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古籍 > 完美陷阱 > 第三十一章:苏晴被捕

第三十一章:苏晴被捕

孟付良Ctrl+D 收藏本站

凌晨三点,北京东四环外某老旧小区的地下室里,苏晴正在烧最后一批文件。

铁盆里的火苗舔舐着纸张边缘,将那些伪造的学历证书、购房合同、银行流水单逐一吞噬。火光照在她脸上,映出跳动的阴影。她已经连续烧了四个小时,地下室不通风,浓烟呛得她不停咳嗽,眼睛被熏得通红。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陈志龙最后那条信息:“手机卡拔了,软件卸载。保重。”发送时间是三天前。之后,再无声息。

她知道他跑了。就像之前计划好的那样——如果一方暴露,另一方立即切断联系,各自逃亡,等风头过了再设法会合。

但苏晴这次不想跑了。

不是跑不掉。护照就在背包最里层,五本,五个不同的名字,五个不同的出生日期。现金有二十多万,够她辗转多个城市。甚至还有一张明天上午从天津港出发的邮轮船票,目的地是韩国济州岛——那是陈志龙很早以前就安排好的退路之一。

她只是……太累了。

铁盆里的火渐渐熄灭,最后一份文件化成灰烬。苏晴用脚踩灭残余的火星,然后走到墙角的简易梳妆台前。镜子里的人让她陌生:素颜,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嘴角因为长时间紧绷而微微下垂。她已经三天没好好睡觉了,每次闭上眼睛,就会看见林默站在阳台边缘回头看她的眼神。

那不是恨。是更深的东西——失望,怜悯,还有一丝她当时没看懂、现在终于明白的东西。

是解脱。

他跳下去的时候,也许真的觉得解脱了。从谎言里解脱,从勒索里解脱,从这场以爱为名的酷刑里解脱。

苏晴从梳妆台抽屉里拿出那对珍珠耳环。那是林默送她的第一件礼物,不贵,但他说:“珍珠是疼痛的产物,但最后很美。我觉得你就像珍珠。”

她当时笑着戴上,心里想的是:又一个容易被文艺比喻打动的傻男人。

现在她对着镜子戴上耳环。珍珠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衬得她苍白的脸有了些许生气。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密集。不止一个人。

苏晴的手停在耳垂上。她屏住呼吸,听着那些脚步声停在门外。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不对,不是钥匙,是某种工具。撬锁工具。

她迅速环顾地下室。唯一的出口就是这扇门,唯一的窗户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只有巴掌大,还装了铁栅栏。

逃不掉了。

这个念头浮现时,苏晴竟然感到一阵奇异的平静。像是跑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可以停下了。

门被撞开的瞬间,她坐在梳妆台前的椅子上,背对着门口,正对着镜子,仔细地调整着耳环的位置。

“不许动!警察!”

四五个人冲进来,手电筒的光束在地下室里交叉扫射。苏晴在镜子里看见他们的身影:穿着防弹背心,举着枪,动作专业而迅捷。

她没有动,继续看着镜中的自己,轻轻转了一下耳环。

“苏晴?”一个声音问。

“是我。”她回答,声音平静得像在回答邻居的问候。

“站起来,双手抱头。”

苏晴照做了。她慢慢站起身,转过身,面对那些黑洞洞的枪口。手电筒的光直射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

“你被逮捕了。”一个中年警察走上前,出示逮捕证,“涉嫌诈骗、敲诈勒索、伪造国家机关证件。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手铐戴上手腕的瞬间,金属的冰冷让苏晴打了个寒颤。这是她第一次戴手铐,比想象中重,也比想象中紧。

“能让我拿件外套吗?”她问,“有点冷。”

警察犹豫了一下,点头。一个女警走过来,从床边的椅背上拿起那件白色针织开衫——就是苏晴开直播时穿的那件。女警检查了衣服,确认没有藏东西,然后递给她。

苏晴接过,慢慢穿上。开衫很柔软,带着地下室特有的潮湿气味。她仔细地扣好每一颗扣子,整理好衣领,像要出门参加一场重要的约会。

“走吧。”中年警察说。

他们带她走出地下室。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苏晴走在中间,前后都是警察。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只有手电筒的光照亮脚下的台阶。

走到一楼时,外面天还没亮。小区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扇窗户亮着灯。两辆警车停在楼下,没有开警灯,但引擎还发动着,排气管冒着白气。

凌晨的北京很冷,苏晴裹紧了开衫。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深蓝色的天幕上,月亮已经西沉,只剩下几颗残星。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凌晨,她送母亲去医院做化疗。那时天也是这样蓝,星星也是这样稀疏。母亲拉着她的手说:“晴晴,妈拖累你了。”

她说:“妈,别说这种话。你会好的。”

但母亲没有好。三年化疗,两次手术,最后还是走了。走的那天也是凌晨,窗外的天刚开始泛白。母亲最后说:“晴晴,好好活着。活得……干净一点。”

她没有做到。

警车的后门打开,女警扶着她坐进去。车内很干净,有淡淡的皮革和清洁剂的味道。苏晴坐在中间,两边各坐一名警察。没有人说话。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经过门卫室时,保安从窗口探出头看了一眼,又迅速缩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这个小区她租了三个月,用的是“张晓雯”的名字。房东是个老太太,收房租时会唠叨:“闺女啊,一个人住地下室多潮啊,对身体不好。”

她每次都笑着说:“没事阿姨,我年轻。”

其实她不年轻了。三十一岁,在婚恋诈骗这行,已经算“老”了。陈志龙说过,这行吃的是青春饭,女人的保鲜期就那几年。所以她必须在过期前,多捞几单。

车子驶上主路。凌晨的北京畅通无阻,路灯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影。苏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24小时便利店、还在营业的烧烤摊、清扫街道的环卫工、骑着电动车送外卖的小哥。

这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她从一个小镇姑娘,变成北京白领,再变成职业骗子。在这里爱过,恨过,骗过人,也被人骗过。

现在,她要离开这里了。以另一种方式。

“能开点窗户吗?”她问。

坐在旁边的女警看了她一眼,按下车窗按钮。窗户降下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吹乱了苏晴的头发。她深深吸了一口凌晨的空气——冷冽,干净,带着北方秋天特有的干燥气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是她的手机,是女警的。女警接起来,听了几句,然后看向苏晴:“她母亲那边……要通知吗?”

苏晴摇头:“她去世了。”

女警顿了顿,对着电话说:“不用了。”然后挂断。

车子继续前行。路过国贸桥时,苏晴看见了那栋熟悉的写字楼——林默公司所在的WeCall大楼。二十三层,靠东的窗户。她曾经去过一次,以“送汤”的名义,实际是去确认公司位置,为后来的威胁做准备。

那天林默很高兴,拉着她介绍给每一个员工:“这是我太太。”员工们起哄,说要吃喜糖。林默真的下楼买了糖果,分给所有人。

其中一个年轻程序员接过糖果时说:“嫂子,你真漂亮。林总真有福气。”

她笑着说谢谢,心里想的是:傻孩子,你们林总的福气,就是遇见我。

现在想来,那个程序员说得对。遇见她,是林默这辈子最大的“福气”——福气到把命都搭进去了。

车子驶入市公安局大院。院子里已经停了几辆车,几个穿制服的人在等。车停下,门打开,苏晴被带下车。

“赵队,人带到了。”中年警察对一个站在台阶上的男人说。

那个男人转过身。苏晴认出了他——赵毅,刑警队长。她在新闻里见过,在林默的遗物照片里见过,在那些她偷偷查看的案件进展报道里见过。

赵毅看着她,眼神很复杂。那不是憎恨,也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一个复杂的谜题,终于到了拆解的最后一刻。

“苏晴?”他问。

“是。”

“我是赵毅。林默案的负责人。”他走下台阶,站在她面前,“你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知道。”

“那好。”赵毅转身,“带她去审讯室。通知检察院,人到了。”

苏晴被带进大楼。走廊很长,灯光很亮,照得墙壁一片惨白。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还有手铐链子轻微的摩擦声。

经过一扇窗户时,她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穿着白色开衫,戴着珍珠耳环,头发整齐,但脸色苍白得像鬼。手腕上的手铐在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这副样子,如果让林默看见,他会说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会说。只是用那种失望又怜悯的眼神看着她,然后转身离开。

就像他最后做的那样。

审讯室在走廊尽头。门打开,里面是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有摄像头,角落里有饮水机。很简洁,简洁得像手术室。

“坐下。”女警说。

苏晴在桌子一侧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固定的,不能移动。桌面上很干净,只有一个烟灰缸——空的。

女警解开了她的手铐,但把她的右手铐在椅子扶手上。金属环扣上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等一会儿。”女警说完,和另一个警察出去了。

门关上。审讯室里只剩下苏晴一个人。

她打量着这个房间。墙壁是淡绿色的,据说这种颜色能让人平静。天花板很高,灯管外面罩着铁丝网,防止犯人自杀。摄像头上的红点稳定地闪烁着,表示正在录像。

墙角有块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

苏晴盯着那片水渍,突然想起林默老家院子里的那棵榕树。她第一次去的时候是四月,榕树刚长出新叶,嫩绿嫩绿的。林默说,这棵树是他爷爷种的,有六十多年了。

“以后我们老了,也回来住。”他当时说,“在树下喝茶,看孙子孙女玩。”

她笑着说好,心里想的是:没有以后了。

现在真的没有以后了。

门开了。赵毅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警,应该是记录员。

赵毅在对面坐下,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厚厚一沓材料,最上面是林默的照片——穿着格子衬衫,笑得有点腼腆。

“认识他吗?”赵毅把照片推过来。

苏晴看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赵毅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认识。”她终于说,“我丈夫。”

“前夫。”赵毅纠正,“你们已经离婚了——在你提出要求分割财产之后。”

苏晴点头:“对,前夫。”

“说说你们怎么认识的。”

苏晴开始说。从婚恋网站的匹配,到第一次约会,到迅速升温的关系,到结婚,到勒索,到最后那个夜晚。她说得很平静,很详细,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说到林默跳楼那段时,她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波动,但很快恢复平稳。

“我没想到他会死。”她说,“真的。”

“但你知道他被逼到绝路了。”赵毅看着她,“你知道他有抑郁症倾向,知道公司面临压力,知道家人给他期待。你还是继续要钱,继续威胁。”

苏晴沉默。

“为什么?”赵毅问,“只是为了钱吗?”

苏晴抬起头,眼神空洞:“赵队长,你爱过一个人吗?爱到……怕失去他,所以用尽一切办法把他留在身边,哪怕那些办法是错的,是肮脏的?”

赵毅没有回答。

“我爱他。”苏晴说,眼泪突然涌出来,“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可笑,一个骗子说她爱受害者。但我是真的……真的爱他。所以我要钱,要很多钱,因为我觉得,只要我拿得足够多,他就不会离开我。就像……就像小时候,我爸离开我和我妈时,我妈说,是因为我们不够好,不够有钱,所以他去找更好更有钱的人了。”

她的声音支离破碎:“我要变得更好,更有钱,这样我爱的人就不会离开我了。可是林默……他不需要我有钱,他只需要我是真的。但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有人会爱我,爱真实的我——那个父亲出轨、母亲病死、欠了一屁股债、满嘴谎话的我。”

赵毅看着她哭。没有递纸巾,没有安慰,只是看着。

等她哭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所以你对林默的感情,是投射。把你对父亲的期待,投射到他身上。”

“也许吧。”苏晴擦干眼泪,“但那些温暖是真的。他给我的拥抱,他说的话,他看我的眼神……那些不是演出来的。我能感觉到。”

“但你回报他的是欺骗和勒索。”

“因为我不配。”苏晴苦笑,“一个活在阴沟里的人,突然看见阳光,第一反应不是拥抱,是刺眼。我想把阳光也拖进阴沟里,这样我们就一样了。”

审讯室再次陷入沉默。记录员飞快地打字,键盘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赵毅从文件夹里拿出另一样东西: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那个银灰色U盘。

“认识这个吗?”

苏晴点头:“林默的。他用来备份我们的聊天记录。”

“还有你们的对话录音。”赵毅说,“特别是最后那段,你威胁他的录音。”

“我知道。”苏晴说,“他跟我说过,他在录音。他说:‘苏晴,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记下来。这样以后回忆的时候,就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她顿了顿:“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

“他没开玩笑。”赵毅把U盘放回去,“这个U盘,还有云端备份,成了定你罪的关键证据。”

“应该的。”苏晴轻声说,“他做事一直很认真。认真工作,认真爱人,认真……去死。”

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五点。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赵毅合上文件夹:“审讯暂时到这里。稍后会办理正式拘留手续。你有权请律师,如果请不起,法院会指定。”

“不用了。”苏晴说,“我不需要律师。”

“为什么?”

“因为我认罪。”她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可怕,“所有指控,我都认。判多少年我都接受。这是……我欠他的。”

赵毅看了她很久,然后站起身:“带她去拘留室。”

女警进来,重新给她戴上手铐。这次是双手都铐上。

苏晴站起来,跟着女警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回头:“赵队长。”

“嗯?”

“林默的葬礼……办了吗?”

“办了。上周。”

“他葬在哪里?”

“福建老家。按照他遗愿,埋在他爷爷种的榕树下。”

苏晴点点头,眼泪又涌上来,但她忍住了:“挺好的。他喜欢那棵树。”

她转身,走出审讯室。

走廊里,晨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苏晴走过那道光线时,停顿了一秒。

阳光很暖。

像林默的拥抱。

但她再也感受不到了。

女警轻轻推了她一下:“走吧。”

苏晴低下头,走进阴影里。

身后的阳光依然明亮,但她离它越来越远。

就像她离那个曾经有机会拥有的、干净的人生。

越来越远。

直到彻底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