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察院的审讯室比看守所的更简洁——一张长方形金属桌,三把固定在地面的椅子,墙角高处挂着监控摄像头,红灯稳定地亮着。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是头顶的日光灯组,照得人脸一片惨白。
周检察官把卷宗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啪”一声。她今天穿了身深灰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柄出鞘的刀。
“苏晴,29岁,本名苏晓梅。”她开口,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在开始正式讯问前,我提醒你:你可以保持沉默,也可以聘请律师。如果你经济困难,法院可以为你指定法律援助律师。”
苏晴坐在桌子另一侧,双手放在腿上。她已经换上了统一的深蓝色看守所马甲,头发松垮地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听到“律师”二字时,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我不需要律师。”她说。
“确定?”周检察官抬眼。
“确定。”
“好。”周检察官翻开卷宗第一页,“那我们开始。2023年3月至9月,你使用虚假身份‘苏晴’,通过佳缘优选婚恋网站结识被害人林默,以结婚为名骗取财物,后以曝光其公司违规为由进行敲诈勒索,最终导致林默于9月7日凌晨跳楼自杀。以上事实,你承认吗?”
苏晴沉默了三秒:“我承认与林默交往并接受他的财物。但敲诈勒索……”
“但什么?”周检察官截住话头,“林默银行流水显示,从3月到9月,他向你转账及支付消费共计846万元。其中,5月2日三亚别墅定金520万,6月5日‘知情费’88万,6月6日民政局门口‘彩头’45.8万——这些大额支出,都是你主动要求的,对吗?”
“是。”
“为什么?”
苏晴垂下眼睛:“他说……想给我好的生活。”
“所以你就理所应当地接受了?”周检察官的声音冷了几分,“苏晴,林默年收入约300万,总资产约3000万。六个月时间,你拿走了他近三分之一的流动资产。你觉得这是一个正常恋爱关系中‘礼物’的范畴吗?”
审讯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苏晴盯着桌面某处看不见的点,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根据林默生前备份的录音,”周检察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2023年9月5日晚,你对他说:‘最后72小时。400万。你知道我手里有什么。公司数据造假,税务问题,够你坐三年。’这是否属实?”
“……属实。”
“录音中你还说:‘不想进去的话,打钱。别想报警,我舅舅在税务局,你报警的下一秒,举报材料就会寄出去。’这也是你说的?”
苏晴的肩膀微微塌陷下去:“是。”
周检察官放下那张纸,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苏晴,刑法第二百七十四条规定的敲诈勒索罪,是指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对被害人实施威胁或者要挟,强行索要财物。你刚才承认的这两段话,已经构成了完整的威胁、要挟、索要财物行为。数额特别巨大,且造成被害人自杀的严重后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苏晴终于抬起头,眼圈红了,但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意味着我会坐很多年牢。”
“不是很多年。”周检察官纠正她,“是十年起步,最高无期。”
这个词在密闭空间里回荡。十年。无期。苏晴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她放在腿上的手开始发抖。
“但……”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但我没想他死。我真的……”
“你没想他死,但他死了。”周检察官打断她,“因为你持续数月的勒索,因为你在他公司融资关键期用举报威胁,因为你在最后时刻还在逼他拿出400万——苏晴,法律不看你想不想,法律看你做了什么,以及造成了什么后果。”
眼泪终于从苏晴眼里涌出来。她没去擦,任由它们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看守所马甲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我认罪。”她哑着声音说,“所有指控我都认。判多少年我都接受。”
周检察官和旁边的赵毅交换了一个眼神。赵毅微微点头,示意继续。
“好,既然你认罪,我们进入下一个环节。”周检察官翻开卷宗另一部分,“除了林默案,你还涉嫌另外七起婚恋诈骗。从2019年到2022年,你使用不同身份,以同样手法诈骗王志勇、李建明等七人,涉案金额总计约2400万元。这些,你承认吗?”
苏晴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点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请用语言回答。”周检察官的声音没有波动。
“我承认。”苏晴的声音破碎不堪。
“为什么要做这些?”
这个问题让苏晴愣住了。她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检察官,像是不明白为什么问这么简单的问题。
“为了……钱。”她机械地回答。
“只是为了钱?”周检察官追问,“根据心理评估报告,你的智商测试得分138,属于高智商人群。以你的能力,从事合法工作完全可以获得不错收入。为什么要选择诈骗?”
苏晴张了张嘴,又闭上。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因为……”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因为这样来钱快。”
“快?”周检察官挑了挑眉,“一单做三个月到半年,平均每单收益三百万,扣除分给陈志龙的部分、伪造证件费用、日常开销,你实际到手约一百五十万。一年做两单,年收入三百万——确实比普通工作高。但风险呢?一旦被抓,就是十年以上刑期。这个账,你不会算吗?”
苏晴不说话了。审讯室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赵毅这时开口,语气比检察官缓和一些:“苏晴,你母亲2016年生病时,你借了高利贷。后来为了还债,开始跟陈志龙合作。这些我们都了解。但2019年你母亲去世后,债务已经还清,你为什么还要继续?”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插进了苏晴心里最锈蚀的那把锁。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是因为……”赵毅看着她,“你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正常生活了,对吗?”
这句话太准了。准得像手术刀精准地切开病灶。苏晴的眼泪决堤般涌出,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我……”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我不知道……除了这个,我还会做什么……陈志龙说,像我这样的人,已经回不了头了……”
“你试过回头吗?”赵毅问。
苏晴放下手,脸上满是泪痕,妆早就花了,露出本来的肤色——比平时看起来暗沉,眼角有细纹。这张31岁的脸,在泪水中显出了真实的年龄。
“试过。”她哽咽着,“2019年做完王志勇那单后,我退了他二十万。匿名打的款。陈志龙知道后打了我,说我的心软会害死我们所有人。后来……后来我就不敢试了。”
周检察官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然后抬头:“所以你承认,从2019年开始,你是在清醒、自愿的情况下继续实施诈骗?”
苏晴点头,又摇头:“我……我不知道。有时候觉得清醒,有时候又像在做梦。特别是和林默在一起的时候……”
提到林默的名字,她的声音又哽咽了。
“说说林默。”赵毅说,“和其他目标有什么不同?”
苏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蓄勇气。再睁开时,她的眼神变得遥远,像是在看另一个时空。
“他太真了。”她说,“其他那些人,王志勇有点油腻,李建明太精明,后面几个……要么自负,要么装模作样。但林默不一样。他看我的眼神是干净的,说的话是认真的,给的承诺……是真的想兑现的。”
“所以你觉得愧疚?”
“不止愧疚。”苏晴摇头,“是……害怕。害怕他看穿我,又害怕他看不穿。害怕他爱我,又害怕他不爱我。每天晚上他抱着我睡觉,我都在想,明天要不要坦白,要不要结束这场戏。但天亮后,看见他给我做早餐,对我笑,我又……”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嘴,压抑着哭声。
周检察官等她情绪稍微平复,才继续问:“既然有感情,为什么还要勒索他?为什么在结婚后第十天就提出离婚?”
苏晴擦干眼泪,苦笑:“因为我必须这么做。陈志龙说,婚姻的热恋期最多三个月,三个月后男人就会腻,就会算计。必须在他们最上头的时候收网,否则就来不及了。”
“所以你对林默的感情,并没有改变你的计划?”
“改变了。”苏晴的声音很轻,“我本来计划要两千万。后来降到一千万。再后来……我想过,如果他愿意原谅我,我愿意把钱都还给他,跟他好好过日子。”
“但你还是继续了。”
“因为陈志龙不允许。”苏晴的眼神黯淡下去,“他说如果我收手,就把我以前做的事都告诉我妈。我妈那时候刚做完第二次手术,受不得刺激。我……”
她突然停住,像是意识到什么,脸色变得更白。
“你母亲2020年就去世了。”赵毅平静地指出,“但在2023年,你还在用这个理由。”
苏晴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她看着赵毅,又看看周检察官,眼神里最后一点光彩也熄灭了。
“是。”她承认,“我习惯了。习惯了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也说服别人。”
审讯室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能听见日光灯管发出的细微嗡鸣。
周检察官合上卷宗,站起身:“今天的讯问暂时到这里。苏晴,你刚才的供述已经记录在案。接下来我们会整理证据,移送法院提起公诉。你有最后的机会请律师,如果你改变主意,可以随时提出。”
苏晴点头,动作机械得像提线木偶。
赵毅也站起来,但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苏晴面前,看着她:“还有一个问题。”
苏晴抬眼看他。
“林默跳楼前,你发微信问他‘你真的想好了?’。你想问他想好什么?”
这个问题让苏晴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盯着赵毅,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是想好了给钱,”赵毅缓缓问,“还是想好了……死?”
苏晴的呼吸变得急促。她摇头,拼命摇头,眼泪又一次涌出来。
“我不知道……”她哭着说,“我真的不知道……我当时很乱,陈志龙在楼下,警察可能已经在路上了,我只想让他走,离开那里,离开我们……”
“所以你是在提醒他逃跑?”
苏晴点头,又摇头:“我想说,但不敢说太明白。我怕陈志龙监听我的手机。我只能问他想好没有,我希望他……他能听懂。”
“但他听懂了另一层意思。”赵毅说,“他以为你在问他是不是想好了去死。”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苏晴。她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捂着脸,发出动物受伤般的哀鸣。那哭声绝望而破碎,在审讯室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
周检察官皱了皱眉,看向赵毅。赵毅轻轻摇头,示意再等等。
五分钟后,苏晴的哭声渐渐平息。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但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清明。
“赵队长,”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我能见林默的家人吗?”
“为什么?”
“想说声对不起。”苏晴说,“虽然……虽然没什么用。”
赵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摇头:“林默的母亲还在住院,父亲精神状况很差。现阶段不适合见面。”
苏晴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她慢慢站起身,因为腿软晃了一下,旁边的女警扶住她。
“该回去了。”女警说。
苏晴被带出审讯室。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回头,看向周检察官:“检察官,我会判死刑吗?”
周检察官愣了一下:“根据现有证据,应该不会。但刑期会很长。”
“多长?”
“十年以上,甚至可能二十年。”周检察官如实说。
苏晴听了,竟然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好。够我还债了。”
她转身,跟着女警离开。手铐的链子在走廊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渐行渐远。
审讯室里,周检察官收拾着文件,叹了口气:“她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
赵毅站在窗边——虽然窗外只是一面白墙,但他还是习惯性地站在那里。
“她说的债,可能不是法律上的债。”他轻声说,“是良心债。”
两人沉默着整理好东西,走出审讯室。走廊里,几个刚换班的检察官匆匆走过,手里抱着厚厚的卷宗。这栋楼里每天都在审判罪恶,每天都有人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但有些代价,付了也还不清。
就像有些错,犯了就回不了头。
电梯里,周检察官突然说:“她庭审时可能会做有罪辩护,争取从轻。”
“她会吗?”赵毅问。
“不知道。”周检察官摇头,“但刚才审讯时,她几次提到想还钱,想赎罪。如果她真的全额退赃,加上认罪态度好,也许能减一些。”
“林默家人不会同意的。”
“我知道。”周检察官按下一楼按钮,“但法律要考虑所有因素。”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大厅。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外面是正常的、有序的世界:车辆川流不息,行人匆匆走过,鸽子在广场上啄食。
而在楼上的某间囚室里,一个女人正在为她过去六年的所有选择,付出她余生的自由。
赵毅站在大厅门口,点了支烟。
周检察官看着他:“你同情她?”
“不。”赵毅吐出一口烟,“但我理解她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理解不代表原谅。”
“当然。”赵毅点头,“法律不会因为理解就轻判。但也许……理解能让我们更公正地审判。”
他掐灭烟,走向停车场。身后,检察院的大楼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那里面关着很多个“苏晴”,很多个“陈志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理由,自己的不得已。
但法律不问理由,只问对错。
这是它的残酷。
也是它的公正。
车子驶出大院,汇入车流。赵毅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
风中隐约有桂花香——秋天真的到了。
一个季节结束,另一个季节开始。
一些故事落幕,另一些故事上演。
而他们的工作,就是让该结束的结束,让该开始的,在规则之内开始。
仅此而已。
也必须要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