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雨停时分
雨是在午时完全停的。
最后一滴雨水从茅檐落下,在泥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随即被干渴的泥土吞没。太阳从云层后探出半张脸,惨白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大地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睢水北岸的商军大营里,传来了第一声号角。
子昭站在指挥车上,看着对岸。
三天暴雨,睢水涨了五尺有余,原本可涉渡的浅滩现在成了急流。但水位已经开始回落,被冲垮的树木、杂草在浑浊的水面上打着旋,向下游漂去。更远处,南岸的丘陵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群蹲伏的巨兽。
“师。”雀将军策马过来,马蹄踏起泥浆,“探子回来了。南岸十里内没有伏兵,戈方的战车还在三十里外,陷在泥里出不来。羌方的游兵散在各处,不成建制。”
子昭点头。一切都如他预料——暴雨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包括敌人的。但雨停了,游戏重新开始。
“传令,”子昭声音平静,“前军五百人,乘皮筏先渡。渡后抢占对岸高地,建立桥头堡。中军战车百乘,分三批渡河,每批间隔一刻钟。后军步卒跟进。”
命令很快传下去。营中响起忙碌的声响:皮筏被从营帐中抬出——那是用整张牛皮缝制、内充干草的简易浮具;战车被套上马匹,车轴涂抹了油脂以防浸水;步卒检查着自己的武器和甲胄,把皮囊里的粟米饼用蕉叶重新包好。
妇邢站在一辆辎重车旁,正在整理占卜器具。她抬头看着子昭,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子昭注意到了。
“昨夜观星,”妇邢低声说,“参宿(猎户座)左移三度,毕宿(金牛座)有赤气。这是血光之兆。哥,此战……凶险。”
子昭沉默片刻,然后笑了笑:“打仗哪有不凶险的。但龟甲不是显了吉兆吗?”
“龟甲……”妇邢摇摇头,“贞人凪今早又卜了一卦,裂纹有‘双歧’,主事有反复,胜中有败。”
“那又如何?”子昭跳下车,走到妹妹身边,“难道因为可能有败,就不打了?邢妹,你记住:占卜只是窥探天意,但最终做决定的,还是人。”
他拍了拍妇邢的肩膀,转身走向河岸。妇邢看着哥哥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变得有些陌生。不是变冷酷了,而是……变得更像那些史书里记载的名将:冷静、果断、把生死看得很淡。
或许这就是战争的力量——它能把人锻造成兵器。
第一批渡河部队在未时出发。
一百只皮筏被推入水中,每筏载五人。士卒们跪坐在筏上,用木桨划水。水流很急,皮筏在水面上打转,像一片片失控的落叶。有几个皮筏被水冲向下游,筏上的人惊叫着,拼命往回划。
子昭在岸上看着,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车轼。
“放绳索!”多射虎在岸边指挥。
数十条粗麻绳被抛入水中,绳端系在皮筏上,岸上的士卒拉着绳子的另一端,像放风筝一样控制着皮筏的方向。这是子昭想出的办法——虽然笨拙,但有效。
第一只皮筏靠岸了。五个士卒跳下筏,踩着泥泞冲上河滩,迅速散开,持戈警戒。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不到半个时辰,五百人全部渡河成功。他们在对岸的丘陵下建立起简易的防御工事:挖壕沟,堆土垒,设拒马。一面商军的玄鸟旗被插在最高处,在雨后微风中猎猎作响。
“第一批车兵,渡!”雀将军挥剑下令。
战车渡河比步兵难得多。每辆车要拆成两部分:车舆和车轮分开运输。马匹则要游过去——好在商军的战马都受过泅渡训练。
第一辆车开始拆卸。士卒们熟练地卸下车轮,用皮绳绑在木筏上。车舆被抬上另一个木筏。四匹马被赶下水,马夫游在旁边,引导方向。
子昭的指挥车是最后一批渡河的。当他站在对岸,回望北岸正在拆除的大营时,已是申时三刻。太阳西斜,在睢水水面铺出一道金色的光带。
三千人,百乘车,全部渡河成功。只有三匹马被急流冲走,两个士卒溺水——对这样规模的渡河行动来说,损失微乎其微。
“扎营。”子昭下令,“今夜在此过夜。明日寅时开拔,向危方都城进发。”
营帐很快支起。炊烟升起,粟米粥的香气飘散开来。士卒们围着火堆,一边烘烤湿透的衣甲,一边低声交谈。胜利渡河带来的兴奋还未消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乐观的情绪。
但子昭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二、林中伏击
寅时,天还未亮。
商军拔营启程。前军仍是五百轻装步卒,由多射虎率领,负责探路。中军战车百乘,子昭和雀居中指挥。后军步卒两千余人,押运辎重。
他们要走的是一条沿着睢水支流延伸的土路——说是路,其实只是被车马踩踏出来的痕迹,雨后更加泥泞难行。路两侧是连绵的丘陵,长满了柞树、栎树和灌木。晨雾在林间缭绕,能见度不足五十步。
子昭下令全军戒备。战车上的甲士持弓搭箭,步卒握紧了戈矛。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最适合伏击的地形。
走了约十里,前方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那是多射虎派出的探子发回的信号:安全。
又走三里,第二声鸟鸣。
然后,是第三声。
但第三声之后,就再没有声音了。
子昭心中一紧。他抬手,全军停下。三千人的队伍像一条突然僵死的巨蛇,静默在晨雾弥漫的林间路上。
“前军多久没传讯了?”子昭问。
雀将军看了看日晷的影子:“一刻钟。”
太久了。按约定,每隔半刻钟就该有一次鸟鸣信号。
“派斥候去看。”子昭刚说完,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密集的箭矢破空声响起——不是从前方,而是从两侧的丘陵上!
“敌袭——!”
雀将军的吼声和第一波箭雨同时到来。数十支骨镞箭从林中射出,大多数射在车舆的木板上,发出“咄咄”的闷响。但也有几支射中了人,惨叫声在雾气中回荡。
“结阵!车兵结圆阵!步兵举盾!”子昭拔剑高呼。
训练有素的商军迅速反应。战车向中心靠拢,车舆朝外,组成一个简陋的环形防御。步兵举起木盾——那是用多层木板胶合、外蒙牛皮的方盾,能挡住大多数箭矢。
第二轮箭雨来了。这次更多,更密。箭矢落在盾牌上、车舆上、地面上,像一场金属和骨骼的暴雨。几个举盾慢了的步卒中箭倒地,血在泥地上洇开。
“找到箭手位置!”雀将军怒吼。
车兵开始还击。站在车左的弓手挽弓向两侧山林抛射——他们看不见目标,只能凭感觉向箭矢飞来的方向射击。但林深雾重,效果甚微。
子昭眯起眼睛。他注意到,箭矢大多来自右侧丘陵,左侧相对稀疏。而且箭矢的落点很分散,说明伏兵没有集中,而是分散布置。
这不是大规模的伏击,是骚扰。
“不要乱!”子昭大喊,“稳住阵型,继续前进!他们人不多!”
话音刚落,前方雾气中突然冲出一群人影。
大约两百人,不披甲,甚至不执长兵,只持短刀和石斧。他们从道路两侧的灌木丛中跃出,像一群疯狂的野兽,直扑商军的队伍。
“羌人!”有士卒认出了他们身上的羊皮和脸上的赭石纹。
这些羌兵不攻击严密的战车阵,而是专挑后军的辎重队下手。他们用石斧砍断牛车的缰绳,用短刀刺死拉车的牛,然后点燃车上的干草和粮袋。
“保护粮车!”子昭下令一部分步兵回援。
但就在步兵调动的瞬间,左侧丘陵上响起了沉闷的鼓声。
咚!咚!咚!
鼓声中,另一支部队出现了。这次是正规军——大约三百人,披着简陋的皮甲,手持戈矛,阵列相对整齐。他们从山坡上冲下来,目标明确:直插商军因为调动而出现的薄弱处。
“危方本族兵。”雀将军啐了一口,“终于来了!”
子昭看清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身材高大,赤着上身,胸口纹着一头咆哮的野猪,手持一柄巨大的石斧。他冲锋的速度极快,像一头真正的野猪,每一步都踏得泥浆飞溅。
“那就是獠。”子昭想起阿柴提供的情报,“危方第一猛将。”
獠已经冲进了商军的步兵阵。石斧挥舞,一个商军步卒举戈格挡,“咔嚓”一声,戈杆断裂,斧刃劈进了那士卒的肩膀,几乎把他斜劈成两半。血喷溅而出,染红了獠的脸和胸膛。
“杀——!”獠发出非人的咆哮,继续前冲。他身后的危方士卒受此鼓舞,也狂吼着跟上。
商军的步兵阵出现了混乱。这些士卒大多是王畿征召的平民,虽然训练过,但真正见过血的不多。面对獠这样不要命的打法,不少人开始退缩。
“不许退!”雀将军跳下战车,拔出青铜剑,“退者斩!”
他亲自带着亲卫队冲了上去。雀是老将,经验丰富,不直接迎战獠,而是指挥士卒结成小阵,用长戈从侧面攻击危方士兵。同时,车上的弓手开始精确射击,专挑冲在最前面的危方士卒。
战斗进入白热化。
子昭站在指挥车上,冷静地观察着战局。他发现,危方的战术很明确:羌兵骚扰,危方本族兵主攻,而且主攻点选得极准——正是前后军衔接处。一旦这里被突破,商军就会被截成两段,首尾不能相顾。
“传令,”子昭对身边的传令兵说,“前军多射虎部,不管前面有什么,立即回援。后军小臣墙部,向前推进,与中军汇合。告诉雀将军,不必全歼敌人,只要稳住阵线,等前后军合拢。”
命令通过号角和旗帜传达。商军开始调整,像一只受伤的巨兽,努力把被撕开的伤口重新合拢。
但獠显然也看出了商军的意图。他放弃了对步兵阵的冲击,转而带着最精锐的几十人,直扑子昭的指挥车!
“擒贼先擒王!”獠用危方土语大吼,“杀了那个穿金甲的!”
几十个危方勇士跟着他,像一把尖刀,刺向商军的心脏。
三、血战泥泞
子昭看着獠冲过来。
距离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指挥车周围的亲卫队已经上前迎战。他们是子昭从军中精选的勇士,人人披重甲,持长戟,是商军中最精锐的部队。但獠和他的手下毫不畏惧,石斧、骨矛、木棒,所有简陋的武器在他们手中都成了致命的凶器。
一个亲卫挥戟刺向獠,獠不躲不闪,任由戟尖刺入左肩,同时石斧劈下,把那亲卫的头颅砸得粉碎。白红之物飞溅,獠拔出肩上的戟,像拔出一根木刺,继续前进。
五十步。
子昭拔出了剑。那是一柄精工铸造的青铜剑,剑身有精美的雷纹,剑格处镶嵌着绿松石。这不是装饰品——子昭亲手用它杀过十七个人,每一个都是战场上的好手。
但他知道,自己可能不是獠的对手。獠是那种天生的战士,为战而生,为战而死。而子昭……子昭是个统帅,他擅长的是谋略、指挥、权衡,不是这种面对面的血腥搏杀。
三十步。
妇邢突然从后面的辎重车冲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把短匕——那是她用来切割草药的工具。她挡在子昭车前,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邢妹,退后!”子昭厉声喝道。
“不!”
二十步。
就在这时,左侧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像是很多人在齐声呐喊,又像是某种乐器的轰鸣。然后,一支部队从雾气中冲了出来。
不是商军,也不是危方或羌方。
是戈方的战车。
三十乘车,每车三马,车上甲士持戈挽弓。他们没有攻击商军,而是……冲向了危方的侧翼!
獠愣住了。他回头,看着那些本该是盟友的战车,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戈仲!你做什么?!”獠用危方土语怒吼。
戈方战车中,一个矮壮的身影站在首车上,正是戈仲。他大笑:“獠将军,对不住了!我兄长有令:危方反复无常,不可信!戈方决定……改投商军!”
话音未落,戈方的战车已经冲进了危方步兵阵。车轮碾过泥泞,溅起泥浆和血水。车上的戈手挥戈横扫,危方士卒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一片。
“叛徒!”獠目眦欲裂,几乎要转身去杀戈仲。
但就在他分神的刹那,一支箭破空而来。
不是从戈方战车,也不是从商军弓手。而是从右侧丘陵的树林里。
箭矢精准地射中了獠的右腿。不是骨镞,是青铜镞——商军的制式箭。獠吃痛,单膝跪地。
第二支箭接踵而至,射中他的左臂。
第三支箭,射向他的咽喉。
獠勉强侧身,箭擦着脖子飞过,留下一道血痕。他抬头,看向箭来的方向。
树林边缘,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那里,手里挽着一张弓。是个少年,穿着破旧的羊皮,脸上涂着赭石花纹。
羌人。
“阿柴……”獠认出了那个少年,那个几天前在危方军营里,因为顶撞头人而被鞭打的羌人少年。
阿柴没有射第四箭。他转身就跑,消失在树林中。
但獠已经没有机会追了。商军的亲卫队重新围了上来,长戟从四面八方刺来。獠挥斧格挡,但腿上中箭,行动不便,很快身上就添了好几道伤口。
“将军!撤吧!”一个危方士卒拼死冲过来,拉着獠往后拖。
獠看着四周。危方的攻势已经瓦解。戈方的倒戈彻底打乱了阵脚,羌兵见势不妙,早就开始逃跑。商军的前军和后军已经合拢,正在包围残余的危方士卒。
败了。
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在獠的脑中。这个从未在战场上后退过的猛将,第一次感到了失败的味道。
“撤……”獠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残存的危方士卒开始撤退。他们不往大路退,而是分散钻进两侧的树林——这是他们熟悉的地形,商军不敢深追。
战斗渐渐平息。
商军清点战场:死一百三十七人,伤二百余;损毁战车五乘,粮车十二辆。危方遗尸八十九具,俘虏二十三人;羌兵遗尸四十余具;戈方……戈方零伤亡,还“缴获”了危方丢弃的十几件武器。
戈仲驱车来到子昭面前,翻身下车,单膝跪地:“戈方戈仲,拜见商军统帅!我兄长戈伯辛有言:戈方一时糊涂,受危方蛊惑,今迷途知返,愿助王师平叛,将功折罪!”
子昭看着戈仲,又看看那些戈方战车。车上的甲士们表情各异,有的坦然,有的羞愧,有的则带着明显的讨好。
“戈伯深明大义。”子昭缓缓说,“此战之功,我会如实禀报商王。”
“谢师!”戈仲大喜,又磕了个头。
雀将军走过来,脸色阴沉。他压低声音对子昭说:“师,不可信这些人。他们能背叛危方,就能背叛我们。”
“我知道。”子昭同样低声回应,“但现在,我们需要他们。至少……需要他们的三十乘车。”
他转身,望向东方。雾气正在散去,阳光越来越强烈。远处的丘陵轮廓清晰起来,更远处,隐约可见一道夯土城墙的阴影。
那是危方都城。
还有五十里。
四、雨又来了
战斗结束后,商军重新整队,继续前进。
但只走了不到十里,天色又暗了下来。乌云从东南方涌来,迅速覆盖了天空。远处传来雷声,闷闷的,像巨兽在云端翻身。
“又要下雨了。”妇邢看着天,眉头紧皱,“而且比上次更大。”
子昭也感到了空气中的湿意在急剧增加。他看了看道路——雨后本就泥泞,再下一场大雨,恐怕就真的成了沼泽。战车将寸步难行。
“停止前进。”子昭下令,“就地扎营。寻找高地,挖排水沟。”
命令下达,全军又开始忙碌。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扎营快了很多。战车围成环形,车辕朝内,车舆朝外,组成一道简易的城墙。步兵在车阵内搭起营帐,营帐周围挖了深沟,防止雨水倒灌。
戈方的三十乘车被安排在营地外围——既是防御的一部分,也是一种隔离。子昭不信任他们,但也不得不利用他们。
雨在申时落下。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倾盆暴雨。雨点砸在营帐上、车舆上、盾牌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降到不足十步。睢水的支流开始暴涨,浑浊的河水漫上河岸,淹没了部分低洼的营地。
子昭坐在自己的营帐里,就着油灯查看龟甲地图。妇邢在旁边研磨草药——她要给伤员换药。贞人凪则跪坐在一旁,对着几片新灼的龟甲念念有词。
帐外,雨声如瀑。
“师,”雀将军掀开帐帘进来,浑身湿透,“巡逻队抓到一个人。说是……来找你的。”
“谁?”
“一个羌人少年。”雀的表情古怪,“他说他叫阿柴,有重要情报。”
子昭猛地抬头。阿柴?那个他三天前放走的羌人少年?
“带他进来。”
阿柴被两个士卒押进营帐。他比三天前更瘦了,脸色苍白,左臂有一道新鲜的刀伤,用破布草草包扎着,还在渗血。看到子昭,他眼睛一亮,但随即又低下头。
“你说有重要情报?”子昭问。
阿柴点头,看了看左右的人。
子昭挥手让其他人退下,只留妇邢——她正需要帮阿柴处理伤口。
“说吧。”子昭说。
“危方……”阿柴的声音沙哑,“危方内部有分裂。有个叫伯鱼的长老,主和。危侯的妻子姞,也主和。她们……她们想私下和商军谈判。”
子昭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
“我逃回去后,头人本来要杀我。但我按照你教的,说商人鞭打我,我宁死不屈逃出来的。头人信了,还赏了我一块肉。”阿柴吞了口口水,“后来我被派去危方都城送信,听到了他们的争吵。伯鱼长老和姞夫人想求和,但大将獠主战。危侯……危侯还在犹豫。”
“谈判的条件是什么?”
“不知道具体。”阿柴摇头,“但我看见伯鱼长老偷偷刻了一片骨片,上面有太阳和河流的图案。他藏得很小心,可能……可能是信物。”
太阳和河流。子昭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那片姞给他的骨片——上面正是太阳和睢水的图案。他之前以为这只是危方的图腾,现在想来,可能另有含义。
“还有,”阿柴继续说,“戈方的倒戈不是临时起意。他们早就和危方有矛盾。戈伯辛想要淮北的盐泽,危侯不给。所以戈方一开始就没打算真打,他们在等机会……等一个能卖个好价钱的时机。”
这个情报解释了为什么戈方会在关键时刻倒戈。不是因为忠诚,而是因为利益。
“你做得很好。”子昭看着阿柴,“伤口怎么来的?”
“逃跑时被危方的哨兵砍的。”阿柴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差点就死了。”
妇邢已经帮阿柴清理完伤口,敷上草药,用干净的麻布重新包扎。她的动作很轻柔,阿柴疼得龇牙咧嘴,但没出声。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子昭问。
阿柴沉默片刻:“我不知道。回羌方,头人会怀疑我。留在这里……”他看了看自己的伤臂,“我一个羌人,商军会收留我吗?”
子昭想了想:“你留下。做我的亲卫。虽然地位不高,但至少安全。”
阿柴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子昭点头,“但你得改个名字。阿柴太像羌名。以后……你就叫‘柴’吧。单名一个柴字。”
柴,是烧火的木柴。普通,不起眼,但有用。
阿柴——现在该叫柴了——跪下来,额头触地:“谢……谢师赐名。柴这条命,以后就是师的了。”
子昭让他起来,安排他在营帐角落休息。柴很快就睡着了,他太累了。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柴轻微的鼾声。
妇邢轻声问:“哥,你信他吗?”
“信。”子昭说,“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而且……”他看向柴睡梦中仍紧皱的眉头,“他说的是真话。我能看出来。”
贞人凪突然开口:“师,老朽刚才又卜了一卦。”
“何兆?”
“裂纹如网,主事有牵连。”老贞人指着龟甲上复杂的纹路,“这场战争,不只是刀兵之事。有人心、有阴谋、有背叛、也有……情义。最终的结果,恐怕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子昭看着龟甲上的裂纹。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像一张网,把所有人都网在其中:猊、姞、獠、伯鱼、戈仲、羌侯烈、阿柴……还有他自己。
没有人能逃脱。
帐外,雨越下越大。
而在五十里外的危方都城内,猊正站在城墙上,望着西方暴雨如注的天空。
他不知道,自己的妻子正在暗中策划求和。
他不知道,自己最信任的猛将獠已经重伤败退。
他不知道,戈方已经倒戈,羌方正在动摇。
他只知道,商军离都城越来越近了。
而这场雨,可能会决定一切的结局。
雨幕中,一个身影蹒跚着走向城门。是獠,他左臂和右腿都缠着浸血的布条,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依然凶狠如狼。
他仰头,对着城墙上的猊大喊:“侯!开门!我回来了!”
猊低头看着这个满身是血的将军,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失望,但也有……一丝心疼。
“开城门。”猊下令。
城门缓缓打开。獠一瘸一拐地走进去,消失在门洞的黑暗中。
而在城内的神庙里,姞跪在那块陨铁前,双手合十,默默祈祷。她不知道丈夫已经回来了,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什么。她只知道,自己派出的信使——伯鱼安排的一个心腹奴隶——应该已经出发,正冒雨前往商军大营。
那片刻着太阳和河流的骨片,此刻就在那个奴隶怀里。
像一颗投入激流的石子,不知道会溅起怎样的水花。
雨还在下。
这场雨,将决定很多人的命运。
也将决定一个部族的存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