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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初战之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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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轻骑探路

二十日休整期的第七日,姒羿率领的五十名陷阵士从尸骨地北撤,却在泗水上游一处河谷发现了异常。

那是条被当地人称为“鬼哭涧”的险道。两侧山崖壁立百尺,岩色赤红如血,谷底宽不过三十步,乱石嶙峋,一条溪流在石间蜿蜒。时值初秋,山崖上的藤蔓叶子开始转黄,风过时沙沙作响,隐约似呜咽之声。

姒羿令队伍在谷口三里外隐蔽,亲自带两名斥候摸近观察。谷口有新鲜的蹄印——不是马,是鹿。蹄印凌乱,约二十余头。更奇怪的是,蹄印旁散落着几穗未脱粒的黍,黍粒金黄饱满,显然是今岁新收。

“夷人驱鹿过谷。”一名老斥候低声道,“但此谷非鹿群常经之路。”

姒羿抓起一把黍粒细看,又闻了闻:“有桐油味。”

黍粒表面有极淡的油光。若是寻常遗落,不应沾油。他抬头望向山谷深处,崖壁上藤蔓垂挂,有几处的叶子明显比周围稀疏,像是被反复踩踏过。

“撤。”姒羿果断下令。

退回隐蔽处后,他在地面用树枝画图:“谷长三里,最窄处不足二十步。崖顶可伏人。若夷人在此设伏,我军入谷即成瓮中之鳖。”

“将军,是否回报王上?”

姒羿盯着山谷方向,眼中闪过好战的光:“王命我等探查夷军主力去向。若此谷真有伏兵,必是夷烈所部精锐。擒其首,大功一件。”

“可王命‘勿战’……”

“王说的是‘勿战夷军大队’。”姒羿起身,“五十对一百,我军有甲之利,可胜。传令:今夜子时,分三队绕行两侧山脊,居高临下反制其伏兵。我要活捉夷烈!”

众军士面面相觑,但无人敢违将令。姒羿是王堂弟,勇冠三军,且此次带来的都是跟随他多年的悍卒。

就在此时,谷内忽然传来鹿鸣声——短促、凄厉,随即是重物倒地之声。

姒羿脸色一变:“他们发现我们了?”

话音未落,谷口处奔出一头受伤的母鹿,鹿腹插着一支箭,箭杆漆成黑色。鹿踉跄奔出百余步,倒在溪边,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这是诱饵。

姒羿终于冷静下来。他盯着那头死鹿,脑海中闪过季杼临行前的叮嘱:“夷人善诱,尔等切记:所见未必为真,所闻未必为实。”

“撤。”他咬牙,“全速撤回大营。”

第二节:泗水之约

与此同时,季杼在老丘以东八十里处的大营,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者自称黄夷使者,却无黄鸢的信物。他是一名四十余岁的夷人汉子,脸上有黥面图腾,右耳缺了一半——这是战俘的标志。他说自己曾是风夷战士,被黄夷俘虏后归顺,如今奉黄鸢之命传讯。

“圣女言:风夷长老会三日后于泗水神庙集会,夷烈将携荤粥使者逼宫,欲废风昊自立。若王能遣精兵一支,于会前一日佯攻风夷东境,夷烈必分兵回防,如此长老会上主和派可占上风。”

季杼端坐虎皮褥上,不动声色:“黄鸢身在何处?”

“圣女已潜入风夷地界,联络旧部,不敢轻动。”

“她要多少兵?”

“车十乘,甲士三百,足矣。只需造出声势,不必真战。”

季杼沉默片刻,忽然问:“泗水神庙在何处?”

使者显然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片龟甲,甲上以炭笔画着简图:“神庙在此,背靠断崖,前临深涧,唯一条石径可通。集会之日,各夷首领皆至,守卫森严。”

季杼接过龟甲,手指摩挲着炭迹。图绘得相当精细,连神庙前的祭坛方位、周边树林分布都标注清楚。他抬眼看向使者:“此图何人所作?”

“是……是圣女亲绘。”

“黄鸢人在风夷地界,如何将此图送出?又如何找到你传讯?”

使者一怔,随即道:“圣女有隐秘渠道,小人不知。”

季杼不再追问,令侍从带使者下去休息。待帐中只剩他与瑶,他才低声道:“此人有诈。”

瑶蹙眉:“何以见得?”

“第一,黄鸢若真潜入敌境,必用最信任之人传讯,怎会用归顺的战俘?第二,龟甲上的图过于精细,非亲至神庙者不能绘。但黄鸢若已至神庙附近,为何不直接与风昊接触?第三……”季杼将龟甲凑近灯火,“炭迹未浮,是新画不久。而从黄夷地至此,快马需三日。三日时间,炭迹必浮。”

瑶细看,果然炭粉有脱落迹象,但脱落均匀,不似经长途颠簸。“王的意思是……此图是在附近所绘?”

“甚至可能就在营外某处。”季杼起身,“传令:暗中监视此人,看他夜间与何人接触。”

当夜子时,监视者回报:使者未睡,在帐中来回踱步。丑时初,他悄悄出帐,往营外林中走去。林中早有三人等候,皆夷人装束,但其中一人所穿皮靴式样特别——靴筒高至膝,靴尖上翘,靴面绣狼头纹。

“荤粥人。”季杼听报后冷笑,“果然。”

“王如何处置?”

“将计就计。”季杼眼中寒光一闪,“他不是要十乘车、三百甲士吗?给他。但去的,会是朕的亲卫营。”

第三节:峡谷晨雾

三日后黎明,鬼哭涧。

晨雾浓得化不开,十步外不见人影。谷中溪水声被雾气包裹,变得沉闷而遥远。姒羿终究没有听从季杼撤兵的命令,而是将五十人分成两队,一队二十五人由副将带领,按原计划撤回;自己亲率二十五名最精锐的陷阵士,绕道山脊,想探清谷中虚实。

他们寅时出发,披着浸透露水的皮甲,沿陡峭的山脊攀爬。山林寂静得可怕,连鸟鸣都无。爬到半山时,姒羿忽然停下——他闻到了一股气味,很淡,但绝不该出现在此时的深山:熟粟米的香气。

“有伏兵。”他低喝,“撤!”

但已经迟了。

雾中传来一声尖锐的骨哨声。紧接着,破空之声从四面八方袭来——不是箭矢,是石块。拳头大小的石块雨点般从更高处的崖顶砸下,砸在头盔上、肩甲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举盾!”姒羿大吼。

陷阵士们迅速靠拢,藤盾举过头顶,组成龟甲阵。石块砸在盾上,震得手臂发麻。但更致命的是脚下的路——山脊狭窄,一次只能容两人并行,阵型无法完全展开。

“向前冲!冲过这段险道!”姒羿当先开路。

队伍在石雨中艰难推进。突然,最前方的一名甲士脚下一空——看似坚实的路面竟是虚铺的树枝草皮,下面是深坑!甲士连人带盾跌落,坑底传来惨叫声和利物入肉之声。

“有陷阱!注意脚下!”

队伍更慢。这时,真正的箭矢来了。

雾中看不清箭从何来,只闻“嗖嗖”声不绝。箭镞多是石制、骨制,但力道极大,五十步内可透藤盾。很快有三名甲士中箭,箭伤多在腿、臂等无甲覆盖处。

“下山!下到谷底!”姒羿判断失误——崖顶已被占领,留在山脊就是活靶子。

他们连滚带爬向谷底撤。下到一半时,雾稍淡,姒羿终于看清敌情:对面山崖上,至少伏有百名弓手,皆着杂色皮衣,与山岩融为一体。谷底乱石间,隐约有人影晃动。

更要命的是,谷口方向传来马蹄声——荤粥骑兵到了。

“结圆阵!”姒羿背靠一处岩壁,剩余二十名甲士围成半圆,盾牌朝外。箭矢叮叮当当打在盾上、甲上,多数被弹开,但持续不断的冲击让阵型开始松动。

一名年轻甲士右臂中箭,盾牌失手落地。顷刻间,三支箭射中他面门,他闷哼倒地。

“补位!”姒羿目眦欲裂。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陷阵士依仗甲胄之利,竟无一箭透甲毙命,但腿、臂伤口不断增多,行动能力大减。箭矢渐渐稀疏,姒羿知道,夷人要换战术了。

果然,雾中走出一个人。

此人身材高大,披黑色狼皮大氅,未戴头盔,长发编成数十条细辫,辫梢系着小骨饰。他手持一张几乎与他等高的长弓,弓身黑亮,两端镶玉。正是夷烈。

“夏将何人?”夷烈用生硬的夏语问。

“大夏司马姒羿!”姒羿持矛出阵,“尔等设伏偷袭,非勇士所为!”

夷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染黑的牙齿(夷人习俗,以核桃皮染齿):“勇士?我只要胜。”

他抬手,身后雾中,数十名夷人弓手现身,箭已上弦,瞄准圆阵。

“降,可活。”夷烈道。

姒羿啐出一口血沫:“夏人只有战死,无有降者!”

“好。”夷烈点头,忽然用夷语高喊一句。

弓手放箭。但这轮箭矢不同——箭镞包裹着浸油的麻布,在空中已被点燃,化作火箭!

火箭钉在藤盾上,迅速引燃盾面蒙皮。陷阵士们慌忙拍打,阵型大乱。夷烈趁机挥手,谷底乱石后冲出五十余名夷人战士,手持石斧、骨矛,扑向夏军。

短兵相接。

陷阵士的青铜短矛在近距离占据优势,但夷人利用灵活身法,专攻下盘。一名夷人战士甚至滚地而来,石斧猛砍甲士脚踝——皮甲护不到那里。

惨叫声此起彼伏。

姒羿独战三人,矛尖刺穿一人喉咙,反手用矛杆扫倒另一人。但第三人的骨矛刺中他左肋——虽未透甲,但冲击力让他踉跄后退。背后又中一斧,斧刃砍在背甲上,铜泡钉崩飞两颗。

“将军!突围吧!”一名亲卫嘶喊。

姒羿环顾,二十五人只剩十二人尚能站立,且皆带伤。谷口方向,荤粥骑兵已列队,只待冲锋。

他咬牙:“向谷内冲!谷内有溪,沿溪或有一线生机!”

残兵向谷内突围。夷人并不死追,只是不紧不慢地驱赶,像猎手驱赶受伤的鹿。

第四节:王旗东指

同一时刻,季杼亲率的主力已至泗水北岸。

按照“使者”提供的路线,他们本该转向东境佯攻,但季杼临时改变计划,直扑泗水神庙。他判断:若夷烈真在神庙逼宫,那么精锐必带在身边;若不在,则证明所谓“集会”是陷阱,鬼哭涧才是主战场。

大军在距神庙十里处扎营。季杼派出三队斥候,一队探查神庙,两队分别向东、向南警戒。

黄昏时分,探查神庙的斥候回报:神庙确有夷人聚集,但人数不过二百,且多是老弱,不见各夷首领身影。

“果然。”季杼看向瑶,“鬼哭涧那边有消息吗?”

瑶摇头:“姒羿将军本该昨日回报,至今无音信。”

季杼脸色沉下来。他走到营中沙盘前——这是出发前令匠人赶制的,用黏土塑出泗水流域主要地形。鬼哭涧的位置,被插上了一面黑色小旗。

“姒羿违令了。”他声音冰冷,“他定是贪功冒进。”

“王,是否派兵救援?”

季杼盯着沙盘,手指从大营位置划向鬼哭涧:“八十里山路,急行军需一日夜。若姒羿已败,此刻去救,正中夷人围点打援之计。”

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有决断:“传令:全军轻装,只带三日干粮,连夜奔袭鬼哭涧。但不行山路,走水路。”

“水路?”

“泗水在此处有支流通鬼哭涧下游。”季杼手指划出一条曲线,“征集沿岸所有渔船、木筏,每筏载五人,顺流而下。明晨日出前,必至涧口。”

命令迅速执行。两个时辰内,三百艘大小船只集结完毕。季杼亲登首筏,筏头插王旗——玄鸟图腾在暮色中如墨染成。

船队夜航。无月,士卒以长竿探水,悄无声息地顺流而下。季杼立于筏首,耳听两岸动静。夜枭啼叫,野兽低吼,水流潺潺。子时前后,他忽然抬手——船队静止。

前方水声有异。

他侧耳细听:不是自然水声,而是重物落水之声,间歇传来,颇有规律。

“岸上有人。”他低声道,“在投石断流。”

夷人想在下游筑临时水坝,抬高水位,待夏军入谷时决坝水淹。好毒的计策。

季杼令船队靠向右岸。岸上是密林,他亲率百名精锐摸黑上岸。林中有火光,约三十名夷人正在搬运石块,往河中抛投。看守松懈——他们绝没想到夏军会从水路夜袭。

“不留活口。”季杼下令。

战斗在寂静中进行。夏军以短刀、石斧突袭,夷人来不及呼救便被割喉。半刻钟后,岸边已无活口。季杼检查尸体,发现其中竟有两名荤粥人——手臂有狼头刺青。

“夷烈果然与荤粥合兵。”他面色更冷,“速清理河道,继续下行。”

船队再启程时,已近丑时。季杼毫无睡意,他盯着黑暗中的河道,心中盘算:夷烈设伏鬼哭涧,又派假使者诱自己分兵,所图甚大。他要的不是小胜,是要一举歼灭夏军精锐,最好是擒杀夏王。

那么,姒羿所部现在何处?若已全军覆没,尸首应在谷中;若还有残部,可能退守某处险地。

他忽然想起斥候曾报:鬼哭涧中段有一处天然石洞,洞口狭窄,内里宽敞,易守难攻。

“传令:至涧口后,一队佯攻谷口,吸引注意;主力沿西侧山脊潜行,寻一处可俯瞰全谷的高地。”

第五节:血色黎明

姒羿和他的十二名残兵,确实退守在那处石洞。

洞在崖壁半腰,离谷底十丈,需攀爬一段陡峭石径才能到达。洞口宽仅容两人并肩,内有乾坤——洞深三十余步,最高处三丈,有裂隙通光,还有一处渗水,积成小潭。

他们昨日午后退入此洞,夷人攻了三次,都被乱石击退。但洞中无粮,只有潭水可饮。箭伤虽未致命,但失血、饥饿、疲惫,让士气跌至谷底。

入夜后,夷人停止了进攻,只在山下燃起篝火,将洞口团团围住。

“将军,王上会来救我们吗?”一名腿部中箭的年轻甲士低声问。他叫陶柱,才十七岁,是陶匠之子,因勇武被选入陷阵士。

姒羿撕下内衣布条,为他重新包扎伤口:“会。”

其实他心里没底。违令冒进,损兵折将,按军法当斩。即便王兄念亲情不杀,自己也再无颜领兵。

洞外传来夷人歌声——那是庆功的歌,调子苍凉,词意大约是赞美勇士、嘲笑败者。歌声中夹杂着荤粥人的呼喝,还有酒器的碰撞声。

他们在畅饮,在等待。

等待洞中人要么饿死,要么出来送死。

姒羿握紧手中已崩口的青铜短矛,矛杆上沾满血污,有自己的,更多是敌人的。他想起了年少时随季杼攻打寒豷的那一战:他们兄弟二人率三百死士夜袭敌营,火光冲天中并肩而战,季杼为他挡了一箭,他背季杼杀出重围。

那时他们约定:此生为兄弟,同生共死。

“王兄……”姒羿喃喃,“这次,是羿负了你。”

天色渐亮。洞外歌声歇了,取而代之的是战前的肃杀。夷人开始集结,准备最后的进攻。

突然,谷口方向传来号角声——夏军的号角!

姒羿浑身一震,扑到洞口。只见谷口处烟尘大起,隐约可见玄鸟王旗!紧接着,杀声震天,是夏军惯用的战鼓节奏。

“王兄来了!”陶柱激动得要站起,牵动伤口,痛得龇牙咧嘴。

但姒羿却皱起眉。不对,王兄用兵从不大张旗鼓,且谷口地势不利冲锋,为何要强攻?

他在诱敌。

果然,围洞的夷人分出一半,向谷口奔去。但夷烈未动,他率五十名亲卫仍守在下山必经之路。

更让姒羿心惊的是,东侧山脊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人影——那是夷人的第二道伏兵!他们等的就是夏军入谷救援!

“不能下去。”姒羿咬牙,“下去就是送死,还会拖累王兄。”

“那怎么办?等死吗?”

姒羿环顾洞中。十二人,六人重伤,四人轻伤,唯自己和陶柱尚有一战之力。他看向洞顶那道裂隙——宽不足尺,但若身材瘦小,或可挤过。

“陶柱,你从这裂隙爬出去。爬到崖顶,折松枝为号,告知王上:谷中有伏,勿入。”

“将军,那你……”

“我在此吸引夷人注意。”姒羿笑了笑,“放心,我姒羿没那么容易死。”

陶柱含泪点头。这少年瘦小灵活,在众人帮助下,艰难地挤入裂隙。半刻钟后,崖顶传来松枝摇晃的影——他成功了。

姒羿深吸一口气,对洞中众人道:“诸位,可敢与某再冲一阵?”

重伤者撑起身体,轻伤者握紧武器。无人退缩。

“好!那便让夷人看看,我夏人骨气!”姒羿举矛,“出洞!”

第六节:断后

季杼此时已登上西侧山脊一处高地。

从这里俯瞰,鬼哭涧全貌尽收眼底。他看见了谷口佯攻的部队与夷人激战,看见了东侧山脊的伏兵,也看见了半山腰那个石洞,以及正从洞中冲出的十余人。

那是姒羿。

季杼的心一沉。他看见姒羿等人冲下山道,与夷烈亲卫接战。人数悬殊,但陷阵士甲胄精良,竟一时僵持。更让他心惊的是,东侧山脊的伏兵开始移动——他们要下山合围!

“王,陶柱的信号!”瑶忽然指向崖顶。

季杼望去,果然见一处崖顶有松枝不规则摇晃。这是夏军斥候的暗号,意为“谷中有伏,勿入”。

“是姒羿派出的。”季杼瞬间明白,“他要我们别救他。”

他盯着谷中那团混战,姒羿的黑甲在夷人中左冲右突,如困兽犹斗。每倒下一名夷人,就有更多围上去。这样下去,最多一刻钟,他们就会全军覆没。

“王,救吗?”身边将领急问。

季杼的手握紧了剑柄。救,则可能中伏,损失更大;不救,姒羿必死。

他想起了父亲少康的话:“为君者,当知取舍。有时,一人之命可舍,以换万人之安。”

但他又想起少康临终前握着他的手:“杼,尔弟羿,勇而少谋,尔需多看顾。”

看顾……

季杼闭目,再睁眼时,已有决断。

“传令:谷口佯攻部队后撤三里,燃湿草造烟,做出溃败假象。令西侧主力悄悄下山,潜伏至洞下那片密林。待夷人追击溃军时,突袭其背后,救出姒羿。”

“王,这太险!若夷人不追……”

“夷烈骄狂,必追。”季杼斩钉截铁,“执行!”

命令下达。谷口的夏军开始“溃退”,队形散乱,丢盔弃甲,还点燃了预备好的湿草堆,浓烟滚滚,遮蔽视线。夷人果然中计,欢呼着追击,连东侧山脊的伏兵也大半下山。

谷中只剩夷烈及其三十余亲卫,仍在围攻姒羿。此时姒羿身边只剩五人,背靠岩壁,做最后抵抗。

夷烈亲自挽弓,一箭射中一名夏军面门。那人倒地,盾阵出现缺口。夷人一拥而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密林中杀声骤起!季杼亲率两百精锐杀出,直扑夷烈!

夷烈大惊,慌忙调转弓矢。但夏军来势太快,瞬间冲乱夷人阵型。季杼一马当先,青铜剑挥过,两名夷人喉间飙血。

“王兄!”姒羿嘶喊。

“闭嘴!回去再跟你算账!”季杼一剑格开刺向姒羿的骨矛,反手刺穿敌人胸膛。

夷烈见势不妙,吹哨欲召追兵回援。但季杼早已安排一队弓手封住谷道,箭雨阻挡了回援之路。

“擒夷烈!”季杼大喝。

夏军围上。夷烈且战且退,退到溪边时,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抛入水中——那是一只皮囊,入水即沉。然后他转身,面对季杼,咧嘴一笑,用夷语高喊一句,拔刀自刎!

血喷三尺,尸身倒入溪中。

夷人见首领死,斗志全溃,四散逃入山林。季杼令勿追,速速救治伤员,清理战场。

姒羿被扶到季杼面前,浑身是血,甲胄破碎,跪地不起:“臣违令冒进,损兵折将,请王治罪。”

季杼盯着他,良久,抬手就是一耳光!

清脆的响声让周围士卒皆惊。

“这一掌,打你违令。”季杼声音冰冷,“但念你力战不降,临危仍派预警,功过相抵。杖五十,降为卒,戴罪立功。”

姒羿伏地:“谢王不杀之恩。”

季杼转身,看向溪中夷烈的尸体。血水染红了一片溪面。他忽然想起夷烈死前抛入水中的皮囊。

“捞上来。”

兵士下水,摸到皮囊。囊中无他物,只有一片龟甲,甲上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内有三点——与方回血帛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季杼瞳孔收缩。

这符号,方回说是“事急,可信”。但为何夷烈也有?且夷烈死前特意毁掉,说明这符号极其重要,不能落入夏军之手。

只有一个解释:方回与夷烈有某种联系。或者更可怕——方回本就是夷烈的人,所谓“血帛报讯”,全是圈套。

“速回大营。”季杼攥紧龟甲,“传讯九狐、黄鸢:方回有诈。”

第七节:洞中秘语

回营已是次日午后。

季杼未立即处置军务,而是独自走入伤兵营。此战虽胜,却折损七十三人,伤者过百。更重要的是,夷烈虽死,但夷人主力未损,且方回这个隐患暴露,整个东夷战略需重新评估。

他走过一顶顶营帐,看巫医为伤者疗伤。多数箭伤已溃烂发黑,虽用了解毒草药,但效果有限。一名年轻士卒高烧呓语,反复喊着“阿母”,与季杼在夏都伤营见到的那个少年一模一样。

季杼在帐外站了许久,直到瑶寻来。

“王,黄鸢有信。”

“说。”

“她在信中说,夷烈死讯已传开,风夷长老会震动。主战派群龙无首,主和派正联络各部落,欲推风昊重新掌权。她请王暂缓进军,给夷人内部和解之机。”

季杼接过竹简。简上字迹娟秀,以朱砂写就,确是黄鸢手笔。但有了方回之事,他对任何夷人讯息都抱三分怀疑。

“她可信吗?”瑶轻声问。

“不知。”季杼坦然,“但至少,她未害我。且夷烈死,她第一时间传讯,说明她在风夷确有眼线。”

他将竹简递给瑶:“回信:朕可暂缓十日。但十日内,风昊需明确表态:战,还是和。”

“若风昊选择和呢?”

“那便和。”季杼望向东方,“朕要的不是夷人的血,是夷人的臣服。若风昊能令九夷来朝,朕可许他自治,开边市,通婚姻,一如先祖禹待涂山氏。”

瑶眼中闪过光亮:“王圣明。”

“圣明?”季杼苦笑,“朕若真圣明,便不会让姒羿涉险,不会损这许多儿郎。”

他走回中军大帐,经过一处偏僻营帐时,忽然听见里面传出低语声——是夷语。帐内是此战俘虏的三名夷人伤兵,由巫医看管治疗。

季杼通晓一些夷语,驻足细听。

“……烈死了,昊可掌权了……”

“……未必,还有荤粥人,他们不会罢休……”

“……听说夏王允和?……”

“……谁知道,夏人多诈……”

“……但那个夏人巫医,用我们的药草治我们……”

声音渐低。季杼掀帘入帐,三名夷人俘虏惊坐起,惶恐地看着他。

季杼走到那名正在为俘虏换药的夏人巫医旁。巫医是位老者,须发皆白,正将捣烂的草药敷在一名俘虏的箭伤上。草药呈青绿色,气味清凉。

“此为何药?”季杼问。

“回王,此乃白花蛇舌草,东夷特有,解箭毒有奇效。”老巫医答道,“老朽年轻时曾游历东夷,习得此方。此番随军,特采了一些。”

季杼看向那名俘虏。俘虏腿上箭伤原已发黑流脓,敷药后,黑色渐褪,红肿稍消。

“你们夷人,也用此药?”季杼用夷语问。

俘虏们面面相觑,最终一人答道:“用。但此草只生在山阴深涧,采摘不易,通常只给勇士用。”

“那寻常士卒中箭,如何?”

“多数等死。”俘虏垂眼,“或求巫祝作法。”

季杼沉默片刻,对老巫医道:“全力救治,用药不必惜。”

又对俘虏道:“伤愈后,你们可归去。告诉族人:夏人不杀降,不虐俘。若愿和,朕待之如夏人。”

俘虏们难以置信地抬头。

季杼不再多言,转身出帐。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云层染成赤金色,一如少康葬礼那日的朝霞。他忽然想起,父亲下葬那日,自己接过玉圭时,心中默念的誓言:必拓疆土,安黎民。

拓疆,不一定要用血。

安民,首先要止战。

他走回大帐,对等候的众将道:“传令全军:即日起,善待夷人俘虏,医治夷人伤者。另,派使者携礼,正式拜会风昊——就说,夏王邀他泗水会盟。”

“王,若风昊不敢来呢?”

“他会来的。”季杼望向帐外渐暗的天空,“夷烈已死,荤粥人不可久恃。他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帐外传来晚炊的梆子声,炊烟袅袅升起,与暮色融为一体。远山苍茫,泗水东流,这片土地上的血已经流得够多了。

是该谈谈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