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东征路
三日后,寅时初刻。
夏军大营的号角撕裂了春寒。三百乘战车依次驶出营门,车轮碾过被晨露浸湿的夯土道路,留下深深的车辙印。每车配三马,居中战马披着简陋的皮制当胸,左右骖马裸露。甲士三人的装束各异:御者专注控缰,左射手持桑木复合弓、箭壶负背,右戎手持青铜戈斜指地面。
战车之后是步兵。
三千甲士分为三队:前军持盾与短矛,中军负弓携箭,后军押运粮草辎重。他们的皮甲用皮条缀连长方形甲片,行动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最沉重的是二十辆牛车拉的攻城器械——三架需三十人推动的攻城槌,槌头包着新锻的青铜;十余架以竹木捆扎的简易云梯,梯顶有青铜钩。
姒桀乘主战车行于中军。
他的战车格外高大,车舆围栏镶嵌象牙片,伞盖以朱漆绘制日纹。此刻他未穿全甲,只着犀皮胸铠,右手扶轼,目光始终望着东方。那里地平线上,朝阳正挣脱云层的束缚。
“王。”赵梁乘副车靠近,声音在车轮声中忽高忽低,“探马回报,缗国已闭四门,城头可见守卒。”
“有多少人?”
“城头所见约五百,皆持兵械。但……”赵梁顿了顿,“据细作月前所探,缗国可用之兵当在两千以上,其余恐藏于城内。”
姒桀冷笑:“姒皋想凭城死守。”
他太了解这些东方方国了。仗着山川之险、城墙之固,以为能抗衡王师。七年前有施氏如此,三年前岷山国如此,如今有缗氏亦如此。
“传令。”姒桀下令,“日行四十里,沿途所过村邑,征粮草半數。敢藏匿者,诛其首。”
命令如涟漪般向后传去。
行军第三日,过泗水支流。
时近正午,大军在一处名“桃林”的村落外歇息。村中百姓早已闻风逃散大半,只余二十余老弱。夏军司马入村征粮,搜出藏于地窖的三十瓮粟米。
“军爷,这是今春的种粮啊!”一老者跪地哀求,“若征去,秋后全村都要饿死……”
司马面无表情,挥手让士卒搬粮。有年轻村民持农具反抗,被当场格杀。血染红了村口的桃树——正是花期,粉白花瓣飘落血泊中,触目惊心。
姒桀在村外战车上目睹全过程。
赵梁低声道:“王,此村属有仍氏,如此强征,恐……”
“恐什么?”姒桀打断他,“有仍侯若忠心,当主动献粮助王师东征。今需寡人亲征,已是他失职。”
他目光扫过那些被缚的村民,忽然问:“此地距缗邑还有多远?”
“尚有二百里,若按当前脚程,七日后可抵。”
“太慢。”姒桀摇头,“传令:弃部分粮车,步兵分三批昼夜兼程。五日内,寡人要看到缗国城墙。”
命令下达后,营地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弃粮意味着后续军粮吃紧,昼夜行军则是对士卒体力的极限考验。但无人敢质疑。
黄昏时分,大军再度开拔。
这一次,队伍拉成了长蛇。战车在前,轻装步兵跑步跟随,老弱与部分辎重被留在后方。火把点燃时,整条长龙在暮色中蜿蜒向东,如同一条贪婪扑向猎物的巨蟒。
倾宫之内,同一时刻。
妹喜站在西侧高台上,遥望东方天际。
侍女为她披上狐裘:“元妃,春寒未尽,莫要着凉。”
“你说,”妹喜忽然开口,“此刻东征的大军,走到何处了?”
侍女迟疑:“婢子不知……”
“我知。”妹喜声音很轻,“此刻该过桃林了。七年前夏军征有施,也在那里歇过兵。那时我还是有施氏女,听闻王师过境,族人藏粮于山穴,以为能躲过。”
她转身,狐裘滑落肩头也不顾:“后来呢?夏军搜山三日,找到粮穴。藏粮的三十七人,全部被斩首示众。其中就有我的叔父。”
侍女低头不敢言。
“去取些帛来。”妹喜走下高台,“要那种刚织好的生帛,一扯就裂的那种。”
“元妃又要听裂帛声?”
“不。”妹喜眼中闪过一丝异光,“我要写信。”
“写信?”
“给东方故人写信。”她已走入内室,声音从帷幔后飘来,“就用这易裂的帛,写最不易裂的往事。”
侍女茫然不解。但她注意到,元妃说“东方故人”时,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腰间一块玉佩——那是来自东方的玉料,刻着某种水波纹饰。
第二节 攻城十日
第五日黄昏,夏军抵缗邑城外三里。
缗邑的城墙比传闻中更高。夯土版筑的墙体厚达三丈,基座以石块加固,墙头筑有木制女墙。城门外挖有深壕,引泗水支流为护城河,仅留一道土木桥梁——此刻已被拆毁。
姒桀在战车上远眺,第一次皱起眉头。
“王,守军比预想中多。”前军司马回报,“城头所见已逾千人,旌旗密集,恐有诈。”
“姒皋把能拿兵器的都赶上城了。”姒桀冷笑,“传令:伐木造筏,明日辰时渡河。先登城者,赏玉十珏、奴三十人!”
重赏之下,夏军士气稍振。
第一日:渡河血战。
黎明时分,二十架竹木筏推入护城河。每筏载甲士十人,持盾牌抵御城头箭矢。缗军早有准备,箭矢如雨落下,多是骨镞石镞,但也有少量青铜箭镞——显然缗国存有铜料。
第一批筏队半数覆没。河水染红,尸体顺流而下。
午时,夏军弓手阵列前压,以密集箭雨压制城头。缗军暂避,夏军趁机架设三座浮桥。至日落,夏军前锋千余人渡过护城河,在城下百步处扎营。
当夜,缗军夜袭。
三百死士缒城而下,手持石斧骨矛,突入夏军前营。混战持续半个时辰,缗军死士全部战死,夏军伤亡百余。姒桀闻报震怒,斩杀值守校尉两人。
第三日:云梯首攻。
简易云梯抵城。这种云梯以整根毛竹为骨干,横绑木棍为阶,顶端有青铜倒钩。每梯需二十人肩扛前推。
攻城槌亦首次撞击城门。那是以整棵巨木为体,前端包青铜,悬于木架之下,三十士卒合力拽绳撞击。每撞一次,城门便震颤呻吟,尘土簌簌落下。
但缗军防御顽强。
滚木、擂石从城头落下,砸翻数架云梯。更有陶罐装盛鱼油,点燃后掷下,烈焰瞬间吞噬一架攻城槌。夏军惨叫声中,姒桀在阵后看得青筋暴起。
“王,如此强攻伤亡太大。”赵梁劝谏,“不如围而不攻,待其粮尽……”
“寡人没时间等!”姒桀怒吼,“东方诸侯都在看着。若缗国能抗王师十日,明日就有人敢抗二十日!必须速破!”
他亲往前线,夺过一面盾牌:“明日,寡人亲率陷阵!”
第七日:地道战。
连攻六日不克,夏军死伤已近八百。姒桀采纳老卒建议,改挖地道。
选定城西南角土质松软处,百人轮番挖掘。为掩人耳目,白日仍以少量兵力佯攻。但缗军似有察觉——守将命人在城内墙根埋设大陶瓮,派人贴瓮倾听。果然在第三日听到隐约挖掘声。
“他们想挖透城墙。”姒皋在城楼听闻禀报,沉吟片刻,“将计就计。”
当夜,缗军在预判的地道出口处埋设尖木桩,上覆草席浮土。又备火油干柴,只等地道贯通。
第十日:破城。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地道终于挖通。
首批夏军死士钻出地道,立即触发陷阱。尖木桩刺穿三人,其余人被火光照亮。埋伏的缗军弓手齐射,三十死士尽殁。
但地道已成。
后续夏军不顾伤亡,源源不断涌出。同时,城门外攻城槌终于撞碎门闩,包铁皮的木门轰然倒塌。
“城门破了!”夏军的欢呼响彻黎明。
姒桀一马当先,乘战车冲入城门洞。他的青铜钺第一次饮到缗国人的血——那是个试图用木矛刺马的少年,最多十五岁。钺刃劈开颅骨的声音,姒桀已经太熟悉。
巷战开始。
缗人据屋死守,老人妇孺从屋顶掷石。夏军逐屋清剿,血腥气弥漫全城。至午时,主要抵抗平息,残军退守内城宫殿。
姒皋在内殿。
他未穿甲胄,只着一件旧葛袍,持祖传玉琮坐于殿中。殿外最后的百余名卫士,大多是宗族子弟。
“国君,从密道走吧!”老臣跪地泣求,“留得青山……”
“青山?”姒皋望着殿外火光,“缗国的山,今日就要烧尽了。”
他起身,将玉琮置于案上:“告诉姒桀,缗国国君在此候他。但要他承诺一事:不屠城中老弱,不辱妇人女子。”
使者战兢而出。
半刻钟后,姒桀踏入大殿。他甲胄浴血,青铜钺刃上血珠未凝。
两人对视。
七日前盟坛上下,如今宫殿内外,攻守易位,胜负已分。
“姒皋。”姒桀开口,“你的脊梁,终究硬不过寡人的钺。”
“王要杀便杀。”姒皋神色平静,“只望王守信,不屠缗民。”
姒桀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寡人可以不屠城,也可以不杀你。但有两个条件。”
“请言。”
“第一,缗国从此岁贡加倍,美女每年三十,青铜每年百钧。”
姒皋闭目:“……可。”
“第二,”姒桀的声音忽然转冷,“献出你二女——寡人闻你有二女,名琬、琰,有国色。”
殿中死寂。
姒皋猛地睁眼,眼中第一次迸出怒火:“王!她们才十四、十三岁!”
“所以呢?”姒桀向前一步,“七年前有施氏献女时,妹喜也才十五。这是败者的代价,姒皋,你早该明白。”
老国君的身体晃了晃。他看向案上玉琮,那是缗国立国时夏禹所赐,象征着方国与共主的盟誓。如今,这盟誓要用亲生女儿的命运来换。
殿外传来女子哭声。
姒桀转头,见两名少女被夏军甲士带入。年长的紧紧搂着年幼的,两人皆衣衫素朴,未施粉黛,但眉目间的确有种海边女子特有的清丽。
“琬,琰。”姒皋声音嘶哑,“为父……对不住你们。”
年长的琬抬头,目光越过父亲,直视姒桀。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超出年龄的清醒:“夏王要我们姐妹,是要为婢为妾,还是要为牺牲?”
姒桀挑眉:“你倒有胆色。”
“缗国女子,临海而生,不惧风浪。”琬松开妹妹,向前一步,“但请王允诺:善待我缗国子民,不毁宗庙,不绝祭祀。”
“你有资格与寡人谈条件?”
“没有。”琬跪下,行稽首礼,“但王若允诺,民女愿尽心侍奉,劝王以仁德治天下,而非兵威。”
姒桀愣了愣,忽然大笑。
笑声在血腥弥漫的宫殿中回荡,诡异而骇人。
“好!好一个缗国女子!”他止住笑,眼中却无笑意,“寡人答应你。不屠城,不绝祀。现在——”他挥手,“带她们走。”
琰被拉走时回头哭喊:“父亲!”
姒皋没有回头。他佝偻着背,仿佛一瞬间老了二十岁。当女儿们的哭声远去,他缓缓坐回席上,伸手抚摸那枚玉琮。
玉琮冰凉。
殿外,夕阳西沉,将缗邑的残垣断壁染成血色。夏军开始清点战利品:青铜器、玉器、粮仓中未及焚毁的粟米,以及……俘虏。
姒桀走出宫殿时,赵梁迎上:“王,此战我军战车损四十一乘,甲士亡一千三百余人,伤者倍之。虽胜,实为惨胜。”
“惨胜也是胜。”姒桀望向西方,“传讯夏邑,寡人半月后还都。令倾宫准备,迎……新人。”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妹喜若问起,就说缗国已平,寡人得双姝。”
赵梁低头:“诺。”
千里之外的倾宫。
妹喜正在撕帛。一匹刚送来的生帛,在她手中撕裂声清脆如折竹。
撕到第三匹时,侍女匆匆而入:“元妃,东方战报……缗国已破,国君献二女求和。”
撕帛声戛然而止。
妹喜看着手中残帛,良久,轻声问:“哪二女?”
“名琬、琰,皆未及笄。”
“未及笄……”妹喜笑了,笑容凄凉,“与我当年一样。”
她放下残帛,走到铜镜前。镜中女子依旧美丽,但眼角细纹在烛光下格外清晰。七年了,她从有施氏女变成夏王元妃,从十五岁到二十二岁。如今,又有两个少女要踏上这条路。
“备水沐浴。”她忽然说,“用香草,要多。”
“元妃要见王?”
“不。”妹喜对着镜子,缓缓取下头上的玉簪,“我要见见,七年后的自己。”
玉簪在手中冰凉。她想起父亲被斩首前,偷偷塞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也是枚玉簪,有施氏祖传的,刻着山纹。
那枚簪子,在她入倾宫第一夜,就被姒桀折断,掷于池中。
“断裂的玉,沉没的水……”妹喜喃喃,“这夏宫,又要添新人了。”
窗外,春夜深浓,无星无月。
而东方新俘的琬与琰,正在被送往夏邑的马车上。琬搂着哭泣的妹妹,目光透过车帘缝隙,望向西方黑暗。
她的手中,紧紧攥着一枚小小的贝壳——东海最常见的文贝,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
贝壳内侧,用石针刻着一行小字,只有她能读懂:
“不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