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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双流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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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玄龟与蛟龙

洛水在晨雾中醒来。

水面泛着青铜般的暗青色,蜿蜒向东二十里,便汇入那条浑黄的大河。这是帝槐即位的第三个秋天,芦花白茫茫铺满了河湾,远处的岗丘上,夯土墙围成的聚落正升起缕缕炊烟。

用站在岸边祭台上,赤足踩过被露水打湿的黄土。他今年三十五岁,古铜色的脊背上纹着一只玄龟——那是洛水之神的象征,墨绿的纹路从肩胛延伸到腰际,龟甲中央缀着七颗星点,据说是大禹治水时洛神显灵的方位。

“伯。”身后传来年轻女子的声音。

用没有回头,他知道是女莹。这位二十岁的巫女穿着赭色麻衣,长发用骨簪束起,额前悬挂着三枚穿孔龟甲,随着脚步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祭品都备好了?”用问道,目光仍注视着水面。

“三簋粟,两鼎鱼,还有新酿的醴酒。”女莹走到他身侧,从陶罐中取出朱砂,开始在祭台边缘绘制波纹纹样,“冯夷的人已经到了对岸。”

用终于转过头,望向河面。晨雾渐散,对岸隐约可见十几个人影,为首者身材高大,肩上披着某种动物的皮毛,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暗红光泽。

“他还是喜欢显摆那张熊皮。”用低声说,嘴角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女莹停下手中的动作:“听说黄河部今年又添了三十亩淤田,冯夷用夏王赏赐的青铜犁头开了荒。”

“那不是犁头,是礼器。”用纠正道,“姒槐王赐给他的是青铜钺,象征征伐之权,不是用来耕地的。”

“可冯夷把它熔了,重铸成了三件器物:一件礼钺,两件犁头。”女莹的声音很轻,“河部的人都这么说。”

用的眉头微蹙。这确实是冯夷会做的事——那位三十八岁的黄河部首领从来不在乎形式,只在乎实用。他们年轻时一起在嵩山狩猎,冯夷就曾把祭祀用的玉斧敲碎,做成箭镞射杀了一头野猪。

“准备迎客吧。”用收起思绪,“今天是双流共祭的日子,不要失了礼数。”

对岸的木筏开始移动。

第二节 共祭

三只大型木筏载着河部的人渡过洛水。每只筏子由八根原木捆扎而成,用藤条和皮绳固定,筏头插着绘有蛟龙纹的麻布旗帜。冯夷站在第一只筏子中央,身形如山。

筏子靠岸时,用已经带着洛部的八位长老在岸边等候。双方按照古老的礼仪,先由巫师相互致意。

女莹上前三步,双手捧起一串穿孔蚌壳:“洛水之灵,迎黄河之灵。双流交汇,共敬天地。”

河部的巫师是个瘦高的中年人,脸上涂着黄白相间的泥彩。他高举一根饰有鸟羽的木杖:“黄河之神,会洛水之神。波涛相拥,同祭山川。”

仪式性的祝祷结束后,冯夷大步跨上岸。他比用高半头,胸膛宽阔,脖颈上挂着一串狼牙项链,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

“用!”冯夷的声音洪亮如钟,“三年不见,你的龟纹倒是越发清晰了。”

“冯夷。”用微微颔首,“你的蛟龙旗也多了三面。”

两人相视片刻,同时伸出手臂,前臂相抵——这是部族首领间的平等礼节。用的手臂结实如硬木,冯夷的手臂则如磐石。

“祭坛已经备好。”用收回手臂,“今年由洛部主祭,你可有异议?”

“按规矩来便是。”冯夷咧嘴一笑,露出被槟榔染红的牙齿,“不过祭品得看看——去年河部主祭时,我们可是献了一整头鹿。”

女莹适时掀开祭台上的草席。陶簋里盛满金黄的粟米,陶鼎中烹着三条一尺来长的鲤鱼,鱼眼还保留着,这是祭祀的规矩——全须全尾才显虔诚。另有两件黑陶酒尊,里面是浑浊的醴酒,酒面上漂浮着未滤净的米渣。

冯夷凑近看了看,点点头:“鱼是洛水特产的赤鳞鲤,难得。不过……”他转向用,“我听说洛水上游新出了一处盐泉?”

气氛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用的表情没有变化:“确有其事。但盐泉在狐岐山深处,狐狸和狼群出没,取盐不易。”

“河部有二十个好猎手。”冯夷说,“可以帮你们驱赶野兽。作为回报,我们只要三成的盐。”

洛部的长老们交换眼神。一位白发老者咳嗽一声:“冯夷伯,盐泉是洛水所赐,理应由洛水部族……”

“老伯此言差矣。”冯夷打断他,语气依然带笑,但眼神锐利起来,“黄河、洛水本就是一家。大禹王疏通九河时,可曾分过你的我的?如今帝槐王在位,常说‘九州一体’,我们两部更该亲近才是。”

用抬起手,止住了还想说话的长老:“祭祀时辰到了。盐泉之事,祭后再议。”

冯夷盯着他看了两息,笑容重新浮现:“好,祭神要紧。”

第三节 水下暗桩

祭祀仪式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女莹跳起了祈雨舞,赤足在夯实的祭台上踩出复杂的步点,腰间的骨串和龟甲哗哗作响。河部的巫师则焚烧了一种特殊的草药,青烟笔直上升——在无风的日子里,这被视为神明悦纳的征兆。

用和冯夷并肩跪在祭台前,各持一柄玉璋。用的璋是墨绿色,刻着龟纹;冯夷的璋是乳白色,刻着龙纹。两人同时将玉璋浸入盛满河水的陶盆,然后高举过顶。

“洛水之神——”
“黄河之神——”
“佑我部族,风调雨顺,渔猎丰饶!”

围观的部众齐声应和,声音在河湾间回荡。这一刻,似乎真的回到了二十年前,那时他们还是少年,跟着父辈学习祭祀,相信只要心诚,神明就会庇佑所有人。

祭祀结束后是分食祭品。按照规矩,鱼头给首领,鱼尾给巫师,鱼肉分给长老,鱼骨则要抛回河中,以示对水族的尊重。粟米和醴酒则人人有份,哪怕只是象征性的一小撮、一小口。

用和冯夷坐在岸边的大石上,面前摆着鱼头和两尊醴酒。

“还记得吗?”冯夷忽然说,“十八年前,我们也是这样分食一条鱼。不过那时是在黄河边,鱼是黄河鲤,比这条大一倍。”

“记得。”用撕下一块鱼鳃肉,“那天你差点被鱼刺卡死,是我拍你的背,你才吐出来。”

冯夷哈哈大笑,拍着大腿:“对!对!后来我阿爹说,这是河神给我的教训,叫我别贪嘴。”

两人碰了碰酒尊,各饮一口。醴酒微酸,带着粮食发酵后的醇厚。

“说正经事。”冯夷放下酒尊,神色认真了些,“盐泉的事,我不是开玩笑。河部现在有四百多人,比你们多一百。光是靠煮土取盐,已经不够了。”

用慢慢咀嚼着鱼肉:“洛部虽然人少,但守着洛水,渔猎足以温饱。盐泉在深山里,开凿需要人力,我们分不出那么多人手。”

“所以我说合作。”冯夷向前倾身,“河部出人力,洛部指路。取出的盐,河部三成,洛部七成。公平吧?”

“如果我不答应呢?”

冯夷的笑容淡了些:“用,我们认识三十年了。你知道我从来不说空话。黄河部需要盐,如果从这里得不到……”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用看着河面。正午的阳光照射下来,水波粼粼。远处有洛部的独木舟正在撒网,那是用整根榆木凿成的舟,最多载三人,是洛水上的主要渔具。

“你的筏子,”用忽然换了个话题,“最近是不是在上游放了新渔栅?”

冯夷挑眉:“你怎么知道?”

“洛水的鱼群少了。”用平静地说,“尤其是鲢鱼和草鱼,往年这个时候,一天能打两百斤,现在不到一百斤。我的渔人发现,上游出现了新的藤网渔栅,网眼很小,连鱼苗都逃不过。”

短暂的沉默。

“黄河部也要吃饭。”冯夷说,“而且那些渔栅不在洛水主河道,是在支流。”

“支流的水也汇入洛水。”用转过头,直视冯夷的眼睛,“冯夷,洛水养不活两部的人。如果你的渔栅不撤,我的渔人就去拆。”

冯夷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他站起身,高大的影子笼罩着用。

“用,”他说,“时代变了。姒槐王平定九夷,天下越来越太平。太平意味着人多,人多意味着地少。黄河沿岸的好地,已经被我们、有扈氏、有仍氏分完了。河部要活下去,就得找新出路。”

“所以你要抢洛水的出路?”

“不是抢。”冯夷摇头,“是共享。盐泉共享,渔场共享,猎场共享。我们可以结成联盟,像兄弟一样。”

用也站起来,两人再次对视。这一次,没有年轻时的默契,只有两个部族首领的对峙。

“三天。”冯夷最后说,“给你三天考虑。三天后,我再来听答复。”

他转身走向木筏,河部的人跟着他离去。木筏离岸时,冯夷回头看了一眼,用还站在那块大石旁,像一尊古老的石像。

第四节 龟甲之兆

入夜后,洛部聚落的中央燃起了篝火。

这是一个由四十多座半地穴式房屋组成的聚落。房屋圆形或方形,挖入地下两尺,以木为柱,覆以茅草顶。最大的那座是用的“堂屋”,也是议事的场所。

用坐在火塘边,面前摊着七块龟甲。女莹跪坐在他对面,用烧红的青铜锥在龟甲上刻划。每刻一道,她都低声念诵着什么。

“东南方有阴云。”女莹停下手中的锥子,仔细观察龟甲上裂开的纹路,“三日之内,会有大雨。”

“大雨之后呢?”

女莹翻转另一块龟甲,继续灼刻。这一次,龟甲裂出了三条主要纹路,中间那条突然分叉,形成一個“丫”字形。

她脸色微变。

“说。”用沉声道。

“双流交汇,然后……”女莹的手指轻触那道分叉,“分流。大凶之兆。”

长老们一阵骚动。那位白发老者——大家都叫他岐伯——颤声问:“莹巫,可看真切了?今日才与河部共祭,怎会……”

“神兆如此。”女莹收起龟甲,垂下眼睛,“我只会解读,不会编造。”

用沉默地盯着火塘。跳动的火焰在他瞳孔中映出两个光点。

“都回去吧。”良久,他开口,“让守夜的人加倍。尤其是上游方向,多派两组哨。”

长老们陆续离去。最后只剩下用和女莹,以及火塘中噼啪作响的木柴。

“你怎么想?”用问。

女莹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屋角的水缸旁,舀起一瓢水,慢慢倒在地上。水流蜿蜒,分成两股,一股流向门口,一股渗入土中。

“冯夷想要的不是盐。”她说,“也不是渔场。”

“那是什么?”

“是路。”女莹转身,火光在她的侧脸上跳动,“洛水是通往伏牛山区的要道。控制了洛水,就等于控制了山里的铜矿、锡矿、还有那些还没归附夏王的小部落。”

用缓缓点头:“我也想到了。去年姒槐王赏赐冯夷青铜钺,就是暗示他可以向南开拓。但冯夷没有直接向南,反而先来打洛水的主意……”

“因为洛水更弱。”女莹一针见血,“有扈氏在黄河南岸,兵强马壮,冯夷不敢硬碰。而洛部只有三百人,又是老朋友……在他看来,或许说服比攻打容易。”

“他错了。”用站起来,走到墙边取下自己的武器——一柄石矛。矛头是用燧石精心打制的,长七寸,两侧有锋利的锯齿。矛杆是硬木,握处缠着皮革以防滑。

“你要备战?”女莹问。

“备而不战。”用抚摸着石矛,“让工匠连夜赶制二十面木盾。还有,把存放在山洞里的那些青铜箭镞拿出来,分给最好的弓箭手。”

“那是我们全部的积蓄……”

“如果冯夷真如神兆所示要分流,”用打断她,“那积蓄再多,也保不住洛水。”

女莹凝视着他,忽然轻声问:“你和他,曾经真是兄弟?”

用的动作顿了一下。火光中,他背上的玄龟纹仿佛活了过来,在肌肉的起伏间缓缓爬行。

“曾经是。”他说,“但他是黄河,我是洛水。黄河要奔腾入海,不会为任何支流停留。”

屋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渔人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伯!上游……上游的渔栅,河部的人不但没撤,又加了三道!”

用和女莹对视一眼。

龟甲之兆,应验得比想象中更快。

第五节 暗夜密谈

子时,月过中天。

用独自一人来到聚落外的土岗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洛水河湾,对岸河部的营火星星点点,比洛部多出一倍。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用没有回头。

“你果然来了。”

冯夷从阴影中走出,没有披那件熊皮,只穿着普通的麻布短衣。他手里提着一个陶罐,放在两人之间。

“醴酒,我亲自酿的。”冯夷坐下,“比白天祭祀的好。”

用接过陶罐,饮了一口。确实更醇厚。

“为什么加渔栅?”他直截了当地问。

“因为我的长老们不同意。”冯夷也喝了一口酒,“他们说,既然要谈判,就得先展示实力。渔栅就是实力——河部能在洛水上游布置渔栅,就能布置其他东西。”

“比如?”

“比如堤坝。”冯夷平静地说,“秋天是枯水期,如果在狐岐山那个窄口筑坝,洛水下游的水位会降三尺。三尺水,够你们的独木舟通行吗?”

用的手握紧了陶罐。如果水位下降,洛部的渔船将无法进入深水区捕鱼,也无法快速调动人手。更致命的是,那些半地穴式的房屋,有一半在地下,如果水位变化,地基可能会塌陷。

“你想逼我同意。”用说。

“我想让你看清现实。”冯夷转头看他,“用,时代真的变了。姒槐王为什么能收服九夷?不是因为他德高望重——虽然他的确德高望重——而是因为他有三千人的常备军,有铜戈铜矛,有战车。那些夷族首领不是被感化的,是打不过。”

“洛部不会屈服于武力。”

“那就合作!”冯夷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们联合,洛水和黄河成为一体。你来做二首领,我们共享一切。等控制了铜矿,我们可以铸造更多的青铜器,甚至可以组建一支百人的常备队。到时候,不止洛水,整个伊洛流域都是我们的。”

“然后呢?”用问,“然后你去朝见姒槐王,献上铜矿,换一个‘伯长’的封号?让洛部的人成为你晋身的阶梯?”

冯夷沉默了。月光明亮,照出他脸上复杂的表情——有被说中的恼怒,也有某种更深的东西。

“我儿子,”他忽然说,“今年十三岁了。我想让他活得比我好。不是每天担心鱼够不够吃,冬天会不会饿死人,也不是每年雨季都要担心洪水冲垮房屋。”

“每个父亲都这么想。”

“但只有强大的部族才能实现。”冯夷站起来,“用,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你不同意合作……”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白。

冯夷离开后,用独自在土岗上站了很久。他看向洛部聚落,那些简陋的房屋里,睡着他的族人。他又看向洛水,水面泛着月光的银色,安静地流淌了千万年。

最后,他看向东方,那是黄河的方向。

两种水,一种浑浊汹涌,一种清澈婉转,本来各行其道。但命运——或者说人的欲望——非要让它们交汇,碰撞,争夺同一条入海的路。

用走下土岗时,女莹在聚落门口等他。她手里拿着一块新灼的龟甲,上面的裂纹像一张网,困住了中心的那一点。

“新的兆象?”用问。

女莹点头,将龟甲递给他:“困兽之斗,九死一生。但那一生……在北方。”

用接过龟甲,对着月光仔细看。裂纹纵横交错,确实如罗网。但在最北端,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纹,延伸出去,消失在龟甲边缘。

北方。洛水下游的北方,是一片沼泽和丘陵,传说中有狐群出没,所以叫狐岐山。那里没有大片的耕地,但有很多小水潭,有野鸭,有菱角,有在浅水里就能抓到的贝类。

一个念头,像水底的暗流,开始在他心中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