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常先的咆哮撕裂了战场侧翼的沉闷空气。
五十名虎队精锐如同挣脱了枷锁的猛兽,从土坎后、灌木丛中猛然跃出。他们没有呐喊冲锋的威吓,只有粗重的喘息与脚下踩踏枯草的急促沙沙声。每个人都将身体压到最低,紧握着短矛、石斧或投石索,利用最后几十步起伏地形的掩护,以惊人的速度扑向那座树立着火焰图腾旗的小土包。
土包上,炎帝榆罔的数十名护卫在最初的惊愕后迅速反应过来。他们都是百里挑一的勇士,身着更精良的鞣制皮甲,手持打磨得更为光亮的石钺和长矛。惊怒的呼喝声中,他们迅速收缩,在炎帝身前组成一道密集的人墙,矛尖齐刷刷对准了来袭者。
“保护炎帝!”
“拦住他们!”
然而,常先这五十人,是轩辕从整个“虎”队中遴选出的最悍勇、最敏捷、也是战斗技艺最精湛的战士。他们接受的训练,就是在这种绝境下撕开缺口。面对严阵以待的矛阵,冲在最前的十几人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在奔跑中猛地扬手!
不是石斧,不是短矛,而是早已扣在手中的拳头大小的坚硬石块,以及从投石索中急速射出的、边缘锋利的卵石!这是来自侧翼猎手最本能的攻击方式,不求一击毙命,只求制造瞬间的混乱与痛苦。
石块雨点般砸向护卫们的面门、胸膛和持盾的手臂。虽然大部分被盾牌格挡或躲开,但仍有数人猝不及防,被砸中鼻梁或眼眶,顿时鲜血迸流,痛呼着踉跄后退,严密的矛阵立刻出现了细微的松动。
就是这一瞬间的松动!
常先如同鬼魅般侧身滑步,躲开一支疾刺而来的长矛,手中那柄刃口带着细微锯齿的石钺顺势斜撩,狠狠砍在矛杆上!“咔嚓!”木杆断裂,持矛护卫重心前倾。常先毫不停留,合身撞入对方怀中,左手反握的骨匕已从其皮甲缝隙刺入肋下!护卫惨哼一声,软倒在地。
缺口被撕开!更多的虎队战士蜂拥而入,与炎帝护卫贴身肉搏。土包之上,瞬间变成一处更为惨烈、更为拥挤的修罗场。石器的碰撞声、骨肉被刺穿的闷响、濒死的嘶吼、愤怒的咆哮混杂在一起。鲜血喷洒在黄土上,迅速渗入干燥的土壤,留下片片刺目的暗红。
常先眼中只有那面火焰旗下,被数名最魁梧护卫死死护在中心的赤色身影——炎帝榆罔。他连续格开两柄劈来的石斧,肩头却被一记沉重的木棒擦中,火辣辣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动作却更快。他像一头真正的山林之王,在人群中左冲右突,每一次闪避和反击都险到极致,却也犀利无比,不断向中心逼近。
榆罔此刻终于色变。他戎马半生,并非怯懦之人,但轩辕这种不按常理、直捣核心的亡命打法,还是超出了他的预判。他能清晰看到常先那双布满血丝、燃烧着决死火焰的眼睛,感受到那股不惜同归于尽也要将他拖下马的疯狂气势。身边的护卫在快速减少,虽然也拼死了数名虎队战士,但那道凌厉的“尖刀”还是在一点点刺进来。
“烈山!” 榆罔忍不住向主战场方向厉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怒。然而,主战场厮杀正酣,鼓号喧天,他的声音根本无法传出多远。
就在常先再次格杀一名挡路的护卫,距离榆罔已不足十步,甚至能看清对方胡须上沾染的尘土时,侧后方突然传来尖锐的破空声!常先汗毛倒竖,近乎本能地向侧前方扑倒!
“咄咄咄!” 三支力道强劲的投枪(更长的削尖硬木杆)深深扎入他刚才站立的地面,尾端兀自颤动。是更远处闻讯赶来支援的炎帝军弓箭手(使用单体木弓)和投枪手!
这一阻隔,让榆罔身边最后的几名护卫得以重新调整,将炎帝护得更紧。而常先身后的虎队战士,也在与源源不断涌来的援兵搏杀中,伤亡骤增,突进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
常先从地上跃起,左臂被投枪划开一道血口,他看也不看,死死盯着近在咫尺却仿若天堑的榆罔,眼中闪过极度的不甘。他知道,突袭的突然性已经消失,最佳时机错过了。再纠缠下去,这五十人将全部葬送于此,而主战场……
他猛地发出一声短促如狼嚎般的唿哨,那是事先约定的紧急撤离信号。
“走!” 他嘶吼着,挥舞石钺逼退两名迫近的敌人,率先向土包一侧的陡坡翻滚下去。剩余的三十余名虎队战士闻令,毫不恋战,如同他们出现时一样迅捷,纷纷脱离战斗,利用地形四散遁走,顷刻间消失在土包下的沟壑与灌木之中,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惊魂未定的炎帝护卫。
土包上,榆罔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环视四周,护卫死伤近半,那面火焰大旗的旗杆上也被溅上了斑斑血迹。耻辱与后怕交织,更有一股被严重挑衅的暴怒。他望向主战场方向,那里云师的圆阵依旧在苦苦支撑,但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传令烈山!” 榆罔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不计代价!给我碾碎他们!我要轩辕的人头!”
二
主战场上,云师圆阵的处境已恶化到极限。
大鸿浑身浴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那柄巨大的石钺早已不堪重负,在一次猛烈对撞中终于断裂,他随手捡起一柄阵亡战士的短柄石锤,继续搏杀。圆阵的直径比最初缩小了近三分之一,地上层层叠叠堆积着双方战士的尸体和伤员,几乎无处下脚。剩下的战士个个带伤,精疲力竭,全凭一股不屈的意志在支撑。盾牌残破不堪,许多人干脆弃盾,背靠背与敌人肉搏。
伤亡太大了。轩辕在高丘上看得目眦欲裂。常先那边的动静他隐约观察到,突袭显然未能竟全功,虽然造成了后方混乱,吸引了部分注意力,但并未动摇炎帝的根本。而圆阵,真的要到极限了。
“首领!圆阵最多再撑一刻!” 风后的声音带着绝望,“虎队突袭未能成功,炎帝军攻势更猛了!我们……是不是……” 他想说“撤退”,但知道在这平原上,一旦溃散,就是被追杀屠戮的命运。
轩辕猛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充满血腥与焦糊味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不忍、愤怒、焦虑都被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清明所取代。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决定与炎帝对抗的夜晚,面对少典之灵,心中只剩下最纯粹的目的和为此必须付出的代价。
不,还没有结束。常先的突袭,并非全无意义。它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炎帝军的神经中枢,造成了剧痛和混乱,哪怕只有片刻。更重要的是,它验证了炎帝本阵并非铁板一块,它的后方……存在着可以攻击的脆弱性。只是,不是靠五十人的尖刀,而是要靠更致命的打击。
他的目光越过惨烈的圆阵,越过疯狂进攻的炎帝军人潮,投向更远的东方——那里是姜水方向,也是炎帝大军粮秣补给的来路。斥候早已回报,炎帝军人数众多,每日消耗巨大,其粮草主要从后方姜水大营运送,有一条相对固定的路线,会经过阪泉东北方一片名为“泽薮”的芦苇沼泽边缘。
一个更大胆、更冒险,也更具决定性的计划,在他脑海中瞬间成型。这需要精确的时机、果断的执行,以及……圆阵将士们用生命争取来的最后时间。
“风后!” 轩辕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吹号!‘云聚雷动’!三长两短!快!”
风后一震:“首领,那是……那是总撤退的信号!圆阵一撤,立时崩溃啊!”
“不是撤退!” 轩辕眼中寒光迸射,“是‘收缩’!让圆阵放弃外围,向高丘我旗之下收缩,结最后的核心圆阵,做最后一搏的姿态!要大张旗鼓,要让所有炎帝军都看到,我们退无可退,要在这里决死!”
“同时,” 他语速极快,压低了声音,“立刻派最快的斥候,持我云纹令牌,抄小路绕去泽薮方向,找到我之前命令秘密潜伏在那里的‘貔貅’队!告诉他们,时机到了!不是袭扰,是焚烧!烧掉所有他们能找到的、属于炎帝的粮车、草料!动静越大越好!然后立刻向西北密林撤退,不要回头!”
风后瞬间明白了轩辕的意图!这是双管齐下!正面收缩,示敌以弱,甚至示敌以“即将被全歼”,吸引和粘住炎帝全部主力,尤其是其主帅的注意力。同时,派奇兵绕后,直击对方最致命也最难防御的软肋——后勤补给!一旦粮草被焚,人数庞大的炎帝军将不战自乱!
“可是……‘貔貅’队只有百人,而且潜伏多日,体力……”
“执行命令!” 轩辕厉声道,目光如炬,“榆罔骄狂,烈山急切,必以为胜券在握,全力围攻,后方定然空虚!百人足矣!快去!”
风后不再犹豫,立刻吹响了那代表“收缩死守”的特定号角声,同时招来两名身手最敏捷、熟悉泽薮地形的年轻战士,快速传达了轩辕的命令,将一枚刻有云纹的小玉牌塞入他们手中。两人重重点头,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下高丘,消失在战场侧后的乱石草丛中。
三
“呜——呜——呜——呜呜——!!”
奇特的号角声在战场上空回荡。已经被压缩到极致的云师圆阵中,大鸿虽然不明所以,但对轩辕的号令有着绝对的信任。他嘶哑着喉咙大吼:“向大旗收缩!聚拢!结死阵!”
残存的不到两百名云师战士,闻言爆发出最后的力气,一边奋力抵挡,一边艰难地、且战且退,向着高丘脚下轩辕所在的位置靠拢。他们丢弃了所有不必要的负重,甚至将一些阵亡同伴的遗体也作为临时屏障,最终在轩辕大旗前方约五十步处,结成了一个更小、更厚、但也更绝望的密集圆阵,仿佛狂风巨浪中最后一块即将被淹没的礁石。
在炎帝军看来,这无疑是云师崩溃前的最后挣扎,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之斗。烈山见状,狂喜涌上心头,高举石钺,声音因为兴奋而变形:“他们不行了!围上去!全歼他们!活捉轩辕者,重赏!”
炎帝军士气大振,发出震天欢呼,从四面八方如铁桶般围向那小小的最后圆阵,攻势达到了开战以来的最高潮。每一个人都相信,胜利就在眼前,唾手可得。连后方土包上惊魂稍定的榆罔,看到这一幕,紧皱的眉头也略微舒展,脸上重新浮现出属于胜利者的冷酷与威严。在他看来,轩辕已是瓮中之鳖。
高丘上,轩辕亲自拔出了那柄象征着联盟权威的巨大石钺,走下高丘,站到了最后圆阵的最前方,与浑身浴血的大鸿并肩而立。他的出现,让濒临崩溃的云师将士精神陡然一振,发出压抑的、充满血性的低吼。
“轩辕在此!”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云师战士耳中,“今日,我与诸君同生共死!云旗不倒,云师不灭!”
“云师不灭!” 残存的战士们用尽最后力气嘶吼,疲惫的身体里仿佛又注入了一丝力量,死死握紧了手中残破的武器。
最后的决战,似乎一触即发。炎帝军狞笑着围拢,如同群狼盯上了垂死的巨兽。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东方,阪泉之野的东北方向,遥远的地平线上,毫无征兆地,升起了数道粗大的、翻滚着浓烟的烟柱!起初只有两三道,很快,更多的烟柱接二连三地升起,在晴朗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目!那不是炊烟,那分明是大火燃烧的痕迹!而且,看那方位,正是泽薮方向,炎帝军后勤补给线的必经之地!
紧接着,隐隐约约的、混乱的呼喊声、惊叫声,顺着风飘了过来。虽然听不真切,但那绝非胜利的欢呼,而是……惊恐与混乱!
正准备发动最后总攻的炎帝军前锋,不少人愕然回首,望向东方那冲天的烟柱,攻势不由自主地一滞。
烈山也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土包上的榆罔,却是脸色骤变!他对自己的后勤线路再清楚不过!那烟柱升起的方向……是粮草!是辎重!
“怎么回事?!” 他厉声喝问身边的护卫和传令兵。
无人能答。但东方的烟柱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几乎染黑了半边天际,那无疑是巨大的火灾,而且绝非偶然!
就在炎帝军上下惊疑不定、攻势受挫的瞬间,高丘上,一直紧盯着东方、心脏几乎悬到喉咙口的风后,猛地跳了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下方死守的圆阵,朝着所有云师将士,发出了嘶声力竭的呐喊:
“援军已至!炎帝粮草被焚!他们的火,断了!”
这喊声如同晴天霹雳,炸响在阪泉之野!
云师最后圆阵中的将士们先是一愣,随即,一股绝处逢生的狂喜和难以言喻的力量,如同岩浆般从他们近乎枯竭的身体深处爆发出来!
“援军!我们的援军!”
“他们的粮草烧了!烧了!”
“杀出去!杀啊——!”
原本死气沉沉、只待最后一搏的圆阵,猛然间迸发出惊人的反击力量!轩辕眼中精光爆射,他知道,苦苦等待的、用无数鲜血换来的决定性战机,终于出现了!
他高举那柄巨大的石钺,刃锋在阳光下划出冰冷的弧光,指向因为后方噩耗而明显陷入混乱和恐慌的炎帝军,发出了开战以来最嘹亮、最决绝的怒吼:
“云师——!”
“全军——!”
“反击——!!!”
“吼——!!!!”
最后的圆阵,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所有残存的云师战士,无论伤势轻重,跟随着那面猎猎舞动的云纹大旗,跟随着他们浑身浴血却挺立如山的首领,向着惊惶未定的炎帝军,发起了孤注一掷、却也是势不可挡的总冲锋!
决定阪泉之战最终胜负的时刻,终于到来。而胜负的天平,已然开始倾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