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古籍 > 禹攻共工之战 > 第三章:治水权之争

第三章:治水权之争

孟付良Ctrl+D 收藏本站

第一节 第一锹土

晨雾如纱,覆盖着嵩山南麓的缓坡。

禹站在新划定的渠线上,脚下是用草木灰撒出的白色标记。这条线从一处天然洼地起始,蜿蜒向东,最终汇入一条已经干涸的古河道,全长三里。如果挖通,能将漫溢到华胥部落田地的洪水引走三成。

“从这里开始。”禹用木棍在标记线上点了点。

三十多名工匠和五十多名从华胥部落征调来的劳力围拢过来。工具简陋得可怜:石锛、骨耜、磨尖的硬木棍,还有用藤条编织的土筐。没有一个人是专业的水利工匠——在这个时代,治水是每个部落都必须掌握的生存技能,但如此大规模的工程,所有人都是第一次参与。

伯益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搓了搓:“土质松软,适合开挖。但下面半尺可能有砾石层。”

“那就先挖松软层,砾石层用火烧水激法。”禹早已想好对策。这是他从老石匠那里学来的方法:先用火烤热石头,再泼上冷水,石头会因热胀冷缩而开裂。

瑶姬站在人群外围,静静观察。她换上了南岸妇女常见的麻布短褐,长发用草绳束起,脸上刻意抹了些泥土。三天前从蒲阪回来后,她就留在禹的营地,名义上是“协助沟通”,实则是无处可去。

“你真的要挖?”她走到禹身边,压低声音,“相柳不会坐视不管。”

“我知道。”禹没有看她,而是弯腰检查一根作为基准的木桩,“但洪水不会等待。每耽搁一天,下游就有更多田地淹没,更多人家失去过冬的粮食。”

他直起身,看向那些等待指令的劳力。他们大多是普通部落民,脸上刻着劳作的风霜,眼中混杂着期待和恐惧。期待的是洪水退去,恐惧的是共工氏的报复。

“所有人听着!”禹提高声音,“我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治水的。但共工氏可能会来阻挠。如果发生冲突,不要硬拼,往嵩山方向撤退。你们的命比这条渠重要——渠可以重挖,人死不能复生!”

朴实的话语让紧张的气氛稍微缓和。一个华胥部落的老者走出来,他缺了两颗门牙,说话漏风:“崇伯,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反正不挖也是淹死,挖了说不定有条活路。”

“好。”禹点头,“按昨天分好的三队:第一队用石锛开表土,第二队用骨耜深挖,第三队运土。每干半个时辰,轮换一次。现在,开始!”

第一锹土被掘起。

那是一个年轻工匠用石锛刨开的。石锛绑在弯木柄上,他高举过头,用力砸下,在黄土上凿出一个浅坑。动作笨拙,但坚定。紧接着,第二锹、第三锹...三十多人开始沿着灰线挖掘,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和沙沙的掘土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瑶姬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在共工氏,所有工程都伴随着祭祀和咒语。开工前要杀牲献祭,测量要用龟甲占卜,连挖土的方向都要根据星象决定。但这里,只有最简单的工具和最务实的劳作。

“你觉得这样能成吗?”她忍不住问旁边的伯益。

伯益正在用一根系着石坠的麻绳测量渠底坡度,闻言抬头:“总比什么都不做强。你看——”

他指向正在形成的沟渠剖面:“我们不是笔直地挖,而是让渠底有缓坡。水往低处流,自然会顺着这个坡度走。这是禹观察山涧流水总结出来的。”

“观察?不是占卜?”

“占卜告诉你该不该做,观察告诉你怎么做。”伯益笑了笑,“这是禹和他父亲最大的不同。鲧伯也观察,但他太相信古法,认为祖先传下的‘壅防’是唯一真理。禹不同,他什么方法都愿意试,只要有效。”

瑶姬陷入沉思。她想起父亲共工,想起他擦拭那柄黑曜石钺时的虔诚神情。父亲也相信祖先传下的方法是唯一真理——筑堤、祭祀、战斗,六百年来一成不变。

“伯益,”她突然问,“如果...如果有一种方法,能让共工氏和黄帝族系都满意,能让洪水退去,能让所有人活下来...禹会接受吗?”

伯益手上的动作停了。他认真地看着瑶姬:“会。禹要的不是胜利,是解决洪水。如果有人能提出更好的方法,他会第一个支持。”

“哪怕那个人是共工?”

“哪怕那个人是共工。”

瑶姬的心跳加快了。一个念头在她心中萌芽——也许,她可以做那个提出新方法的人。不是筑堤,也不是挖渠,而是...

“敌袭!”

瞭望者的呼喊打断了她的思绪。

第二节 相柳的诅咒

从北岸树林里冲出二十多人。他们脸上涂着黑白相间的条纹,赤裸的上身用赭石画着扭曲的水波纹,手中武器五花八门:石斧、木棒、投石索,还有两人抬着一根削尖的粗木桩——那是原始的冲城槌。

“是共工氏的狂战士!”伯益立刻判断,“不要硬拼!按计划撤退!”

但已经晚了。狂战士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直扑正在挖渠的劳力。他们不攻击禹和伯益这些明显是首领的人,而是专门针对普通工匠和部落民。

一个华胥部落的青年被石斧劈中肩膀,惨叫倒地。抬土的老者被木棒扫倒,土筐翻倒,黄土扬起如烟。

“列阵!”禹怒吼。

他带来的十名护卫迅速集结,手持藤盾和木矛,挡在劳力和狂战士之间。但人数悬殊,对方是他们的两倍。

瑶姬看见了领头者——那是相柳的徒弟,一个叫“浊流”的年轻祭司。他脖子上挂着人牙项链,手中挥舞着一根绑着人头骨的骨杖。

“渎神者!你们挖开大地,释放地下的恶灵!”浊流用尖锐的嗓音嘶喊,“河伯震怒!大地震怒!所有参与挖渠的人,灵魂将被永世囚禁在淤泥之下!”

他的话语似乎有某种魔力。几个共工氏狂战士的眼睛变得通红,攻击更加疯狂。一个护卫的藤盾被石斧劈裂,木矛折断,眼看就要丧命——

“住手!”

瑶姬冲了出去。她没有武器,就这么张开双臂,挡在了护卫和狂战士之间。

所有人都愣住了。浊流瞪大了眼睛:“瑶...瑶姬公主?”

“我说,住手!”瑶姬的声音在颤抖,但她站得笔直,“看看你们在做什么!攻击没有武器的人!这就是共工氏的荣耀吗?”

一个狂战士喃喃道:“但是祭司说...他们是渎神者...”

“他们只是想活命!”瑶姬指向身后那些受伤的劳力,“和你们的父母、兄弟、孩子一样,只是想不被洪水淹死!这有什么错?”

浊流的脸扭曲了:“公主,你被黄帝族蛊惑了!相柳大祭司说得对,你已经背叛了炎帝的血脉!”

“我没有背叛血脉,我只是不想看到无谓的死亡!”瑶姬的眼泪流下来,冲掉了脸上的泥土,“我父亲呢?他知道你们来这里吗?”

短暂的沉默。浊流避开她的目光:“首领...首领让我们不要先动手。但我们是在执行河伯的意志,不是人间的命令。”

禹走到瑶姬身边。他没有带武器,只拿着一根测量用的木尺。

“你们可以杀了我。”禹平静地说,“但杀了我,洪水还在。杀了这些挖渠的人,还会有更多的人来挖。因为不挖,大家都会死。这个道理,难道你们的首领不明白吗?”

浊流握紧了骨杖。他看看瑶姬,看看禹,再看看那些满脸恐惧的南岸劳力。某种动摇出现在他眼中。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号角声。

那是共工氏撤退的信号。

浊流咬了咬牙:“今天算你们走运。但记住——每挖一锹土,河伯的愤怒就增加一分。当愤怒积满,黄河会吞没你们所有人!”

狂战士们抬着受伤的同伴,迅速退入树林,消失不见。

瑶姬腿一软,几乎瘫倒。禹扶住她,发现她浑身都在发抖。

“你不该冲出来。”禹说,“太危险了。”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瑶姬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是我族的人,可他们在伤害无辜的人...我该怎么办?”

禹没有回答。因为他也没有答案。

伯益指挥众人救治伤员。幸运的是没有人死亡,但三个华胥部落的劳力重伤,七个轻伤,工程被迫暂停。

中午,禹独自坐在被破坏了一段的水渠边。他抓起一把被践踏得乱七八糟的黄土,任由它们从指缝间流下。远处,华胥部落的妇女们正在为伤员包扎,用的是捣碎的草药和煮沸的麻布条。孩子们的哭声隐约可闻。

“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瑶姬不知何时坐在了他身边。她已经擦干了眼泪,但眼睛依然红肿。

“错在哪里?”禹问。

“也许...也许相柳说得对。也许我们真的触怒了某种...某种力量。”瑶姬看向天空,“否则为什么这么难?为什么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禹也看向天空。湛蓝的天空没有回答。

“我父亲常说一个故事。”禹缓缓开口,“说很久以前,人不会用火。冬天寒冷,野兽凶猛,生肉难以消化。后来有个人,从雷击引发的山火中取回了火种。其他人都害怕,说火是天的愤怒,会烧死所有人。但那个人坚持留下了火种,教大家用它取暖、烤肉、驱赶野兽。”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禹说,“在一次保存火种的尝试中,他被烧死了。但他死前,已经教会了足够多的人如何取火、用火、保存火。所以火没有消失,而是成为了人最重要的工具。”

他转向瑶姬:“现在有人说,疏导洪水是触怒河伯。就像当年有人说,用火是触怒上天。但洪水不会因为我们的恐惧就退去。我们必须找到方法,哪怕这个方法会让我们被烧死。”

瑶姬沉默了很久。风吹过,带来泥土和血的气味。

“我想回北岸一趟。”她突然说。

“什么?”

“我想见父亲。”瑶姬的眼神变得坚定,“我想告诉他今天发生的事。浊流他们显然违背了他的命令。如果父亲真的愿意和谈...如果还有一线可能...”

禹凝视着她:“如果你回去,可能就回不来了。相柳会说你彻底叛变,可能会囚禁你,甚至...”

“我知道。”瑶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但我必须试试。否则,今天流的血就白流了。”

夕阳西下时,瑶姬独自走向黄河渡口。她只带了一壶水、两块干粮,还有那块刻着氏族谱系的骨板。

禹站在营地高处,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伯益走到他身边。

“你真让她去?”

“我拦不住。”禹说,“而且她说得对——如果还有一线和平的可能,我们必须尝试。否则,战争一旦开始,死的人会比今天多十倍、百倍。”

“但相柳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伯益忧虑地说,“我派探子打听了,相柳最近在秘密炼制毒药,还在训练一批死士。他想要的不是和谈,是彻底消灭我们。”

禹没有回应。他只是看着北方,看着黄河奔流的方向。

在那里,共工氏的堤坝如一道伤疤,横亘在大地上。而堤坝后面,是一个固执的老人,一个疯狂的祭司,一个陷入两难的女儿,还有成千上万相信着古老神话的族人。

夜幕降临。营地点起了篝火,但没有人唱歌,没有人跳舞。白天的事让所有人都意识到:治水不再仅仅是工程问题,而是生死存亡的战争。

而在黄河对岸,瑶姬找到了一个老渔夫,用头上的骨簪换了一次摆渡。小船在湍急的河水中艰难前行,仿佛一片叶子在巨兽口中挣扎。

她握紧了怀中的骨板。那上面刻着六百年的恩怨,刻着炎帝的血脉,刻着父亲的名字。

今夜,她要面对这一切。

第三节 瑶姬的抉择

共工氏的主寨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中。

瑶姬穿过熟悉的茅屋和巷道,发现几乎所有成年男子都不在。只有老人、妇女和孩子,他们看见她时,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担忧,也有明显的敌意。

“公主回来了?”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走上前,她是瑶姬儿时的乳母,“你父亲在祭坛...和相柳在一起。气氛不对,你小心些。”

“发生了什么?”瑶姬问。

老妇人压低声音:“相柳昨天举行了血祭,杀了三个南岸俘虏。他说河伯托梦,要求用九十九颗人头才能平息愤怒。你父亲反对,但...但很多年轻战士支持相柳。”

瑶姬的心沉了下去。她加快脚步,朝不周台跑去。

祭坛上,火把通明。共工和相柳面对面站着,两人之间隔着那堆永不熄灭的圣火。浮游和十几名部落长老围在旁边,人人面色凝重。

“父亲!”

瑶姬的呼喊打破了僵持。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共工的脸上闪过惊喜,随即变成忧虑:“瑶姬?你怎么...”

“我回来是想告诉您今天发生的事。”瑶姬走上祭坛,无视相柳冰冷的目光,“浊流带领狂战士袭击了南岸的挖渠队伍,打伤了十个人。父亲,这不是您下的命令,对吗?”

共工的表情证实了她的猜测。他转向相柳,声音压抑着怒火:“我是不是说过,在我做出决定前,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

相柳毫不退缩:“首领,等待就是死亡。禹的工程每天都在推进,每挖一尺,我们的堤坝就危险一分。河伯已经给出了启示——”他举起一片龟甲,上面有烧裂的纹路,“看这裂纹,指向南方,意味着灾难来自南方。我们必须先发制人!”

几个长老点头附和。

“先发制人?”瑶姬忍不住反驳,“然后呢?杀死所有挖渠的人?可洪水还在,需要挖渠的人还在。难道您要杀光南岸所有部落?”

“如果必要,是的。”相柳的眼中闪着狂热的光,“炎帝与黄帝的战争持续了六百年,该有个了结了。要么我们消灭他们,要么他们消灭我们。没有第三条路!”

“有!”

瑶姬的声音响彻祭坛。她从怀中取出骨板,高高举起。

“这块板上,刻着我们共工氏六百年的传承。但你们有没有仔细看过,最早几代祖先旁边刻着什么符号?”

她将骨板凑近火把。火光中,那些古老的刻痕清晰可见。

“看——第一代共工旁边,是波浪和耒耜。他是治水者,也是耕作者。第二代旁边,是波浪和鱼钩。他治理河流,也从中获取食物。第三代、第四代...直到第六代,才开始出现斧头符号。战争,是从第六代才开始的!”

长老们窃窃私语。他们从未从这个角度看过氏族的传承。

“我们祖先最在乎的,不是战争,是生存。”瑶姬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治水是为了生存,耕种是为了生存,捕鱼是为了生存。战争,只是生存的手段之一,不是目的!可现在,我们却把手段当成了目的,为了战斗而战斗,忘记了最初只是为了活下去!”

共工怔怔地看着女儿。那一刻,他在瑶姬身上看到了亡妻的影子——那个总是问“为什么一定要打仗”的女人,那个在生瑶姬时难产死去的女人。

相柳的脸色铁青:“花言巧语!你这是背叛者的言论!来啊,把这个叛徒抓起来!”

两个狂战士上前,但浮游挡在了瑶姬身前。

“退下。”浮游的声音不高,但充满威慑,“她是首领的女儿。”

“她也是黄帝族的说客!”相柳尖叫。

“够了。”

共工终于开口。他走到瑶姬面前,接过那块骨板。粗糙的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刻痕,那些他看过无数遍、却从未真正理解的符号。

“瑶姬,”他轻声问,声音只有父女二人能听见,“如果...如果我愿意和谈,禹会保证我们的生存吗?不会把我们赶出祖地?不会要求我们放弃祭祀河伯?”

瑶姬的眼泪涌出来:“父亲,禹要的不是这些。他要的是治理洪水。如果您有更好的方法,他会听。如果您愿意合作,他会尊重。我在他营地三天,看见他们如何对待俘虏——医治伤口,给予食物,最后放归。那不是伪善,是真正的...仁慈。”

共工闭上眼睛。很久很久。

祭坛上只有火把噼啪作响的声音,还有黄河永不停歇的咆哮。

“明天,”共工睁开眼,声音传遍整个祭坛,“明天黎明,我会亲自去南岸,见禹。”

“首领!”相柳和几个长老大惊。

“这是我的决定。”共工的目光扫过所有人,“但如果明天日落前我没有回来,或者带回来的是屈辱的条件...那么浮游,你就接替我的位置。然后,战争。”

浮游单膝跪地:“遵命。”

相柳的嘴唇颤抖着,最终什么也没说。但他眼中的阴鸷,让瑶姬不寒而栗。

当夜,瑶姬睡在自己儿时的茅屋里。一切陈设都没变:墙上挂着她小时候用羽毛做的装饰,墙角放着母亲烧制的陶罐,床上铺着那张熊皮——那是父亲在她十岁生日时猎来的。

但她睡不着。

午夜时分,轻微的响动让她警觉。她悄悄起身,从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相柳和浊流的身影匆匆走过,朝寨子北面的山洞走去。那是相柳炼制药物的地方。

瑶姬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山洞里弥漫着刺鼻的气味。火把照亮了恐怖的场景:洞壁上挂着各式各样的人骨,石台上摆满了陶罐,浊流正在研磨一些黑色的块茎。

“...必须确保万无一失。”相柳的声音从洞深处传来,“共工老了,心软了。但河伯的意志必须执行。”

“师父,真的要这么做吗?”浊流的声音有些犹豫,“他毕竟是首领...”

“正因他是首领,才更不能违背河伯!”相柳厉声道,“明天,你带一队人,埋伏在会谈地点附近。如果共工答应任何屈辱的条件,或者有投降的迹象...你知道该怎么做。”

瑶姬捂住嘴,不敢呼吸。

“可是浮游将军那边...”

“浮游只效忠共工本人。如果共工‘意外’死亡,他会把怒火转向南岸,战争依然会爆发。”相柳的声音冷酷如冰,“到时候,我们再推举一个听话的新首领。共工氏,将在我的带领下,完成炎帝未竟的大业!”

瑶姬悄悄后退,心脏狂跳。她必须警告父亲,必须阻止这一切!

但当她转身时,踩到了一根枯枝。

“谁?!”浊流冲出洞口。

瑶姬拔腿就跑。夜色中,她熟悉寨子的每一条小路,很快甩开了追兵。但她知道,相柳已经察觉了。

她没有回自己的茅屋,而是直奔父亲的住处。

“父亲!父亲!”她推门而入。

共工正就着油灯擦拭那柄黑曜石钺。看见女儿惊慌的样子,他立刻站起来:“怎么了?”

瑶姬语无伦次地说了她在山洞的见闻。共工的脸色越来越沉。

“我早该知道...”他喃喃道,“相柳的野心,已经超过了祭司的本分。”

“明天您不能去!他们会杀您!”

共工摇摇头:“我必须去。如果我不去,相柳会说我怯懦,会煽动所有战士主动进攻。那样死的人更多。”

他走到墙边,取下挂在上面的一件东西——那是一张弓,弓身用桑木制成,弓弦是牛筋。他将弓递给瑶姬。

“这是你母亲的弓。她是有仍氏最好的射手。”共工的眼神温柔了一瞬,“明天,你藏在暗处。如果相柳的人动手...你知道该怎么做。”

瑶姬接过弓,手在颤抖:“父亲...我...”

“你长大了,瑶姬。”共工抚摸着她的头发,就像她小时候那样,“你母亲如果还在,会为你骄傲。因为你看到了我看不到的东西——战争不是唯一的出路。”

父女二人静静地站在黑暗中。远处,黄河的咆哮声仿佛更响了。

而在寨子另一头,相柳正对浊流下达最后的命令:“改变计划。如果瑶姬警告了共工,他们一定会有所防备。你带人去另一个地方...”

他的手指在地面的沙土上画出一条线。

“禹的粮道。摧毁它。”

第四节 粮道伏击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伯益带着十五名护卫,押送十车粮食前往挖渠工地。

这些粮食是从有莘部落借来的过冬存粮——粟米、豆子,还有少量腌肉。没有这些,三百多劳力撑不过三天。粮车是简陋的木轮车,由人拉拽,在泥泞的道路上吱呀作响。

“加快速度。”伯益催促道,“天亮前必须赶到。”

他们走的是一条靠近山脚的小路,相对隐蔽。但伯益依然警惕,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石斧上。昨夜禹叮嘱过他:瑶姬突然返回北岸,可能会引发变故。

穿过一片桦树林时,异样的寂静让伯益竖起耳朵。

太安静了。连虫鸣都没有。

“停!”他举手示意。

话音刚落,箭矢破空而来。

不是真正的箭,而是削尖的竹竿,用简易的弓发射。威力不大,但近距离足以伤人。一名护卫肩膀中“箭”,惨叫倒地。

“敌袭!保护粮车!”

伯益迅速指挥护卫们将粮车围成一圈,作为临时掩体。黑暗中,二十多个黑影从树林中冲出,正是浊流带领的共工氏狂战士。

“杀光他们!烧掉粮食!”浊流嘶吼。

战斗爆发。没有阵列,没有战术,只有最原始的搏杀。石斧砸在木盾上发出闷响,骨矛刺入肉体的声音令人牙酸,惨叫和怒吼混杂在一起。

伯益一斧劈翻一个冲上来的敌人,但立刻又有两个围上来。他边战边退,心中焦急——对方人数占优,且明显准备充分。

“点火!”浊流命令。

几个狂战士将火把扔向粮车。干燥的粟米瞬间燃烧,熊熊火光映亮了战场。

就在伯益绝望之际,东面突然传来喊杀声。

是禹!他带着三十多人赶来支援!

原来,禹始终不放心,凌晨时分带着营地所有能战斗的人沿粮道接应。此刻赶到,正好形成夹击之势。

“撤退!”浊流见势不妙,果断下令。

狂战士们扔下火把,迅速退入树林。伯益想追,被禹拦住。

“救火要紧!”

众人扑打燃烧的粮车,但已经晚了。十车粮食烧毁了七车,只剩下三车勉强抢救下来。

天亮了。战场上躺着八具尸体——四个护卫,四个狂战士。还有十几人受伤,包括伯益,他的左臂被石斧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禹检查着烧焦的粮食,脸色铁青。这些粮食关系到整个工程的存续。

“他们知道我们的粮道。”伯益忍着痛说,“一定有内应。”

“不一定。”禹蹲下身,检查一具狂战士的尸体。他从尸体腰间解下一个皮囊,打开,里面是一些黑色的粉末。他沾了一点闻了闻,脸色骤变。

“毒药。”禹的声音冰冷,“他们不仅想烧粮,还想下毒。如果我们吃了这些粮食...”

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后怕。

“瑶姬呢?”伯益突然问,“她不是回北岸了吗?难道她...”

“不会。”禹打断他,“如果她背叛,不会用这么拙劣的方式。这更像是...有人想破坏和谈。”

就在这时,一个瞭望者喊道:“北岸来人了!打着白旗!”

众人望去。黄河边,几艘木筏正在渡河。最前面的木筏上,站着共工,他手中举着一根绑着白色兽皮的木杆——这是和平谈判的信号。

而他身后,瑶姬也在,手中拿着那张桑木弓。

“准备迎接。”禹命令,“但保持警惕。”

半个时辰后,在烧焦的粮车旁,两个氏族的首领第一次面对面坐下。他们中间隔着一堆尚未熄灭的余烬,青烟袅袅上升,像某种祭奠。

共工看到了战场,看到了尸体,看到了烧毁的粮食。他的脸色极其难看。

“这不是我的命令。”他直截了当。

“我知道。”禹同样直接,“但这是你族的人。”

共工沉默片刻:“相柳已经失控。我这次来,是想谈真正的和平。但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谈成。”

他看向女儿。瑶姬走上前,将她昨夜所见和盘托出。

当听到“如果共工有投降迹象就杀了他”时,浮游——他跟随共工而来——猛地握紧了石斧,青筋暴起。

“那个叛徒!”浮游低吼。

“现在的问题是,”禹扫视众人,“相柳不会罢休。他既然敢对首领下手,就敢做任何事。而我们的粮食只剩三车,最多支撑两天。”

困境赤裸裸地摆在所有人面前。

共工突然说:“我族有存粮。在堤坝后面的山洞里,够五百人吃一个月。”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我有个条件。”共工看向禹,“你要亲自去看我的堤坝,看我的治水方法。然后告诉我,它为什么不行——如果你能说服我,粮食白送,我还会让族人帮你挖渠。”

“父亲!”瑶姬惊喜。

“但如果我说服不了你呢?”禹问。

“那么你们退走,停止挖渠。我们继续筑堤,生死由天。”共工的目光锐利,“敢赌吗?”

余烬噼啪作响。风从黄河上吹来,带着水汽和凉意。

禹站起身,伸出手:“我赌。”

两只手——一只布满开凿石头的老茧,一只满是挥舞石斧的伤疤——握在了一起。

这是两个氏族六百年来,第一次不是为了战斗,而是为了生存,握住了彼此的手。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相柳不会坐视和平。粮食危机没有真正解除。而黄河,还在上涨。

远处,一个探子匆匆跑回共工氏主寨,向相柳汇报:“首领去了南岸,和禹握手了。他们还约定...”

相柳的脸色在阴影中扭曲。

他慢慢举起那个装有黑色毒药的陶罐。

“那么,就让河伯来做最后的裁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