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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嵩北会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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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北岸的堤坝

黄河在此处拐了一个急弯,像一条被激怒的巨蟒突然扭头。共工的堤坝就建在这个弯道的北岸,用黄土夯实,夹杂着碎石和芦苇,高约两人,顶部可容三人并行。

禹站在堤坝下,仰头望去。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观察共工氏的工程。堤坝的建造显然经过精心设计:迎水面用较大石块护坡,背水面有排水沟;每隔十步,就有一根粗木桩打入深处,增强整体性;坝顶上,还有用树枝编织的防浪栅。

“怎么样?”共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我花了五年时间,动员全族,一筐土一筐土地垒起来的。”

禹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堤坝脚下,蹲下身,用手指抠下一块土。放在掌心搓揉,又放到鼻前闻了闻。

“土里有盐。”禹说。

共工愣了一下:“什么?”

“这土是从河滩挖的吧?”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黄河水带来的泥沙里含有盐分。你用含盐的土筑坝,雨水一淋,盐分溶解,土就会变得松散。你看这里——”

他指向堤坝中部一处微微凹陷的地方:“已经开始渗水了。不出三个月,这里就会形成管涌,然后溃堤。”

浮游忍不住反驳:“我们每年都会加固!用新土覆盖!”

“那就像给伤口贴草叶。”禹摇头,“表面好了,里面还在溃烂。而且你加高堤坝,下游的水位就会相应抬高。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走到堤坝顶端,共工和瑶姬跟上去。从这里看,黄河的视野更加清晰——浑浊的河水被堤坝约束,确实没有漫溢到北岸,但水位明显高于南岸。

“看南岸。”禹指着对岸,“那些被淹的田地,那些无家可归的部落,至少有三分之一的苦难,是你这道堤坝造成的。”

共工的脸色沉了下来。瑶姬紧张地看着父亲,又看看禹。

“我保护我的族人,有什么错?”共工的声音带着怒意。

“保护一族而害百族,这是大错。”禹转身面对他,“治水如治病。你腿上有疮,不能只顾切掉烂肉,还要让新肉长出来。你筑堤,就像把烂肉往身体里推——暂时看不见了,但毒素还在体内,终会要命。”

这个比喻让共工沉默了。他望向堤坝延伸的方向,那是他五年心血所在,是他保护族人的屏障,但现在,却被人说成是害人的毒瘤。

“那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共工终于问,语气中带着挑战。

禹从怀中取出一块用麻布包裹的泥板。展开,上面是用木炭画出的简易地图——黄河、嵩山、各部落的位置,还有他规划的导流渠。

“疏导,而不是堵塞。”禹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在洪水到来前,先挖好泄洪通道。就像人的血管,堵了一处,就开一条旁路。水总要流,你给它出路,它就不会强行破路。”

“说得轻巧。”共工指着地图,“你要穿过三个部落的猎场、祖坟、祭祀地。他们会同意?就算同意,需要多少人?多少时间?粮食从哪来?洪水会在原地等你挖完吗?”

一连串问题,每个都切中要害。

禹却笑了。这是瑶姬第一次见他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无奈,但更多的是坚定。

“问题很多,但每个都有解法。”禹说,“猎场可以补偿,祖坟可以迁移,祭祀可以改址。至于人力和粮食...这正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共工眯起眼睛:“你想让我出人出粮,帮你挖渠?”

“不是帮我,是帮所有人。”禹直视他的眼睛,“包括你的族人。因为如果你的堤坝溃决,第一个被淹的就是这里。”

他用力跺了跺脚下的堤坝:“到时候,你五年心血,会变成埋葬自己族人的坟墓。”

风从河面刮来,带着水汽和寒意。堤坝上,四个人沉默地站着,各怀心事。

浮游握紧了斧柄,随时准备在首领一声令下砍向这个出言不逊的黄帝族人。瑶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父亲暴怒。

但共工没有暴怒。

他只是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带我去看你的导流渠。”他说。

第二节 相柳的毒计

同一时间,共工氏主寨,相柳的密室。

浊流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刚刚汇报了粮道袭击失败、共工与禹会面的消息。

“废物!”相柳一脚踹翻浊流,“二十个人,烧不掉十车粮?杀不掉一个伯益?”

“他...他们有防备...禹带人接应...”

“借口!”相柳抓起桌上一个陶罐,狠狠摔在地上。黑色的毒粉撒了一地,发出刺鼻的气味。

密室里的其他五个祭司也噤若寒蝉。他们都是相柳的心腹,参与了所有秘密计划。

“现在共工去了南岸,和那个禹握手言和。”相柳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他甚至要带禹去看我们的堤坝!炎帝的子孙,竟然向黄帝族低头!”

一个年长些的祭司小心翼翼地说:“大祭司,也许...也许首领有自己的考虑。毕竟粮食确实紧张,而禹的治水方法也许...”

“闭嘴!”相柳转身,眼中闪着疯狂的光,“你们也被蛊惑了吗?黄帝族的话能信?六百年的教训还不够?”

他在密室里踱步,祭袍拖过地面,发出沙沙声响。

“不能让他们合作。绝对不能。”相柳喃喃自语,“一旦共工和禹联手,我们这些祭司还有什么地位?河伯的意志谁来传达?炎帝的血脉谁来守护?”

他突然停下,看向浊流:“你说,共工带禹去了堤坝?”

“是...是的。”

“好...好...”相柳的脸上浮现出阴冷的笑容,“堤坝...河伯最神圣的造物...如果它在黄帝族人面前‘显灵’,惩罚渎神者...”

他招手让众祭司靠近,压低声音,说出一个计划。

听完后,浊流的脸色煞白:“可...可那会危及首领...”

“首领与渎神者站在一起,就是背叛河伯。”相柳的声音冷酷如冰,“背叛者,就该受到惩罚。这是天意。”

他从墙角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陶瓶,比之前的毒药罐小得多,但颜色更加诡异——暗红,像是凝固的血。

“这是‘河伯之怒’,我从三十三种毒草和九种矿石中提炼的。”相柳小心地捧着陶瓶,“只需一滴,混入饮水中,就能让人的内脏慢慢腐烂,七日内必死,而且查不出原因。”

他看向浊流:“你去堤坝,找机会把这个下在共工和禹的水囊里。记住,要两人都喝下。然后...堤坝会‘恰巧’在他们视察时发生事故。两个首领同时身亡,谁会怀疑是毒药?只会说是河伯发怒,惩罚了渎神者和背叛者。”

“可...可是瑶姬公主也在...”

相柳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被疯狂取代:“她选择站在父亲那边,就是选择背叛。河伯的审判,不会遗漏任何人。”

浊流的手在颤抖。杀敌人是一回事,杀自己的首领和公主...

“想想你的家人。”相柳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如果你不做,他们就会知道是你烧粮失败,是你泄露了秘密。到时候,不用我动手,愤怒的族人就会把你们全家扔进黄河献祭。”

恐惧战胜了良知。浊流接过陶瓶,小心地藏进怀里。

“记住,”相柳最后叮嘱,“要在今天日落前完成。因为明天,舜的使者就会到达嵩山,主持会盟。我们不能让会盟成功。”

浊流点点头,转身离去。

相柳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剩下的祭司:“你们去准备祭祀。今晚,我们要举行一场盛大的血祭——用黄帝族俘虏的血,召唤河伯,让洪水来得更猛烈些。到时候,堤坝溃决,南岸尽成泽国,谁还会在乎两个死人?”

祭司们领命而去。

密室里只剩下相柳一人。他走到一面铜镜前——这是共工氏唯一的铜镜,用交换来的铜料铸造,表面粗糙,但已能模糊照出人影。

镜中的他,面容扭曲,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炎帝的血脉...将由我来守护。”他对着镜中的自己低语,“共工软化了,但我会让共工氏重新伟大。用血与火,用洪水与死亡...”

窗外,乌云开始聚集。

黄河的咆哮声,仿佛更响了。

第三节 堤坝上的暗流

堤坝中段,禹正在讲解他的疏导理念。

他让人搬来一块平整的沙地,用木棍画出黄河河道,又用石子代表堤坝,草茎代表导流渠。

“看,如果在这里开一条支渠。”禹在沙地上划出一道弧线,“把汛期的洪水引向东南的沼泽地。沼泽地本来就是蓄水区,能容纳大量洪水。等汛期过了,再慢慢排出。这样既减轻主河道压力,又能补充沼泽的水源,来年水草丰美,猎物增多。”

共工蹲在沙盘前,看得认真。这一刻,他不是威严的部落首领,而是一个虚心求教的学生。

“那你怎么控制水量?”他问,“开小了没用,开大了,沼泽变成湖泊,周围的部落又要遭殃。”

“用闸门。”禹从随身的皮囊里取出一个小模型——那是他用木头和树皮制作的简易水闸模型,“枯水期关闭,蓄水;汛期根据水位,逐步打开不同的高度。我试验过,可行。”

瑶姬在旁边看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从未见过父亲如此专注地听一个人说话,也从未见过禹如此耐心地解释。这两个本该是死敌的男人,此刻却因为共同的问题,找到了对话的可能。

浮游站在稍远处,依然警惕,但握斧的手已经放松了些。他也被禹的演示吸引了——那些木头模型、沙盘推演,虽然简陋,却展现出一种全新的思考方式。

“首领,喝点水吧。”浊流不知何时出现,手里拿着两个皮质水囊。

共工接过一个,正要喝,瑶姬突然说:“父亲,给我看看。”

她接过水囊,打开塞子,凑到鼻前闻了闻。水是黄河水沉淀后的清水,但...有一股极淡的、不自然的苦味。

瑶姬的心一紧。她想起昨夜在山洞看到的那些毒草和矿石。

“这水从哪里取的?”她问浊流。

浊流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就...就从营地的储水罐啊。公主怎么了?”

“没什么。”瑶姬笑笑,把水囊递还给父亲,却暗中使了个眼色。

共工何等精明,立刻会意。他接过水囊,作势要喝,却突然咳嗽起来,水洒了一地。

“老了,喝口水都呛着。”共工自嘲道,顺手把水囊递给浮游,“你喝吧,走了半天也渴了。”

浮游不疑有他,接过就要喝。

“等等!”瑶姬突然抢过水囊,“浮游将军,这水...这水可能不干净。我刚才闻到怪味,怕是取水的罐子没洗干净。”

她转身对浊流说:“你去重新取两囊水来。要取上游的活水,不要营地存的。”

浊流的脸色变了变,但不敢违抗:“是...是。”

他转身离去,步伐匆忙。

禹看着这一切,若有所思。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在沙盘上推演:“其实,你的堤坝也不是完全没用。如果在这里,”他指向堤坝的一个位置,“开一个可控的泄洪口,连接到我的导流渠。那么平时可以蓄水,汛期可以分洪。你的堤坝变成水库,我的渠道变成泄洪道,两者结合...”

共工的眼睛亮了:“你是说...合作?”

“不是合作,是融合。”禹纠正道,“你的方法,我的方法,各取所长。筑堤蓄水,疏导分流。旱季不缺水,雨季不泛滥。”

这个构想如此宏大,让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了。

浮游忍不住问:“那...那需要多少人力?多少时间?”

“所有部落一起,三年可成。”禹说,“但前提是,大家必须停止争斗,统一规划,服从调度。”

“谁来调度?”共工尖锐地问。

禹沉默片刻:“舜是共主,理应他来调度。但我可以保证,每个部落都有发言权,每个决定都要经过所有首领同意。”

“空口无凭。”共工摇头。

“所以需要盟约。”禹说,“明天,舜的使者会在嵩山主持会盟。所有部落首领都会到场,我们可以当众立誓,刻在甲骨上,埋在山顶,让天地见证。”

风更大了。乌云从西北方向压过来,天色暗了下来。

共工望着天空,又望望脚下的堤坝,望望身边的女儿,最后望向禹。

“如果...”他缓缓开口,“如果我同意会盟,你能否保证一件事?”

“请说。”

“无论会盟结果如何,不要伤害我的族人。”共工的声音突然苍老了许多,“他们跟随我多年,只是想过安稳日子。如果...如果最后还是要战,请给他们一条生路。”

这一刻,他不是威严的首领,只是一个为族人担忧的老人。

禹郑重地点头:“我以我父亲鲧的名义起誓,绝不滥杀无辜。”

远处传来雷声。暴雨将至。

浊流匆匆跑回来,手里拿着新的水囊。但他的神色慌张,不住地看向堤坝的某个方向。

“首领,要下暴雨了,我们快回寨子吧。”他急切地说。

共工看了看天色,点头:“今天就到这里。禹,明天嵩山见。”

“明天见。”

两队人分道扬镳。瑶姬跟着父亲走出一段,突然回头,看向还站在堤坝上的禹。

禹也正在看她。

两人目光交汇,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第四节 暗夜的血祭

暴雨在入夜时分倾盆而下。

共工氏主寨的祭坛上,火把在雨中艰难燃烧,发出噼啪的响声。相柳站在祭坛中央,浑身湿透,但神情狂热。

祭坛下,跪着三十名俘虏——都是最近冲突中抓来的南岸部落民。他们被捆住手脚,嘴里塞着破布,眼中充满恐惧。

“河伯震怒!”相柳的声音在雨幕中回荡,“唯有鲜血,能平息天威!今夜,我们将献上三十颗头颅,祈求河伯掀起更大的洪水,淹没那些渎神者!”

十二名狂战士手持石斧,站在俘虏身后。只等相柳一声令下。

“住手!”

共工的声音如炸雷般响起。他带着浮游和二十名亲卫,冒雨冲上祭坛。

“相柳!你好大的胆子!”共工怒不可遏,“谁允许你私自举行血祭?谁允许你杀这么多俘虏?”

相柳转过身,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像黑色的眼泪:“首领,我在执行河伯的意志。您今天和黄帝族握手言和,已经触怒了河伯。只有用血,才能挽回!”

“胡说八道!”共工大步上前,一脚踢翻了祭坛上的血盆,“立刻放了这些人!”

狂战士们犹豫地看向相柳。

相柳的脸色在火光中阴晴不定。突然,他笑了,笑声诡异而疯狂。

“晚了,共工。一切都晚了。”他指向黄河方向,“您听见了吗?河伯已经在回应我的呼唤。”

众人侧耳倾听。在暴雨声中,黄河的咆哮确实比往常更加狂暴,仿佛千万头野兽在怒吼。

“您以为和禹合作就能救共工氏?错了!”相柳张开双臂,“黄帝族不会放过我们!六百年了,他们什么时候放过我们?只有战斗!只有血祭!只有让河伯淹没他们,我们才能生存!”

“你疯了。”共工冷冷地说,“浮游,拿下他!”

浮游上前。但就在这时,祭坛下传来骚动。

浊流带着五十多名战士冲了上来,将祭坛团团围住。这些战士都是相柳的秘密信徒,眼中燃烧着同样的疯狂。

“浊流,连你也...”共工难以置信。

“对不起,首领。”浊流不敢看他的眼睛,“但我相信大祭司。黄帝族不可信,只有河伯能保护我们。”

两拨人在祭坛上对峙。雨越下越大,火把一支接一支熄灭。

瑶姬从人群中挤出来,冲到父亲身边:“父亲,我们走!他们人太多了!”

共工看着相柳,看着那些曾经忠诚的战士,眼中满是痛心。

“你们会毁了共工氏。”他最后说。

“不,我们在拯救它。”相柳狞笑,“带走!”

浊流带人上前,要抓共工。浮游和亲卫们拔出兵刃,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等等!”

瑶姬突然高举一物——那是她一直藏在怀中的骨板,刻着共工氏六百年传承的骨板。

“看看这个!”她在雨中大喊,“看看我们的祖先!他们最早是治水者,是耕作者,不是刽子手!相柳要把我们变成杀人狂,你们真的要跟着他吗?”

骨板在偶尔划过的闪电中泛着白光。上面那些古老的符号,仿佛在诉说着另一个共工氏——一个智慧、勤劳、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民族。

一些战士动摇了。他们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想起祖先的荣耀,不全是战争,更多的是治水、耕作、发明...

“别听她蛊惑!”相柳尖叫,“她是叛徒!她和黄帝族睡了!她怀了禹的野种!”

恶毒的污蔑让瑶姬浑身发抖,但她坚持站着,高举骨板。

一道闪电劈下,照亮天地。

就在这一刹那,远处传来轰然巨响。

不是雷声。

是堤坝溃决的声音。

所有人都愣住了,转头望向黄河方向。在闪电的照耀下,他们看见那道守护了共工氏五年的堤坝,正在一段段崩塌。浑浊的河水如脱缰野马,冲向...

冲向共工氏主寨的方向。

“不...”相柳瘫软在地,“怎么会...河伯...河伯为什么...”

共工瞬间明白了一切。他看向浊流,看向那些狂战士。

“是你们...是你们在堤坝上做了手脚...”

浊流脸色惨白:“大祭司说...说要制造事故...让禹和您都死在堤坝上...我...我只在几个关键的木桩上动了手脚...没想到...”

“蠢货!”共工怒吼,“动了根基,整个堤坝都会垮!”

洪水已经逼近。寨子里响起惊慌的哭喊声,人们从茅屋里逃出,在泥泞中奔跑,寻找高地。

“浮游!带人疏散寨民!往嵩山方向撤!”共工迅速下令,“瑶姬,你去找禹,告诉他发生的事,请求南岸接纳我们的族人!”

“父亲,你呢?”

“我要留下来。”共工看向正在崩塌的堤坝,看向疯狂大笑的相柳,“我是首领,我要和我的堤坝共存亡。”

“不——”

“快去!”共工推了她一把,“救族人要紧!”

浮游强行拉着瑶姬离开。亲卫们开始组织疏散。浊流和那些狂战士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相柳爬起来,踉跄着走向祭坛边缘,面对滚滚而来的洪水,张开双臂。

“河伯...河伯来了...来接我了...”

洪水吞没了他。连惨叫都没有。

浊流终于清醒过来,他跪在共工面前:“首领...我...我该死...”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共工看着他,“想赎罪吗?去帮助疏散。能救一个是一个。”

浊流含泪点头,转身冲进雨中。

共工独自站在祭坛上,看着洪水越来越近。他掏出那块骨板,轻轻抚摸。

“列祖列宗...我尽力了...但我没能...没能保护好...”

洪水扑面而来。

最后一刻,他仿佛看见女儿瑶姬的脸,看见禹在沙盘前讲解的模样,看见两个氏族合作治水的未来景象。

然后,黑暗降临。

第五节 黎明前的会盟

嵩山南麓,禹的营地。

暴雨中,瑶姬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浑身泥泞,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堤坝...堤坝垮了...我父亲...洪水...”

她语无伦次,几乎崩溃。

禹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扶住瑶姬,对伯益下令:“集结所有人!带上所有绳索、木板、能漂浮的东西!我们去北岸救人!”

“可那是共工氏的地盘...”

“现在没有共工氏黄帝族了!”禹怒吼,“只有快要淹死的人!”

三百多人冒着暴雨出发。当他们赶到黄河边时,看到的景象令人心碎。

北岸已成泽国。茅屋被冲垮,牲畜在水中挣扎,人们抱着树干、门板、任何能漂浮的东西,在洪水中沉浮。哭喊声、求救声、洪水咆哮声,混杂在一起。

“快!救人!”禹第一个跳进齐腰深的水中。

南岸的人们也纷纷下水。这一刻,没有氏族之别,没有世代恩怨,只有人类对同类的救助。

伯益组织水性好的人,用绳索串联,组成人链。不会水的在岸边接应,搭建临时避难所。瑶姬虽然悲痛,也强打精神,指挥辨认方向——她熟悉北岸的每一处高地。

天亮时分,雨渐渐小了。

初步统计,救出了一千两百多人,但还有更多人失踪,包括共工。

浊流被救上来时,已经奄奄息。他抓住禹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堤坝...东段第三根主桩...我们动了手脚...对不起...对不起...”

说完就昏了过去。

禹让人抬他去医治,然后站在水边,看着满目疮痍的北岸。

“相柳死了,共工生死不明,堤坝毁了。”伯益低声说,“现在怎么办?”

禹没有回答。他看向东方,那里,太阳正在升起。

“按原计划,会盟。”他说,“但地点改在这里。议题也改了——不是讨论是否合作,而是讨论如何共同救灾,如何重建,如何...真正地治水。”

正午,舜的使者皋陶带着各部落首领赶到时,看到的是这样的景象:

南岸和北岸的人混在一起,共同搭建避难棚,共同分发食物,共同照顾伤员。曾经势同水火的敌人,此刻却在互相包扎伤口,分享最后一口干粮。

祭坛设在岸边一处高地上。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一块巨石作为祭台。台上放着三样东西:禹的绳结记录,共工的氏族骨板,还有一罐从溃堤处取来的黄河水。

各部落首领围坐一圈。缺席的只有共工。

皋陶主持仪式。他割破手指,将血滴入水罐。

“以血为誓,以水为证。今日,黄河两岸各部在此会盟。不再分黄帝炎帝,不再分南北岸,只有一个目标——治理黄河,共存共生。”

他看向禹:“崇伯禹,你可愿承担治水总责,统筹各部,不分亲疏,公平对待?”

禹上前,割指滴血:“我愿。”

“各族首领,你们可愿服从调度,出人出力,共建水利?”

首领们面面相觑。有扈氏首领第一个站起来:“我族愿意!要不是禹带人救人,我族去年就全淹死了!”

有莘氏、有穷氏...一个个首领站起来,滴血入罐。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落在瑶姬身上。她代表共工氏,代表北岸。

瑶姬走上前。她没有立刻滴血,而是拿起父亲的骨板,高高举起。

“我父共工,生死未卜。但他最后对我说:救族人要紧。”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现在,我以共工氏临时首领的身份起誓:共工氏愿意加入盟约,出全部人力、存粮、知识,共同治水。只有一个条件——”

她看向禹:“治水成功后,北岸的土地,依然由共工氏管理。我们要在那里重建家园,祭祀祖先,传承炎帝血脉。”

禹点头:“理当如此。”

瑶姬割破手指。鲜血滴入水罐,与其他人的血混合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皋陶将混合了所有人血的水,缓缓倒入黄河。

“盟约已成!天地见证!如有违背,人神共诛!”

众人齐声重复:“如有违背,人神共诛!”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压过了洪水的咆哮。

会盟结束后,禹立刻开始部署:一部分人继续搜救,一部分人规划泄洪渠道,一部分人统计粮食、工具、人力。

瑶姬走到他身边,眼睛红肿,但眼神坚定。

“我要去找父亲。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派人帮你。”

“不。”瑶姬摇头,“这是我必须自己做的事。但我会回来。因为父亲最后的心愿,是看到共工氏活下去,繁荣起来。而我知道,只有和你...和所有部落一起,才能做到。”

她解下腰间的一个皮囊,递给禹:“这是我父亲常戴的护身符,是从第一代共工传下来的。现在我把它给你。它代表共工氏的承诺——我们加入盟约,不是被迫,是自愿。”

禹郑重接过。

瑶姬转身离去,身影在泥泞中渐行渐远。

禹握紧皮囊,望向北方。洪水正在退去,留下满目疮痍,但也留下了新的可能。

伯益走过来:“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禹缓缓说,“洪水很可怕,但它冲垮了堤坝,也冲垮了六百年的隔阂。也许,这就是它存在的意义——逼迫我们放下恩怨,学会合作。”

远处,第一支联合工程队已经开始工作。南岸的人,北岸的人,混在一起,挖掘第一条真正意义上的导流渠。

工具简陋,前路艰难,但这一次,他们不再孤单。

黄河依然在咆哮,但这一次,人类不再各自为战,而是并肩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