶哑,疯狂,在死寂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

“看见了吗?蛮夷!”他嘶喊着,“天要灭你们!商王受命于天,你们反叛,天就降下灾星!你们都要死!都要死!”

獠暴怒,冲过去一脚踹在俘虏胸口。俘虏的笑声戛然而止,咳出一口血,但眼神依然充满讥讽。

彗星缓缓移动,光芒渐渐减弱。但它带来的恐慌,已经深深种在每个人心里。

猊走下祭坛,走到伯鱼面前:“长老,依你看,祭祀还要继续吗?”

伯鱼沉默良久,缓缓摇头:“天意已示,再祭无益。不如……不如就此罢手,让大家回去休息,养精蓄锐,准备明日之战。”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确:士气已经垮了,再杀人祭祀,只会让士卒更恐惧。

猊看着四周。火光下,一张张脸写满了惊恐、茫然、绝望。这些人是危方最后的战士,是他们对抗商军的本钱。如果连他们都失去了斗志,那这场仗就不用打了。

“解散。”猊最终说,“所有人都回去休息。明日……明日再做打算。”

命令下达,人群开始散去。但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沉默着,像一群幽灵,消失在黑暗的街巷中。

祭坛上,七头黑牛的尸体还躺在血泊中。七个俘虏被重新押回地牢——他们暂时保住了性命,但能保多久,无人知晓。

獠走到猊身边,压低声音:“侯,不能这样。士气已经低落,如果再不提振……”

“怎么提振?”猊打断他,“用更多的血?你没看到那颗彗星吗?连老天都在警告我们!”

“那是巧合!”獠咬牙,“明天太阳照样升起,仗照样要打!如果我们自己先怕了,就真的完了!”

猊没有回答。他抬头看着夜空。彗星已经移到了天顶,尾部渐渐消散,只剩头部那团光晕还在闪烁,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冷漠地俯视着这片即将被血染红的大地。

他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灵魂的累。仿佛所有的勇气、所有的决心,都在那颗彗星出现的那一刻,被抽干了。

“獠,”猊轻声说,“你说,我们真的能赢吗?”

这是獠第一次听到猊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询问,不是质疑,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探求。

“能。”獠回答得斩钉截铁,“只要侯不放弃,危方就没人会放弃。”

猊笑了,那笑容苦涩得让獠心惊。

“好。”猊说,“那就不放弃。明日……决战。”

他转身走向神庙,走向那块陨铁。他需要独处,需要静一静,需要和先祖对话——如果先祖真的能听见的话。

姞看着他孤独的背影,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握紧怀中的骨片,握紧那个装着麻沸散的小皮囊。

明天。一切都将在明天决定。


三、商营观星

同一片夜空下,商军营地。

妇邢站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仰头望着那颗彗星。她手中握着一副占卜用的蓍草,但此刻她不需要占卜——天象已经说明了一切。

“彗星出东北,长三丈余,尾扫东南。”她低声自语,“主兵灾,主死亡,主……变数。”

子昭走到她身边,同样仰望着天空。彗星的光芒在他眼中闪烁,让他的眼神显得深邃而遥远。

“凶兆?”他问。

“对双方都是凶兆。”妇邢说,“彗星如扫帚,扫过之处,万物凋零。它不偏袒任何一方,只是预告:这里将有大灾,很多人会死。”

“很多人……”子昭重复这个词,“包括我吗?”

妇邢转头看他,火光映亮她担忧的脸:“哥,明天……明天你还要去老槐树吗?”

“去。”子昭毫不犹豫,“约定好了,不能失信。”

“可是彗星现,天象示警……”

“天象示警,是让我们小心,不是让我们退缩。”子昭说,“而且,正因为彗星现,危方那边一定军心动摇。这时候和谈,成功的可能性反而更大。”

妇邢知道哥哥说得有道理,但她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她想起贞人凪白天占卜时说的话:“裂纹如网,主事有牵连。这场战争,不只是刀兵之事。”

一切都像一张大网,把所有人都网在其中,无人能逃脱。

柴从暗处走来,手里拿着子昭的斗篷:“师,夜深了,披上吧,小心着凉。”

子昭接过斗篷,但没有披上。他看着柴:“明天我和邢贞人去老槐树,你留在营地。如果……如果我们日落前没回来,你就告诉雀将军,按原计划进攻危方都城。”

柴的手抖了一下:“师,让我跟您去吧!我可以保护您!”

“你还有伤。”子昭拍拍他的肩膀,“而且,营地也需要人。如果我和邢贞人出事,你就是唯一知道内情的人。你要把和谈的事告诉雀将军,让他知道,我们尝试过和平解决。”

这是托付后事。柴听出来了,眼圈一下子红了:“师……”

“别哭。”子昭笑了笑,“我只是说‘如果’。也许明天一切顺利,我们兵不血刃就能拿下危方都城。那样最好。”

但三个人都知道,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雀将军大步走来,脸色凝重:“师,你也看到那颗彗星了?”

“看到了。”

“营中士卒都在议论,人心浮动。”雀说,“有人说是吉兆,有人说是凶兆。要不要我下令,禁止谈论?”

“不必。”子昭摇头,“越禁止,越恐慌。不如公开说——就说这是商王的守护星,是来庇佑王师的。”

“可那是彗星……”

“我说它是守护星,它就是守护星。”子昭的语气不容置疑,“传令下去:今夜加餐,每人多分一块肉。告诉大家,吃饱喝足,养好精神,明日……可能有一场硬仗。”

雀点头:“诺!”

他转身去传令。子昭重新望向夜空。彗星已经移到了西南方,光芒又黯淡了些,但依然清晰可见。

“哥,”妇邢突然说,“你还记得父亲战死前的那晚吗?”

子昭身体一僵。

“那晚也有彗星。”妇邢的声音很轻,“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母亲抱着我,指着天空说:‘看,那是你父亲去的地方。’我问父亲去哪里了,她说:‘去天上,变成星星了。’”

那是子昭心中永远的痛。那年他十二岁,父亲征伐人方,战死沙场。尸体运回来时,已经残缺不全。母亲哭晕过去三次,之后就一病不起,半年后也去了。

“父亲死得光荣。”子昭说,声音有些沙哑。

“光荣……”妇邢苦笑,“可我们失去了父亲。母亲失去了丈夫。光荣能让我们不痛苦吗?”

子昭无法回答。

彗星继续在夜空中移动,像一位沉默的审判者,缓缓走过天穹,注视着下方这片即将被血浸透的土地。

营地里传来了肉香——雀将军执行了加餐的命令。士卒们围在火堆边,大口吃肉,大声说笑,试图用喧闹掩盖心中的不安。

但子昭知道,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明天,很多人可能再也吃不到下一顿饭了。

他握紧了腰间的剑。剑柄上镶嵌的绿松石冰凉刺骨。

“邢妹,”他说,“如果明天我回不来,你……”

“你不会有事。”妇邢打断他,语气坚定,“我不会让你有事。我是贞人,我通晓天命。我感觉得到,你的命数还没到尽头。”

这话是安慰,也是祈祷。

子昭没有再说下去。他披上斗篷,转身走向自己的营帐。

还有很多事要准备:明天穿什么衣服,带什么护卫,说什么话,怎么应对可能的各种情况……

战争不只是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更是战场外的权衡、谈判、心理较量。

而明天,他将见到那个敢于在丈夫背后策划和谈的女人。

她会是什么样?勇敢?绝望?还是两者兼具?

子昭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去,必须尝试这条可能避免更多流血的路。

哪怕这条路,可能通向死亡。

营帐里,油灯还亮着。矮案上摊着那片刻着太阳和河流的骨片,旁边是姞的亲笔信。

子昭坐下来,再次阅读那封信。字迹娟秀,但笔画颤抖,显然写信时手在发抖。字里行间透出的,是一个妻子、一个母亲、一个族人的绝望与希望。

“若能保全族人,姞愿以性命相抵……”

这个女人,愿意用自己的命,换族人的生。

子昭突然想起自己的母亲。父亲战死后,母亲也是这样,用尽一切办法保护他和妹妹,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女人啊,平时看起来柔弱,但到了绝境,反而比男人更坚韧,更敢牺牲。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柴。少年端着一碗热汤进来:“师,喝点汤暖暖身子。”

子昭接过,汤是用野葱和干肉熬的,热气腾腾。他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

“柴,”子昭问,“你说,如果战争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柴愣了愣,然后低下头:“我……我没想过。我一直以为,我会死在战场上。”

“那就现在想。”

柴认真想了想,说:“我想学认字。我想知道,那些刻在甲骨上、写在竹简上的字,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还想……还想有个家,有几亩地,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用打仗,不用杀人。”

很朴素的愿望,但对一个羌人少年、一个曾经的俘虏来说,却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会的。”子昭说,“等战争结束,我教你认字。给你一块地,让你安家。”

柴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子昭点头,“我以我的剑起誓。”

少年咧嘴笑了,那笑容纯真得让人心疼。

子昭喝完了汤,让柴去休息。营帐里又只剩他一人。

他吹灭油灯,在黑暗中躺下。但睡不着,眼前总是浮现那颗彗星,浮现危方都城的轮廓,浮现明天即将见面的那个女人。

还有猊。那个用王赐之剑反叛的危侯,此刻在做什么?是在城墙上布防,还是在神庙里祈祷?他知道自己的妻子正在策划和谈吗?如果知道了,会怎么做?

无数问题在脑中盘旋,没有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子昭终于迷迷糊糊睡去。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老槐树下,树下有一个女人背对着他。他走过去,女人转身——不是姞,是他的母亲。母亲微笑着,手中捧着一片骨片,骨片上刻着太阳和河流的图案。

“昭儿,”母亲说,“记住:人心比刀剑更锋利,也比刀剑更脆弱。你要小心使用。”

然后母亲的身影渐渐模糊,化作星光,升上夜空,融入那颗彗星的光芒中。

子昭惊醒。

帐外,天色微明。

彗星已经消失了,但东方天际,启明星正熠熠生辉。

新的一天,到来了。

这一天,将决定很多人的命运。

也将决定,这片土地的未来,是用血书写,还是用和平铺就。

子昭起身,穿上甲胄,佩好剑。

出发的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