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枭雄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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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腾高台燃起的火光,如同投入滚烫油锅的冰水,瞬间在九黎大军看似严整的躯体上,炸开了一片无法抑制的混乱与剧痛。那不仅是火焰,更是信号,是心脏骤然被刺穿的惊悸。

常先率领的百名“云火锐士”,如同百把淬毒的匕首,借助风雨与泥泞的掩护,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牺牲,硬生生从九黎军阵最意想不到的软肋——东南侧那条泥泞支流与沼泽的结合部——撕开了一条血腥的缝隙。他们目标明确,行动如电:一组人用浸油的麻絮火箭射向高台周围的皮鼓、旗帜和堆积的物资;一组人将黎怀提供的、最为刺鼻呛人的药粉混入湿草中点燃,制造出带着怪异辛辣味的浓烟,顺风直扑高台;常先自己,则带着最悍不畏死的三十余人,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直扑高台之下那些显然更为精锐、负责拱卫蚩尤的铜甲侍卫!

守卫猝不及防。风雨削弱了听觉和视线,后方的相对安全让他们产生了懈怠,更重要的是,他们从未想过,在正面战场如此吃紧的情况下,敌人竟能、竟敢派出这样一支亡命之徒,穿越看似不可能通行的沼泽,直插中枢!

火箭引燃了部分皮鼓和旗帜,火焰在风雨中顽强地跳跃、蔓延,黑烟滚滚。辛辣的浓烟呛得高台上下咳嗽声一片,视线更加模糊。而常先等人的突袭,则如同热刀切入油脂。他们根本不与那些身披镶嵌铜片皮甲、手持精良青铜戟戈的侍卫多做缠斗,而是利用轻便灵活和拼死一搏的气势,三人一组,一人舍身扑上纠缠,另外两人则专门攻击侍卫的腿部、下盘、或是试图攀爬高台本身!

“保护大王!!” 侍卫头目惊怒交加的吼声在风雨和混乱中显得破碎。高台之上,蚩尤那魁梧如山的身影猛地转了过来。风雨掀动他暗红色的兽皮大氅,露出其下闪烁着更为致密、仿佛经过千锤百炼的暗金色光泽的甲片。他脸上狰狞的纹身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与闪电映照下,如同活过来的图腾,双目如炬,瞬间锁定了下方正在制造混乱的常先等人。愤怒,如同实质的岩浆,在他眼中沸腾。他手中那柄巨大的、形制古奥的青铜战戟(并非后世长戟,更似加长加重、带有戈矛特征的复合兵器)猛地向下一顿,戟尾深深插入高台的木板之中,发出沉闷的巨响。

“鼠辈安敢!” 蚩尤的声音并不如何高亢,却如同闷雷滚过战场,竟暂时压过了风雨和近处的厮杀声。他并未立刻冲下高台,而是厉声喝道:“犀兕、熊罴诸部,稳住阵脚,剿杀后方之敌!前阵铜戈,给我碾碎正面之敌!不得自乱!”

他的命令清晰而冷酷,试图在混乱中重新建立秩序。然而,火焰、浓烟、来自后方真切的厮杀声,以及那面巨大的、象征着九黎权威和图腾的旗帜被火箭点燃一角、在风雨中凄惶摇曳的景象,所造成的精神冲击,远远超过了命令本身。恐慌如同瘟疫,从前沿正与联盟最后力量殊死搏杀的铜兵战士心中滋生,迅速蔓延向两翼和后方那些主要由各部族战士、驱兽者、辅助人员组成的庞杂队伍。

“后方营帐着火了!”
“是大王的旗!”
“有敌人杀到后面来了!”
纷乱的惊呼、无法抑制的恐惧开始在军阵中扩散。尤其是当常先部一名浑身浴血的战士,竟然真的奇迹般攀上了高台一侧,嘶吼着挥刀砍向一面重要的令旗旗杆时,这种恐慌达到了顶点!虽然那名战士瞬间被数支青铜矛刺穿,挑落高台,但他那决绝的身影和砍在旗杆上的火星,已深深印入了无数九黎战士的眼帘。

恰在此时,正面战场上,轩辕亲自率领的联盟最后生力军,如同压抑到极致的火山,轰然爆发,发起了决死总攻!而正面残存的联盟防线,也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疯狂反击!本已因后方消息而军心浮动的九黎前锋铜兵方阵,在这内外交加、气势如虹的猛扑下,竟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整体性的动摇和后退!阵线开始弯曲,不再是无懈可击的推进墙壁。

“稳住!后退者斩!” 九黎军阵中,各级头目、战首的怒吼此起彼伏,甚至挥动铜戈砍翻了数名惊慌后退的士卒。但溃退之势,一旦在某些节点形成,便如同堤坝上的蚁穴,难以迅速遏制。更何况,风雨泥泞加剧了混乱,命令的传达变得异常困难。

高台上的蚩尤,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着后方愈演愈烈的混乱火光,看着正面战线那不应有的动摇,看着那支如同附骨之疽、仍在己方腹地左冲右突、制造着远超其人数杀伤的敌军敢死队……他明白,战局的天平,正在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急剧倾斜。并非他的战士不够勇猛,并非他的兵器不够锋利,而是对手的韧性、谋略,以及这该死的、突如其来的天气,共同构成了一张他未能完全算尽的网。

一种混合着暴怒、不甘,以及一丝深沉而冰冷的、属于真正王者的觉悟,在他胸中激荡。他猛地拔出了插入木板的战戟。戟尖在风雨中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

“亲卫队,随我下台!剿灭后方鼠辈!” 蚩尤终于决定亲自出手,解决心腹之患。他如同一尊移动的青铜山岳,大步走下高台阶梯。所过之处,混乱的士卒不由自主地为他让开道路,被他那滔天的气势所慑。

常先刚刚用夺来的半截铜戈捅穿一名侍卫的咽喉,抬眼便看到了那尊暗红色的、如同洪荒战神般迫近的身影。周围的压力骤然增大,剩余的云火锐士在蚩尤亲卫队的围攻下,迅速减员。常先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超额完成——混乱已经造成,正面压力已缓。但看到蚩尤亲自下场,一股混合着决绝与兴奋的战意,反而在他胸中燃烧起来!若能伤到此獠,哪怕只是拖延片刻……

他发出一声狼嚎般的嘶吼,不退反进,带着身边仅存的七八名战士,竟主动迎着蚩尤冲了过去!

蚩尤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赞赏,随即化为更浓的杀意。他手中那柄巨大的战戟甚至没有做出多么花哨的动作,只是看似简单地一个横扫!戟刃破开风雨,带起一道沉闷的呼啸!

“当!咔嚓!噗——!”

常先奋力用半截铜戈格挡,那铜戈竟被直接砸弯、崩飞!巨大的力量让他整条右臂瞬间失去知觉,虎口崩裂,胸口如遭巨锤,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泥泞中。他身边的战士更是不堪,两人被戟刃扫中,身体几乎断为两截,另一人被戟尾撞中胸膛,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差距,是绝对的。蚩尤的力量、兵器、乃至战斗技艺,都远非常先所能企及。他只一击,便几乎瓦解了这支敢死队最后的抵抗。

然而,就在蚩尤准备上前补上一戟,彻底了结常先,然后回头整顿大军时,正面战场的方向,传来了山呼海啸般的、属于联盟的呐喊声!那声音里充满了绝地反击的狂喜和力量,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九黎大军中越来越响、越来越无法抑制的溃退喧嚣!

蚩尤的动作微微一滞。他猛地回头,望向正面。透过风雨和烟尘,他看到自己麾下最引以为傲的铜戈方阵,竟在节节后退!而敌军那面残破的“云火”旗,正在向前移动!一种更加深重的、混合着霸业成空的预感和被彻底冒犯的暴怒,吞噬了他。

“大王!正面……正面顶不住了!各部开始后撤!” 一名满脸血污的战将踉跄奔来,嘶声喊道。

蚩尤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知道,败局已定。至少,是这场战役的败局。继续纠缠,只会让混乱演变成无法收拾的溃败。作为首领,他必须做出抉择。

他深深看了一眼泥泞中挣扎着想要爬起的常先,又看了一眼后方愈燃愈烈的火光和混乱,最后,目光仿佛穿透风雨,落在了那面正在前进的云火旗上。骄傲如他,也不得不承认,那个叫轩辕的对手,赢得了这一局。

“传令……” 蚩尤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各部,交替掩护,向葛卢山方向撤退。犀兕部断后。”

撤退的命令,终于下达。但对于一支庞大的、阵脚已乱、士气濒临崩溃的军队而言,撤退往往比进攻更难掌控。尤其是当“撤退”的命令与“失败”的恐惧混合在一起时。

终于,溃败开始了。

不是有序的后撤,而是雪崩般的崩溃。首先是从两翼和后方那些早已惊恐不安的部族战士和辅助队伍开始,他们丢弃了手中一切沉重之物,转身就跑,冲乱了试图维持秩序的铜兵队列。紧接着,正面承受着联盟最后疯狂反扑压力的铜兵方阵,在得知后方已乱、撤退命令已下后,最后的战斗意志也瓦解了。他们开始放弃阵型,转身向后涌去,只求离那面越来越近的云火旗远一些。

兵败如山倒。无数九黎战士丢盔弃甲,在泥泞中跌跌撞撞地奔逃,互相推挤、践踏。青铜兵器被丢弃在地,浸在血水和泥浆中。曾经威风凛凛的披甲野兽,此刻大多倒毙或受伤,幸存的也在混乱中四散惊走,反而加剧了溃逃的混乱。风雨中的涿鹿之野,变成了九黎大军的修罗场和溃逃路。

蚩尤在亲卫队的拼死护卫下,也开始向后移动。他依旧挺直着脊梁,手持战戟,试图收拢一些溃兵,建立一条撤退的防线。然而,大势已去。混乱的人流裹挟着一切,连他的亲卫队也被冲散、分割。

就在蚩尤且战且退,退至一片相对开阔、但泥泞更甚的洼地边缘时,侧面突然杀出一支联盟的队伍!正是轩辕亲自率领的一部生力军,他们并未盲目追击溃兵,而是敏锐地盯上了这支依旧保持着建制、试图断后的队伍——尤其是其中那个如同暗红色灯塔般醒目的身影!

“蚩尤!” 轩辕的声音穿过风雨,清晰传来。他手持那柄古朴石钺,身上同样溅满泥血,眼中却燃烧着清澈而坚定的火焰,“胜负已分!还要让你的儿郎们,流尽最后一滴血吗?!”

蚩尤猛地转头,看到了轩辕。两个宿命般的对手,在这溃败的洪流边缘,终于直面相对。一个如败走的雄狮,犹带凛然不可犯的威严与不甘;一个如崛起的山岳,凝聚着新生的锐气与不容置疑的决心。

“轩辕……” 蚩尤低吼,声音沙哑,却依旧充满力量,“今日之败,非战之罪,乃天不助我!尔等侥幸!”

“非天不助,乃道不同!” 轩辕上前一步,石钺斜指,“你恃强凌弱,以暴虐为道,纵有金石之利,终失人心,逆天而行,岂能长久?今日涿鹿之血,足以警示天下!”

蚩尤狂笑,笑声中却带着无尽的苍凉与暴戾:“成王败寇,何须多言!我蚩尤,可以战死,绝不苟活!” 言罢,他竟不再理会周围的混战和溃逃,双手擎起那柄巨大的青铜战戟,发出一声震动四野的咆哮,朝着轩辕猛冲过来!他身边的最后数十名亲卫,也发出绝望的吼叫,跟随着他们的王,发起了最后一次冲锋,意图为蚩尤杀开一条血路,或至少,进行一场配得上他身份的终结之战。

轩辕目光一凝,毫不畏惧,挥钺迎上。他身边的联盟勇士也怒吼着扑向蚩尤的亲卫。

最后的战斗,在泥泞的洼地中爆发,短暂却激烈到极致。蚩尤状若疯魔,战戟挥舞间,风雷之声乍起,竟接连劈翻数名联盟勇士,其勇武确非常人可及。轩辕的石钺与那青铜战戟数次交击,每一次都震得他手臂发麻,石钺上崩裂出新的缺口,但他凭借更为灵活的步法和坚韧的意志,死死缠住了蚩尤。

混乱中,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流矢(可能是联盟弓手,也可能是溃兵流矢),带着凄厉的尖啸,穿透风雨,正中蚩尤没有甲胄保护的肩窝!蚩尤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晃,动作一滞。

轩辕抓住这瞬息的机会,没有用石钺劈砍,而是合身猛撞,用肩膀狠狠撞在蚩尤的胸膛上!同时,脚下使绊。蚩尤重伤之下,脚下又是泥泞,顿时重心失衡,轰然向后倒去,沉重的身躯砸入泥水之中,溅起大片污浊。

数柄联盟战士的长矛,立刻如毒蛇般刺下,死死抵住了他的咽喉、胸膛等要害。蚩尤挣扎着,却已无力挣脱。他那双燃烧着无尽怒火与不甘的眼睛,死死瞪着上方的天空,风雨打在他的脸上,混合着血水和泥浆。

轩辕喘息着,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给联盟带来无尽噩梦的敌人。

“蚩尤,你败了。” 轩辕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蚩尤口中溢出血沫,目光从天空移到轩辕脸上,忽然,那眼中的狂怒竟渐渐平息,化为一抹深沉的、近乎空洞的平静,嘴角扯出一个怪异的、仿佛自嘲的弧度。

“轩辕……你……赢了。但记住……这天下……不会永远……只有一种声音……”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头一歪,眼中的光芒彻底涣散。这位曾叱咤风云、几乎一统东方的九黎共主,最终殒命于涿鹿之野的泥泞之中,死于乱军之中,而非庄严的处决。这或许,是他身为战士最后的、也是最适合的结局。

风雨似乎在这一刻小了些。战场上的厮杀声,也渐渐被溃逃的喧嚣和联盟战士追击、收降的呼喝所取代。

轩辕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看着蚩尤再无生息的躯体。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一种沉重的、近乎虚脱的疲惫,以及一种更加浩瀚而迷茫的责任感。他击败了一个强大的敌人,但整合东方、消化胜利、面对未来无尽挑战的道路,才刚刚开始。

他缓缓转身,望向那片依旧混乱、但胜利已然在握的战场,望向那面在风雨中终于得以舒展前行的云火旗,沉声下令:

“传令:降者不杀,救治双方伤员。收敛蚩尤遗体,以战士之礼暂厝。停止追击溃兵,收拢部众,巩固营地。”

涿鹿之战,以蚩尤战死、九黎联军溃败告终。但流淌在这片土地上的鲜血,以及两个伟大对手碰撞所激起的余烬与尘埃,远未落定。新的篇章,已在血腥的泥泞中,悄然翻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