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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造甲与迁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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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百甲成军

夏都原的青铜作坊区,第一次在季杼即位的这个夏天,迎来了昼夜不息的锤击声。

三百名匠人被征召至此,沿溪流搭建起五十座工棚。每座棚内都挖了地灶,灶上架着陶盆,盆内鱼胶熬煮的气味与牛皮鞣制的腥气混合,在灼热的空气中凝成粘稠的雾。老匠人姒工拄着榆木杖,每日黎明即至,跛足巡行于各棚之间,那双布满烫伤疤痕的手会突然伸进胶盆试探温度,或扯过半成品的皮料对光查验。

“温度过了!”他在第三棚厉喝,“胶沸则脆,要文火,文火懂吗?!”

年轻匠人吓得跪地。姒工却已转向下一处,杖尖点着一叠裁好的犀牛皮:“这是谁片的?额皮要留厚度!再薄半分,箭就透了!”

季杼每三日必来一次。他不穿王服,只着葛麻短褐,蹲在匠人中间观看工序。第七日,他亲自尝试了叠皮工序——将八片犀牛额顶皮修剪成巴掌大的方块,边缘削薄,层层涂抹鱼胶,用石镇压实。晾干后,需用十斤重的石锤反复捶打三百次,直到八层皮融成一片硬板,刀砍只留白痕。

“王,此乃‘百炼法’。”姒工在一旁指点,“昔年禹王治水,工匠制舟亦用叠木胶合之术。老朽只是将木换成了皮。”

季杼捶打到第一百下时,虎口已磨出水泡。汗滴在灰白的皮板上,瞬间被吸干。他忽然问:“犀皮难得,若用他物替代叠心,如何?”

姒工怔住:“王是说……”

“外三层用犀皮,内五层用野牛皮或麋鹿皮。如此,一副甲所需犀皮可减半。”

老匠人眼中精光一闪:“可试!然野牛皮韧而软,需加骨粉入胶,增其硬度。”

试验当即进行。三种配方同时制作:全犀皮板、犀皮夹野牛皮板、犀皮夹竹板。三日后试射,五十步内,夷矢皆不能透全犀板;犀野合板需四十步方透;竹板则在三十步即穿。

“够了。”季杼拍板,“战阵之上,夷人罕有三十步内发矢之机。用犀野合板,制甲二百副!”

命令下达的当夜,季杼留在作坊区。月光下,他看匠人们将熬好的胶倾入陶范,范内已铺好皮料。胶液冷却的过程需要恒温,于是每座工棚外都挖了地窖,窖内铺炭火,保持微温。匠人们轮班值守,透过窖口观察皮板状态——这是一项需要耐心与经验的活计,温度高一分开胶,低一分不固。

子夜时分,瑶悄然来访。她带来一陶罐黍粥,分与值守匠人。走到季杼所在的主棚时,见他正俯身观察一块刚出窖的皮板,手指轻叩,侧耳听声。

“王已三日未归寝宫。”瑶将粥递上。

季杼接过,一饮而尽,目光未离皮板:“听音可辨密实。浊音处必有气泡,需回炉重压。”

“妾闻荆山、涂山、嵩山三地贡犀皮已至,然仍不足数。”瑶轻声说,“若伐尽犀牛,后世无皮可用,岂非竭泽而渔?”

季杼终于抬头:“朕已命各邑:猎犀只取成年雄犀,幼犀、孕母皆放。且每猎一犀,需植柘木十株——柘木制弓,弓矢乃战之根本,不可偏废。”

瑶眼中掠过讶色。这已不仅是军事考量,而是长远之计。她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卷素帛:“此乃方回密报。彼已至风夷地界,然传讯不易,只遣心腹送回此图。”

帛上绘着简略的东夷部落分布:风夷据沂山主峰,黄夷在泗水谷地,九狐族散居东海滨,其余小部落星罗其间。图侧有朱砂小字注记:“风昊有弓手三百,皆百步穿杨;黄夷储药草,善疗伤;九狐通海路,有舟三十。”

季杼凝视地图,手指划过沂山与泗水之间的空白:“此为何地?”

“方回注曰:‘旧战场,尸骨地’。五十年前,夏军与夷人曾在此血战,积尸成丘,草木不生。两族皆视为禁地,平日无人涉足。”

“禁地……”季杼喃喃,忽然抬眼,“若我军由此直插,可分割风夷、黄夷?”

瑶一怔:“王欲用兵于此?”

“非欲用兵,乃需知兵。”季杼卷起素帛,“方回还说了什么?”

“他说……风昊并非一味主战。夷人长老会中,有声音认为当与夏和。然夷烈等少壮派力主死战,且已联络北方荤粥部落,欲借骑兵扰我北疆。”

季杼眉头紧锁。荤粥是草原游牧部落,夏人称之为“鬼方”,来去如风,劫掠即走。若东夷与之联手,夏将两面受敌。

远处传来鸡鸣。匠人们开始换班,新一批皮板送入地窖。季杼起身,对瑶说:“回宫。明日,朕要看‘陷阵士’第一阵。”

第二节:老丘新城

秋分前七日,季杼率众臣北渡大河,赴老丘勘地。

所谓“老丘”,实为汴水冲积而成的一片台地。此地东望无垠平野,西接嵩岳余脉,汴水自南向北蜿蜒而过,河面宽缓,可行舟筏。台地高出周遭平原约三丈,边缘有天然土崖,只需稍加修整即成城墙基础。

季杼立于台地最高处,展开姒文绘制的城郭图。图以木炭画于羊皮上,方九里,每面三门,城内有经纬道路,宫城居北,市肆居南,作坊居东,军营居西。

“汴水在此处拐弯,可开漕渠引入城中,一为饮水,二为运粮。”姒文指点着,“城东留空地千亩,他日若征东夷,粮秣、军械可由此漕运,三日可达泗水。”

“城墙用何法?”季杼问。

“版筑法。”负责工造的大臣姒土上前,“先掘基槽,夯土为基。再立夹板,填土其中,杵实一层,再填一层。臣测算过,若征发民夫三万,秋收后动工,来年春末可成城墙主体。”

季杼走下台地,来到汴水边。河水清澈,可见河底卵石。他蹲身掬水饮之,味甘冽。对岸芦苇丛中,忽有野鸭惊飞,十数只振翅向东,消失在晨雾中。

东方——那是东夷的方向。

“王。”姒文跟来,低声说,“臣有一虑。”

“讲。”

“迁都耗用甚巨。筑城需粮十五万石,需铜三千斤制工具,需麻十万束编绳索。且三万民夫离乡,今冬明春田亩恐荒废。若此时东夷来犯……”

“故需速决。”季杼起身,指向汴水,“传令:即日开掘漕渠先导段。从大河调舟船百艘,运粮十万石至此囤积。令各邑,今岁田赋加征一成,以抵工耗。”

众臣面面相觑。加赋乃险招,易生民怨。

季杼环视众人:“朕知此令艰难。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传诏各邑:凡出夫者,免其家明年徭役;凡献粮超额者,赐青铜器一件;凡工匠迁居老丘者,授田五十亩。”

恩威并济。姒文眼中闪过敬佩之色,躬身应诺。

当夜,季杼宿于汴水畔临时搭建的营帐。他屏退左右,独自在羊皮地图上推演。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随火光晃动,如同蓄势的兽。

瑶悄声入帐,见他正用炭笔在地图上画线——从老丘向东,经尸骨地,分兵两路,一路佯攻风夷,一路直取黄夷。

“王已决意用兵?”

“备而不用,胜于用而无备。”季杼未抬头,“方回可有新讯?”

瑶摇头:“已十五日无音信。妾恐……”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亲卫掀帘急报:“王!东方有烽火!”

季杼疾步出帐。东方夜空,三道赤红的烽烟笔直升起,在星辰间格外刺目——这是最高级别的警讯,意为“敌大举入侵”。

几乎同时,南方也有烽烟起,一道。

“南方是何意?”季杼厉声问。

姒文奔来,面色苍白:“一道烽烟……是急使将至!”

果然,半刻钟后,马蹄声破夜而来。三骑冲入营地,为首者滚鞍下马,扑倒在地,手中高举一枚青铜符节——节已折断,染满黑血。

“王……方回使者……拼死送回……”战士气若游丝,从怀中掏出一卷被血浸透的素帛。

季杼接过,就着火光展开。帛上字迹潦草,多处被血污模糊,但仍可辨认:

“……臣至风夷,见风昊。夷烈在侧,主战。风昊初有和意,然三日前,我边境戍卒与夷猎队冲突,杀夷人七……风昊怒,囚臣……今夷烈率弓手五百,已西进……黄夷未动……九狐观望……臣死不足惜,唯告王:速备……尸骨地……”

帛末,是方回用指血画的一个符号:一个圆圈,内有三点。

季杼认得此符——方氏家族的密记,意为“事急,可信”。

烽火还在东方夜空燃烧。季杼攥紧血帛,转向姒文:“传令:陷阵士即刻集结。三日后,兵发老丘。”

“王,城未筑,粮未足……”

“所以更要快。”季杼望向东方,眼中映着烽火,“要在夷人以为朕未备时,已至其家门。”

第三节:车阵初成

老丘以东三十里,一片新辟的校场上,夏军正在进行迁都前的最后一次大演。

百名“陷阵士”已装备完毕。他们内着麻葛战衣,外披新制犀甲。甲分胸背两片,以皮绳在肩、肋处系连,下摆垂至大腿。每片甲由三十块皮板缀成,皮板以麻线穿过预先钻好的孔洞连接,留有活动余量。头盔用整块野牛皮塑形,额前嵌青铜护片,两侧垂皮帘护颈。

季杼亲验每一副甲。他让甲士平举双臂,检查腋下防护;令其俯身,观察腰部是否暴露;命其奔跑百步,看甲片是否撞击妨碍。第十七名甲士的胸甲在奔跑中开裂——缝线处麻绳崩断。

“换铜线。”季杼当即下令,“以细铜丝绞合麻绳,再缝。”

“王,铜贵……”军需官迟疑。

“用在甲上,就不贵。”

除陷阵士外,战车兵的革新也在进行。夏军传统战车为两轮木质,舆广六尺,进深四尺,单辕,驾两马。一车配甲士三:御手居中,持长鞭;弓手居左,持柘木弓;戈手居右,持青铜戈。车后跟随步卒十人,号为“徒”。

姒羿提出新阵:将五车编为一“乘”,乘内车与车间隔十步,成楔形阵列。首车突前,两翼车稍后,形如雁翅。每乘配陷阵士二十,居车前清障;徒五十,护车侧。

“此阵可破夷人散兵。”姒羿在校场沙盘上推演,“夷人善散击,我若单车突进,易被围。五车互援,陷阵士前驱,徒卒填隙,则夷人无处下手。”

季杼观演后,补充关键一点:“车载大盾,何时用?”

“在此。”姒羿引季杼至一辆改良战车前。此车舆侧加装了可活动的木架,架上蒙三层牛皮,用时竖起,高五尺,宽三尺,可蔽车侧。“遇箭雨则立盾,近战则放倒,不碍戈矛挥刺。”

“演练。”

命令下达,五车启动。马匹矮小但健壮,拉着战车在校场上扬起尘土。陷阵士二十人分两列随车奔跑,速度竟不逊车马。至预设“敌阵”前(以草人模拟),夷矢如雨射来——实为去镞训练箭。

“立盾!”

御手拉绳,侧盾竖起。箭矢噗噗钉在牛皮上,未能透。车阵继续推进,至三十步,姒羿令旗挥下:

“陷阵士,前!”

二十甲士骤然加速,冲入“敌阵”。他们左手持藤盾(圆径二尺,蒙单层皮),右手持青铜短矛(长六尺),三人一组,盾牌相抵,矛从隙间突刺。草人被纷纷戳倒。

“车进!”

战车跟上,从陷阵士打开的缺口突入。戈手挥戈横扫,弓手近距发矢。整个阵列如楔子钉入草人阵中,将其分割、碾碎。

演练毕,季杼亲自检查战车。他发现一个问题:侧盾虽能御箭,但遮蔽了御手视线,且盾重,长时间竖起,木架承力处已有裂纹。

“需改进。”他对姒羿说,“盾架加斜撑,铰接处用铜件加固。另,训练御手凭车辙声、蹄声判断方位,闭目亦能驾车。”

“闭目驾车?”姒羿愕然。

“山林之中,烟雾弥漫时,目不可视,唯赖耳与心。”季杼看向东方,“夷人必用此技。”

是夜,季杼宿于军营。他召来那几名护送血帛的伤兵,细问经过。

原来方回使者共五人,突破夷人封锁时遭伏击,三人战死,两人重伤突围。其中一人垂危,断断续续讲述了见闻:风夷内部确有分歧,长老会中多人主和,但夷烈联合少壮派压制了声音。冲突起因是夏军戍卒越界狩猎,误入夷人祭祀林地,双方争执,夷人先放箭,夏军还击,造成七死三伤。

“误入林地……”季杼沉吟,“夷人祭祀地多在深山,戍卒何以至此?”

“使者言……似有人故意引路。”伤兵咳血,“戍卒称,那日有猎户装束者,言林中有巨鹿,引其深入……”

季杼眼神骤冷。若真如此,此事绝非偶然。

他让伤兵退下疗养,独自在军帐中踱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随步伐晃动,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如同两个争执的魂灵。

一个声音说:战吧,夷人已启衅,烽火已燃,男儿当提剑卫疆。

另一个声音说:慢些,此事疑点重重,莫中他人计。

帐外忽然传来瑶的声音:“王,妾可入否?”

“进。”

瑶入帐,手中捧着一只陶盆,盆内盛满清水,水面浮着几片绿叶。“此乃黄夷之地特有的薄荷,有清心之效。妾托商人购得少许。”

季杼以叶拭额,清凉感直透颅脑。他忽然问:“瑶,若你是风昊,此时会如何?”

瑶默然片刻,跪坐于席:“妾若是风昊,当先固守沂山,凭险而待。待夏军远征疲惫,粮草不继时,再以轻兵袭扰。若夏军势大,则退入深山;若夏军分兵,则集中击其一部。”

“所以夷烈西进,未必是真攻。”

“可能是诱饵。”瑶抬头,“王不觉得,烽火起得太巧?恰在王定计迁都、新甲初成之时?恰在方回报讯将到未到之际?”

季杼凝视烛火:“有人欲朕速战。”

“而王愈欲速,愈当缓。”瑶轻声道,“先王尝言:善战者,制人而不制于人。”

帐外传来梆子声,三更了。季杼忽然起身:“传姒文、姒羿。”

第四节:暗流涌动

三日后的黎明,老丘校场点兵。

季杼并未如传言般亲率大军东征,而是只带陷阵士百人、战车十乘、徒卒三百,组成一支精悍的前军。主力两万人仍驻夏都原,由姒文统领,加紧训练、囤粮。

出征仪式极其简朴。季杼立于战车上,腰佩青铜钺,背悬大弓。他面向东方,将一爵醴酒洒于黄土:“此去,为护疆,非为掠地;为服心,非为屠戮。凡我将士,敢有擅杀夷人妇孺、焚夷人宗庙者,斩。”

“诺!”五百将士齐吼。

车队东出,却不是直奔烽火处,而是先向北,沿大河而行。这个反常的路线让许多将士困惑,但无人敢问。

行军第三日,队伍转入一条山谷。谷中有溪,水边生满芦苇。季杼令全军休整,却暗中唤来姒羿。

“你率陷阵士五十人,由此向南,昼伏夜行,五日内抵尸骨地。”季杼在地上画图,“到后隐蔽,观夷人动向。若见夷军大队,勿战,速回报;若见小股夷兵……可擒其首领。”

“擒而不杀?”

“要活口,要能说话的口。”季杼目光锐利,“朕要知道,是谁在背后点火。”

姒羿领命,当夜即带精兵潜出山谷。他们卸去显眼的犀甲,换作寻常皮甲,脸上涂泥炭,趁夜色向南穿行。

季杼则率余部继续缓缓东进。每日只行三十里,早早扎营,多派斥候。他似乎在等待什么。

第七日,等待有了结果。

那是个雾浓如乳的清晨。前军斥候在一条河边发现异常:河滩上有新鲜的马蹄印,不是夏军的矮种马,而是高大些的草原马。蹄印旁还有散落的箭矢——不是夷人的细长箭,而是短粗的骨镞箭,箭尾羽毛染成暗红。

“荤粥人。”季杼检视箭矢,脸色沉肃,“果然来了。”

几乎同时,南方有烟升起——不是烽烟,而是三股细细的狼烟,升到树梢高即散。这是姒羿的讯号:已至尸骨地,未见夷军大队。

“夷烈不在西进路上。”季杼瞬间明白,“他在北,与荤粥合流。”

众将哗然。若夷军主力未西进,那东方烽火是何人点燃?若是疑兵,目的何在?

“报——!”一骑飞驰而来,使者滚鞍下马,呈上一支箭。箭上绑着素帛。

季杼解下,展开。帛上只有八字,以朱砂写就:

“九狐愿盟,请王赴海。”

字迹娟秀,非男子所书。帛角绣着一只简笔的狐形。

“九狐族女祭司。”瑶在旁低语,“东夷传说,九狐族历任大祭司皆为女子,通星象,能预知。”

“地点?”

“未言。但既言赴海,当在东海之滨。”

季杼将帛收起:“传令:转向东南,沿海滨而行。”

“王,此恐是计!”副将急谏,“若夷军与荤粥在北,我南下海滨,后方空虚……”

“正因如此,才要南下。”季杼登车,“夷人欲我顾北,我偏往南。九狐族居海隅,若得其助,可断夷人海盐之路。失盐,夷人战力必减半。”

车队转向。季杼立于车首,任东南风吹拂衣襟。他腰间的玉圭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那光芒似乎比往日更沉静,更深邃。

瑶同乘车侧,轻声问:“王信九狐?”

“不信。”季杼答得干脆,“但可用。方回报讯中言‘九狐观望’,观望者,待价而沽也。今主动来盟,必有所求。朕需知其求什么,方能知东夷缺什么。”

“王变了。”瑶忽然说。

“哦?”

“少康先王在时,王每战必冲锋在前。如今……”瑶斟酌词句,“如今王更多在谋,在算。”

季杼沉默片刻,望向远天:“因朕已非一军之将,而是一国之君。将可恃勇,君需恃智。”

车队行至午时,前方斥候回报:十里外有村落,似为夷人聚居,但村中无人,炊烟断绝。

季杼亲往查看。村落在山坳中,约三十户,房屋以竹木为架,茅草覆顶。村口有图腾柱,刻着鸟形符号——这是黄夷的标记。

然而村中空无一人。灶内灰烬尚温,陶罐中粟饭半满,织机上的麻布织了一半。仿佛村民是在仓促间逃离的。

“搜。”

士兵散开搜查。片刻后,有人在村后山洞中发现情况:洞内蜷缩着十几名老弱妇孺,见夏军至,惊恐瑟缩。

瑶上前,用夷语温言询问。良久,一位老妪颤巍巍开口:“三日前……有兵过,穿皮甲,持长弓,但不是风夷人……他们抢了粮,杀了不肯给粮的……”

“何种皮甲?何种弓?”

“甲是黑色的,有毛;弓很短,骑马射的……”

荤粥骑兵。季杼与瑶对视一眼。

“他们往哪去了?”

老妪指向东北:“往风夷地方向去了。”

不对。如果荤粥人与夷烈合流,应向西或向北,为何往东?除非……

“除非他们不是去助战,而是去讨价。”季杼冷笑,“荤粥人要价,风夷人付不起,便抢黄夷的粮付账。夷人联盟,裂痕已现。”

他命人留下些粮秣给村民,率军出村。临行前,那老妪忽然跪下,以夷礼叩首,说了句话。

瑶翻译:“她说:黄鸢圣女在寻王。”

“黄鸢?”

“黄夷首领之女,据说通医药,能沟通鬼神。”瑶解释,“夷人传言,黄鸢是日神选定的巫女,她若出面调停,战事或可免。”

季杼沉吟。方回报讯中曾提到黄夷“储药草,善疗伤”,且态度暧昧。若黄鸢真在寻自己,说明黄夷内部主和派仍在活动。

“留话给村民:若见黄鸢,可告诉她,朕在东海边等她。”

车队继续东南行。季杼回望那渐渐隐于山峦的村落,心中浮起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些夷人村民,与夏人边境的农夫何其相似——都是看天吃饭,都畏兵如虎,都只想守着自家茅屋、几亩薄田过安生日子。

战端一开,无论夏人夷人,最先流血的都是他们。

他握紧了车轼。木质粗糙,磨得手心发痛。

第五节:海边盟誓

又行五日,海的气味随风而来。

那是一种混合了盐腥、海藻腐败与远方水汽的独特气息。先是有海鸟出现在天际,接着地势渐平,芦苇取代了乔木,最后,一片无垠的灰蓝闯入视野。

东海。

夏军士卒多数从未见过海。他们勒马停车,呆呆望着那浩渺无边的水,水天相接处,云层低垂,仿佛天空在此倾倒。浪涛拍岸的声音低沉而连绵,像大地沉睡的呼吸。

季杼也下了车,走到沙滩上。沙粒细白,潮线处散落着贝壳、蟹壳和枯枝。他弯腰拾起一枚海螺,螺壳螺旋而上,纹路精美,壳口处泛着虹彩。

“王,那边。”亲卫指向东北。

沿海滩行约二里,有一座石崖突出海中。崖顶平坦,建有一座祭坛。坛以黑色石块垒成,呈圆形,中心立着一根石柱,柱上刻满浪花纹。坛边站着十余人,皆着白色麻衣,披长发。为首者是一名女子,面覆轻纱,额前缀一枚海蓝色石饰。

季杼令大军止步百步外,只带瑶及四名亲卫上前。

女子揭去面纱。她约二十许,面容清冷,眉眼细长,瞳孔颜色比常人浅,近乎琥珀色。这便是九狐族大祭司,名唤海月。

“夏王远来,海风洗尘。”海月开口,夏语竟流利,“请登坛。”

季杼登坛。坛上视野开阔,可见海湾全貌:近岸处泊着二十余艘独木舟,舟身细长,首尾翘起,舟侧绘有狐形图案。更远处,有数艘较大的木筏,筏上搭棚,应是海上渔猎所用。

“九狐族以海为田,以舟为车。”海月随他目光望去,“然近年来,风夷屡犯我盐场,夺我渔区。我族欲自保,需寻倚靠。”

“所以寻朕?”

“夏为中原共主,若能得夏王允诺,保我海盐之路,九狐愿尊夏号令。”海月直视季杼,“然我有一问:王欲如何待东夷?是尽屠之,还是共存之?”

问题直白。季杼坦然答:“禹划九州,夷夏皆在天下。朕所求,是夷人尊夏为长,纳贡称臣,而非绝其族祀。”

“若夷人不愿呢?”

“那便战到他们愿。”季杼语气平静,“但战有战法。朕不屠老弱,不毁宗庙,不夺生计。只要臣服,一切可谈。”

海月凝视他良久,忽然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块龟甲,甲上刻着奇异的符号。“三日前,我占海潮,得此卦象。卦曰:龙出于陆,饮于海,风云从之。”

“何解?”

“龙为王者,海为我族。风云……”海月望向内陆方向,“风夷、黄夷,或将随王而动。”

她将龟甲递给季杼:“我族愿盟。条件有三:一,夏王需赐青铜鼎一件,铭盟约其上;二,许我族盐船自由通行夏境各水;三,若他日风夷来犯,夏需出兵助我。”

季杼思忖片刻:“朕可允。然九狐亦需:一,岁贡海珠十斛、海盐百石;二,许夏军借海路运兵;三,提供东夷沿海地理、潮讯。”

“可。”海月爽快应下,“另有一事相告:黄鸢已至附近,欲见王。”

“她在何处?”

海月指向石崖下方。崖底有一处洞穴,洞口被藤蔓遮掩,隐约可见火光。

季杼独身下崖。洞穴不深,内里干燥,洞壁有烟熏痕迹。一名少女背对洞口跪坐,面前石台上摆着数十种草药,她正低头捣药。听见脚步声,她回头——

那是一张与瑶有三分相似的脸,但更稚嫩,约十六七岁。她未戴饰物,长发编成无数细辫,发间插着几朵白色野花。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清澈见底,毫无惧色地迎上季杼的目光。

“黄鸢?”

“是我。”少女声音清脆,“王终于来了。”

“寻朕何事?”

黄鸢放下药杵,起身行礼,礼姿是标准的夷人女子礼:“我为止战而来。我父不愿与夏为敌,族中长老亦多主和。然夷烈勾结荤粥,挟持风昊,战事一触即发。若王此时大军压境,正中夷烈下怀——他要的正是大战,好借机铲除主和派,独揽大权。”

季杼不动声色:“你如何证明此言?”

黄鸢从怀中取出一枚骨牌。牌上刻着鸟形图腾,背面有火烧痕迹。“此为我父信物。他命我传话:若王愿暂缓进军,给主和派活动之机,黄夷可作内应,助王分化风夷。事成之后,黄夷愿率先归附,岁贡不绝。”

“条件?”

“王需承诺三事:不杀风昊,许夷人自治,开边市通商。”

季杼接过骨牌。牌尚带体温,火烧痕迹新鲜。“你父为何信朕?”

“因为瑶夫人。”黄鸢直言不讳,“夫人母族有缗氏,与我黄夷世代通婚。她嫁与夏王,证明夏人未必视夷人为敌。且先王少康在位时,曾释放夷人俘虏,赠粮种农具——这些事,夷人记得。”

洞外传来潮声,一阵接着一阵。季杼摩挲着骨牌,良久,问:“你需要多少时间?”

“一月。”黄鸢眼中泛起希望,“一月之内,我必说服风夷长老会罢黜夷烈。若不成……王再进兵不迟。”

“朕只能给你二十日。”季杼将骨牌还给她,“二十日后,无论成败,朕必进军。但朕答应你:只要夷人放下弓矢,朕绝不加刀兵。”

黄鸢深深一躬:“谢王。”

她起身时,从药草中拣出一束干花:“此乃金盏菊,捣敷可治箭毒。赠王,愿它永无用武之地。”

季杼接过,花香苦涩。

离开洞穴时,夕阳正沉入海平面。海天交接处燃起熊熊金红,浪涛镶着光边,一层层涌向岸边,永无止息。季杼站在崖上,看那壮阔景象,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渺小感——个人、部族、王朝,在这天地海岳面前,都不过瞬息之尘。

但正因为瞬息,才要在这瞬息间,做该做之事。

他回身,对等候的海月说:“盟约可立。三日后,朕派人送鼎来。”

又对瑶说:“传令姒羿:撤出尸骨地,退回大河一线。全军休整二十日。”

“王信黄鸢?”

“不全信。”季杼望向内陆群山,“但值得一试。二十日,够朕做两件事:一,彻底练成车阵;二,查清是谁引戍卒入夷人圣地。”

他走下石崖,战车在暮色中等待。海风吹动旌旗,旗上的玄鸟图腾在风中舒展,仿佛随时要振翅飞入那无垠的、正在暗下来的天空。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