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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西进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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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青铜长蛇

王师离开大邑商的第七日,抵达睢水北岸。

时值九月末,秋意已浓。睢水在这片平原上蜿蜒如一条疲惫的黄龙,水面宽处近百丈,窄处也可行舟。河岸两侧的粟田大多已收割,只留下齐膝的茬秆,在风中瑟瑟作响。偶尔可见被焚毁的村落,焦黑的梁柱像巨兽的肋骨刺向天空,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灰和另一种更刺鼻的气味——那是血肉烧焦后特有的甜腥。

子昭站在指挥车上,远眺河对岸。

他的军队已经展开阵型:前军三百人,由多射虎率领,全是轻装步卒,负责侦察探路;中军是主力,两千人,战车百乘,子昭亲统;后军七百人,由小臣墙指挥,押运粮草辎重——三百辆牛车,载着粟米、干肉、箭矢、备用的车轴和皮革。全军像一条青铜与皮革铸成的长蛇,在睢水北岸缓缓蠕动。

雀将军策马从前军驰回,马蹄踏起黄尘。他翻身下马,动作矫健得不似五十岁的人。

“师,”雀用军中尊称,“渡口找到了,在上游十里。但桥已被毁。”

子昭点头。这是意料之中——危方既然反叛,自然要断商军通路。“水深如何?”

“秋季水浅,最深处不过胸。但河床多淤泥,战车难行。”雀抹了把脸上的汗,青铜胄下的鬓角已经湿透,“我已命人伐木扎筏,但百乘车,两千人,至少要三日才能渡完。”

“三日太慢。”子昭跳下车,蹲下身,用手指在泥土上画起简图,“危方知我必来,定在沿途设伏。若我们三日滞留岸边,便是活靶子。”

他画了一条线代表睢水,又在对岸点了几处:“这些丘陵,最适合藏兵。雀将军,你率车兵二十乘、步卒五百,先行渡河,在对岸丘陵建立营垒。多射虎带弓手三百,沿河岸巡视,遇敌则发响箭。余部在此扎营,明日黎明开始渡河。分三批,一日渡完。”

雀皱眉:“一日?那些牛车……”

“牛车最后渡。”子昭站起,用脚抹去地上的图,“若遇袭击,粮草可弃。人命不可弃。”

这话让雀愣了一下。商军传统,粮草重于士卒,因为士卒可征,粮草难筹。但雀没反驳,只抱拳:“诺!”

命令传下,全军开始行动。伐木的斧凿声、牛马的嘶鸣声、士卒的号子声,混杂成一片喧嚣。子昭在亲卫的簇拥下巡视营地,目光扫过每一处细节:壕沟挖得够不够深?拒马摆得够不够密?哨位设得够不够隐蔽?

他看见几个年轻士卒在偷偷啃食生粟米——那是明日渡河后的干粮。子昭走过去,士卒吓得跪地。

“起来。”子昭伸手,从自己腰间的皮囊里掏出几块肉脯,分给他们,“吃这个。生粟伤胃,若明日腹泻,如何持戈?”

士卒们捧着肉脯,手足无措。这是王族赏赐,按礼该跪谢,但子昭已经转身走了。

妇邢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她已换上便于行动的短褐,头发束成男子样式,正帮贞人凪整理占卜器具。见子昭走来,她轻声说:“你变了许多。”

“是么?”

“从前在宫里,你对下人可没这么耐心。”妇邢将一片龟甲收入漆盒,“有一次,一个奴仆打碎了你最喜欢的陶埙,你气得要砍他的手。”

子昭沉默片刻:“那时我还小。”

“不。”妇邢摇头,“是那时你还不知道,人命有多重。”

她说得对。子昭第一次上战场时十七岁,跟着父亲征伐人方。他记得那场战斗:商军的战车冲垮了人方的步兵阵,车轮碾过血肉之躯,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一个受伤的人方战士爬到他的车边,抓住车轼,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哀求着什么。子昭下意识拔剑,刺穿了那人的咽喉。血喷了他一脸,温热、腥咸。

那天晚上,他吐光了胃里所有东西。父亲拍着他的背说:“吐完了,就习惯了。”

但他始终没有习惯。每一次杀人,胃都会抽搐。只是他学会了掩饰,学会了在呕吐前转身,学会了用冰冷的表情盖住翻涌的恶心。

“师!”小臣墙匆匆赶来,脸色凝重,“攸侯的使者到了。”

子昭皱眉:“攸侯?”

那是离雀邑最近的诸侯,按商制,有义务驰援邻邑。但雀邑被围时,攸侯按兵不动。


使者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穿着锦缎深衣,但衣摆沾满泥土,显然赶路匆忙。他伏在子昭帐前,捧上一卷竹简——那是商代少有的书写材料,通常只用于重要文书。

“攸侯命小臣致师:闻王师东征,攸地愿供粮草三百车,壮丁五百人,助师平叛。”使者额头触地,“攸侯有疾,不能亲至,万乞恕罪。”

子昭没有接竹简。他盯着使者看了许久,久到使者开始发抖。

“雀邑被围时,攸侯在做什么?”子昭问,声音平静。

“攸侯……攸侯亦遭羌方骚扰,自顾不暇……”

“哦?”子昭打断他,“那我军途经攸地时,为何见到田亩整齐,屋舍完好,毫无战火痕迹?”

使者语塞。

子昭起身,走到帐外。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背对使者,说:“回去告诉攸侯:粮草,我要;壮丁,我也要。但不是三百车、五百人。我要五百车粮,一千人丁。三日内送至睢水大营。若迟一日,我平了危方后,回师便平攸地。”

使者猛抬头,脸色惨白:“师!这……这……”

“还有。”子昭转身,目光如冰,“告诉攸侯,他的‘疾’,最好在我到攸城前痊愈。否则,我不介意用他的头,祭奠雀邑战死的将士。”

使者连滚爬爬地退出大帐。

雀将军在一旁听完,咧嘴笑了:“就该如此!这些墙头草,不见血不低头。”

但子昭脸上并无喜色。他走回帐中,手指按着额角。妇邢递上一碗温水,他接过,却没喝。

“你在担心什么?”妇邢问。

“我在想,”子昭缓缓说,“攸侯敢如此,是因为他觉得危方能赢。或者至少,能让我军损失惨重。这意味着——危方的实力,可能比我们预估的更强。”

帐外传来号角声。第一批渡河部队已经出发,木筏和皮囊扎成的浮筒在睢水上连成一线,像一串笨拙的蚂蚁。

夜色渐渐降临。第一批营火在对岸丘陵上点燃,一点,两点,最终连成一片光海。

商军的大营,如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开始呼吸。


二、夜袭与俘虏

子丑之交,最深的夜。

睢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水流声单调而绵长。北岸大营里,大多数士卒已入睡,只有哨兵在营栅后巡视,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子昭没睡。他坐在帐中,就着一盏陶灯研究地图——那其实是刻在几片大龟甲上的简略线路,标注了从大邑商到危方的主要河流、丘陵、已知的村落和道路。灯焰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大忽小,像个不安的魂灵。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刺耳的铜钲声撕裂夜空——敌袭!

子昭抓起剑冲出大帐。营中已经乱起,士卒从营帐中涌出,有的赤着上身,有的只抓着武器。黑暗中,人影幢幢,分不清敌我。

“举火!列阵!”雀将军的吼声从营门方向传来。

火把陆续点燃。火光中,子昭看见营栅外有数十个黑影正在快速移动,他们不穿甲,甚至不执长兵,只持短刀和石斧,像鬼魅般贴着地面爬行。已经有三处营栅被破坏,黑影正从缺口涌入。

“弓手!”子昭大喝,“仰射!照亮营地!”

百余名弓手挽弓向天,火箭划破黑暗,在空中短暂停留,然后落下。借着那一刹那的光,子昭看清了:袭击者最多百人,分散成数股,专挑辎重营和粮车下手。他们的目标不是杀人,是放火。

“保护粮车!”子昭拔剑冲向辎重区。几名亲卫紧随其后。

一辆牛车已经起火,干草和粟米燃烧,腾起浓烟。几个黑影正在点燃第二辆。子昭挥剑砍倒最近的一人,剑刃劈开皮肉,触感沉闷。那人倒地时发出一声古怪的呜咽,不是商语,也不是危方语——是羌语。

羌方的游兵。

“抓活的!”子昭下令。

战斗很快结束。袭击者见商军反应迅速,开始撤退。他们撤退的方式很特别:不向一个方向跑,而是四散分开,消失在黑夜的田野中。商军追出去几十步,就失去了目标。

清点下来,商军死七人,伤十五人;烧毁粮车三辆,损坏五辆。击毙袭击者十一人,俘虏三人——都是受伤无法逃走的。

俘虏被押到中军大帐前的空地上,五花大绑,跪成一排。

雀将军提着带血的剑走过来,脸色铁青:“羌方的杂种!看来危方真把羌侯烈拉拢了。”

子昭没说话,走到俘虏面前。三人都是年轻人,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可能只有十六七。他们披着破烂的羊皮,脸上用赭石涂着古怪的花纹,这是羌人的习俗。此刻,他们浑身发抖,但眼神里有种倔强的光。

“谁会商语?”子昭用商语问。

无人回答。

子昭改用危方土语——这是他少年时跟一个危方俘虏学的:“危侯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三个俘虏都愣了一下,最小的那个下意识抬头,又赶紧低下。

“你。”子昭指着那个少年,“抬头。”

少年不动。旁边的商军士卒用戈杆戳他的背,少年吃痛,被迫抬头。火光下,他的脸还很稚嫩,但左脸颊有一道新鲜的伤疤,像是鞭痕。

“危侯答应你们什么?”子昭放缓语气,“土地?牲口?还是只是许诺,打败商人后,让你们羌方不再纳贡?”

少年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出声。

子昭蹲下身,与他平视:“你脸上的伤,是谁打的?”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怨恨。他咬了咬牙,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危侯……没打。是我们头人。他说我们羌人胆小,不敢夜袭。我争辩,他就用马鞭抽我。”

商语,虽然生硬,但能听懂。

“所以你来了,为了证明自己勇敢?”子昭问。

少年点头,又摇头:“来了,就有饭吃。家里……家里没粮了。大旱三年,羊死了大半。商人要的贡品却一年比一年多……”他突然住口,意识到说多了。

帐前一片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雀将军冷哼:“饥荒就能叛?哪年没有饥荒?按你这么说,四方都该反了!”

子昭抬手制止雀。他站起身,对士卒说:“给他们松绑,拿些水和吃食。”

“师?!”雀瞪大眼睛。

“照做。”

松绑后,三个俘虏被带到火堆边,有人拿来陶碗和水,还有几块粟米饼。少年犹豫了一下,接过饼,狼吞虎咽起来。另外两人见状,也吃了起来。

子昭就坐在他们对面,静静看着。

等他们吃完,子昭才开口:“你们今晚的行动,是谁指挥的?危方的人,还是你们羌方的头人?”

少年抹了抹嘴:“是危方的一个大将,叫獠。他说,烧了你们的粮,你们就会退兵。”

“獠……”子昭记下这个名字,“他在哪里?”

“不知道。他派我们来,说烧了粮就在北边的老槐树汇合。但我们被抓了……”少年低下头。

子昭想了想,突然问:“危方的人,对你们好吗?”

三个俘虏都沉默了。良久,少年低声说:“危侯给我们饭吃,但……危方的士卒看不起我们。说我们是牧羊的蛮子,只会偷不会打。戈方的人也瞧不起我们。”

“戈方?”子昭捕捉到关键词,“戈方的人已经到了?”

少年点头:“来了两百多人,三十乘车。他们说要等商军渡河到一半时,从侧翼冲击。但獠等不及,非要我们先来烧粮……”

“够了!”旁边一个年长些的俘虏突然喝止少年,用羌语急促地说了一串话。少年闭嘴,脸色发白。

但已经晚了。

子昭起身,对雀将军说:“把这两个年长的关押起来。这个少年——”他看向那个稚嫩的脸,“你叫什么?”

“阿柴。”少年小声说。

“阿柴,你跟我来。”


子昭把阿柴带进自己的大帐。妇邢也在,她正用草药给一个伤兵包扎,见子昭带了个羌人少年进来,愣了一下。

“邢妹,你出去一下。”子昭说。

妇邢看了阿柴一眼,点点头,端起药箱离开。

帐中只剩两人。子昭让阿柴坐下,自己也在他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盏陶灯。

“阿柴,你想回家吗?”子昭问。

少年点头,又摇头:“回不去了。头人会杀了我,因为我被俘,还说了话。”

“那你想活下去吗?”

阿柴抬起头,眼中有了光:“想!”

“好。”子昭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璜——那是他母亲留下的遗物,白玉雕成双龙形,价值不菲。“这个给你。”

阿柴不敢接。

“拿着。”子昭把玉璜塞进他手里,“你回羌方营地去。告诉他们,你趁乱逃出来了。然后,帮我做三件事。”

“什么事?”

“第一,摸清戈方部队的确切位置和人数。第二,打听危方内部,有没有人主和。第三——”子昭盯着少年的眼睛,“如果可能,在戈方和危方之间,制造一点……嫌隙。”

阿柴握紧玉璜,手在发抖:“我……我做不到……”

“你做得倒。”子昭声音坚定,“你聪明,你会说商语,你脸上这道伤,就是你最好的掩护——你可以说,商人俘虏了你,鞭打你,但你宁死不屈,逃了出来。你的头人会相信的,因为他知道你恨他那一鞭。”

阿柴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在思考,在权衡。良久,他问:“如果我做到了……你能保我不死吗?”

“我能保你不死,还能保你家人有饭吃。”子昭说,“战后,你若愿意,可以来大邑商。我府上缺一个养马的仆役,虽然地位不高,但吃饱穿暖,不用打仗。”

这是极大的诱惑。对一个羌人少年来说,商都意味着安全、富足、远离饥荒和战乱。

阿柴深吸一口气,将玉璜揣进怀里:“我什么时候走?”

“现在。”子昭起身,“我会让人‘追捕’你,你要演得像一点。记住,十日后,在睢水上游那个废弃的渔屋,我会派人等你。带消息来。”

子昭叫来两个亲卫,低声吩咐几句。亲卫点头,带着阿柴出了大帐。

不久,营中响起喊声:“俘虏跑了!追!”

火把晃动,人影奔跑,狗吠声此起彼伏。但所有的“追捕”都巧妙地避开了阿柴逃跑的方向——那是子昭特意安排的北边,老槐树的方向。

妇邢掀开帐帘进来,脸上带着担忧:“哥,你在玩火。那少年若背叛你……”

“他不会。”子昭望着帐外渐远的喧嚣,“因为我没有给他退路。他回去,要么被头人怀疑处死,要么被危方和戈方排挤。只有帮我,他才有一条生路。”

“你这是……利用他的绝望。”

“战争,就是利用所有人的绝望。”子昭转身,看着妹妹,“危方利用羌方的饥荒,戈方利用危方的怨恨,我利用他们的矛盾。没有谁比谁干净。”

妇邢沉默了。她走到帐边,望向夜空。星辰稀疏,月亮被薄云遮掩,天色晦暗。

“要下雨了。”她说。

“什么?”

“我说,要下雨了。”妇邢重复,“云从东南来,带着水汽。明日午后,必有大雨。你的渡河计划,要改。”

子昭走到她身边,也望向天空。他不懂星象,但相信妹妹的判断——妇邢师从宫中老贞人,观星之术在王族女子中无人能及。

“大雨……”子昭喃喃,“那就不渡河了。”

“不渡河?”

“等雨来。”子昭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雨中行军虽苦,但敌人的哨探也会懈怠。而且——”他看向北方,那是戈方可能埋伏的方向,“戈方的战车,在泥泞中就是一堆废木。他们若敢在雨天袭击,便是有来无回。”

他走出大帐,深吸一口潮湿的空气。

远处,睢水静静流淌,对岸的营火在夜色中明灭不定。更远的地方,是危方的土地,是那个敢于反叛的危侯猊,是即将到来的血战。

但此刻,子昭心中却异常平静。

战争不仅是刀剑相击,更是人心相斗。他已经布下了第一颗棋子,现在,要等天时,等地利,等那个羌人少年带回的消息。

雨前的气息越来越浓,风开始变急,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一场暴雨,即将降临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

而暴雨之后,是更猛烈的血雨腥风。


三、雨前密议

翌日清晨,子昭召集众将。

大帐中,雀将军、多射虎、小臣墙、贞人凪,以及几位千夫长齐聚。妇邢作为随军贞人,也列席旁听——这是破例,但无人敢质疑。昨夜她预言将雨,今早天色果然阴沉,云层低垂,空气中能拧出水来。

“诸位,”子昭站在龟甲地图前,“昨夜俘虏交代,戈方已派兵至睢水南岸,欲趁我军半渡而击。羌方则游弋在外,伺机骚扰。”

雀将军拍案:“那就先打戈方!区区两百人,三十乘车,我率五十乘车就能碾碎他们!”

“不可。”多射虎摇头,“戈方以车战闻名,其车虽少,但训练有素。且他们在暗,我们在明。贸然出击,恐中埋伏。”

“那就等他们来攻!”雀不服。

“等?”小臣墙苦笑,“雀将军,我们的粮草只够二十日。若等下去,粮尽兵疲,不战自败。”

帐中争论又起。子昭静静听着,直到声音渐歇,才开口:“我们不渡河,也不出击。”

众人愣住。

“我们等雨。”子昭指向帐外,“邢贞人观天象,午后必有大雨。大雨连下三日,睢水涨,道路泥泞。届时,戈方的战车寸步难行,羌方的游兵也难以活动。而我们——”他顿了顿,“已在北岸扎营,粮草有蔽,士卒有篷。三日后,雨过天晴,我军以逸待劳,敌军则疲惫不堪。那时再渡河,事半功倍。”

雀将军皱眉:“可若三日内危方主力来攻……”

“他们不会。”子昭肯定地说,“危方都城离此一百五十里,大雨行军,对他们同样不利。危侯猊若明智,会固守待机。而且——”他看向众人,“我收到密报,危方内部有主和派。大雨期间,我可遣使暗中联络,分化其势。”

“密报?”雀惊讶,“师从何得密报?”

子昭没回答这个问题,转而说:“从今日起,全军转入守势。雀将军,你率车兵沿河巡视,但不得过河。多射虎,你加强营垒,深挖壕沟,多设拒马。小臣墙,你清点粮草,按二十日计,每日分发减两成——告诉大家,省下的粮,战后加倍补偿。”

命令一道道下达。将领们虽有疑虑,但见子昭胸有成竹,便也领命而去。

帐中只剩子昭、妇邢和贞人凪。

老贞人一直沉默,此时才开口:“师,昨夜我占卜渡河吉凶,得兆‘艰’。裂纹如泥沼之形,确有阻滞之象。今日师的决定,合于天意。”

子昭点头,心中却想:哪有什么天意,不过是审时度势罢了。

妇邢等贞人凪也离开后,才低声问:“哥,那个羌人少年,真可靠吗?”

“不知道。”子昭诚实地说,“但这是步好棋。若他成功,我们可省去许多伤亡;若他失败,我们也没损失什么——那块玉璜是赝品,值不了几个贝。”

妇邢瞪大眼睛:“你……”

“兵不厌诈。”子昭走向帐边,望向阴沉的天际,“父亲教我的。他说,战场上,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我那时不懂,现在懂了。”

“那你对那个少年,也是‘兵不厌诈’?”

子昭沉默良久:“不。对他,我说的是真话。战后,若他还活着,我会带他回大邑商,给他一个安身之处。”

“为什么?”

“因为……”子昭转身,看着妹妹,“因为他让我想起一个人。一个很多年前,本该被我杀死,却最终活下来的人。”

他没说那个人是谁,但妇邢从他的眼神中猜到了——那是子昭心中一道从未愈合的伤。

帐外传来第一声雷,闷闷的,像巨兽在远山低吼。

风骤起,卷起尘土和落叶。营中响起急促的号角声,士卒们开始加固营帐,收起露天堆放的工具。

雨,真的要来了。

子昭走出大帐,站在空旷处,任由风吹动他的衣袍。他闭上眼睛,感受空气中的湿意,感受这片土地在雨前的战栗。

这片土地,三千年前是原始森林,两千年前是蛮夷猎场,一千年前开始有人耕种,五百年前有了村落,三百年前建起了城邑。一代代人在这里生,在这里死,在这里相爱相杀,用血浇灌土地,用骨垒筑城墙。

而现在,又一场血雨即将落下。

为了什么?为了商王的威严?为了危方的存续?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荣耀和仇恨?

子昭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站在这里,手握三千人的性命,肩负着一个王朝的期望。他必须赢,必须活着回去,必须用敌人的血,洗净这片土地的“叛逆”。

哪怕这叛逆,不过是另一个族群求生的本能。

雷声越来越近。

第一滴雨落下,砸在子昭额头上,冰凉。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千千万万滴。

暴雨倾盆。

天地间一片苍茫。

而在雨幕深处,在睢水南岸的某片丘陵后,戈方的三十乘战车静静地停着。车上的甲士披着蓑衣,望着北岸商军大营的点点火光,眼中闪烁着狩猎前的兴奋。

更远的地方,危方都城内,危侯猊站在神庙中,对着那块黝黑的陨铁默默祈祷。妻子姞在他身后,抱着年幼的儿子,眼神空洞。

而在北方,那个名叫阿柴的羌人少年,正跌跌撞撞地奔跑在雨中。他怀中的玉璜硌得胸口发疼,但他不敢停。他知道,自己正跑向一个未知的命运——可能是死,也可能是生。

雨越下越大,淹没了足迹,淹没了血迹,淹没了所有的声音。

只有睢水在雨中咆哮,像一条苏醒的巨龙,奔流向东,流向那个即将被血染红的战场。

这场雨,将持续三日。

三日之后,便是决战之时。

而历史的车轮,将在泥泞中,碾出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