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机以前一天响几十回。

工头、材料商、装卸工、卖水泥的,铃声是出厂那个,最响的一档。晚上放在床头柜上,半夜响起来,整间屋子都跟着醒。
我比他还先醒,伸手推他,说电话。
他摸过去看一眼,接起来,说,明天早上七点,仓库门口。挂了,翻个身就睡。
我睡不着了,听他的呼吸,听楼下过车。
那时候我嫌吵。
一天响几十回的
他叫陈建国,四十四,跑运输。一辆二手的厢货,蓝色的,车斗右边补过两块铁皮,补丁刷了漆,颜色深一点。
车厢里有个塑料筐,装送货单、一卷胶带、一把美工刀、半盒名片。副驾脚底下搁一个保温杯,早上灌满,晚上回来剩半杯凉茶。
我们住的是老单位房,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五十八平。客厅里那张折叠桌一条腿短,底下垫了半本旧杂志。
电视是老式的,遥控器上的数字磨白了,一到八按不出来,只能往上慢慢加。
我在超市理货,早班六点半到下午两点。冷库的门一开,一股白气扑到脸上。堆头上的奶要按日期排,临期的往前挪。
我一天站八个钟头,回家脚是肿的,脱鞋的时候要在门口坐一会儿。
结婚十七年。儿子陈晨初三,住校,两个礼拜回来一趟,带回一包脏衣服和一张成绩单。
成绩单他看,我看不了,那上面的名次我记不住。
家里的规矩是他定的:出车到了地方,发一条"到了"。我不回。
他说回了他还要看,看了分心。
所以他的手机响,我从来不管。有时候我在厨房听见响,喊一声,电话。
他说知道了。
儿子小时候爱接他的电话。铃一响,扑过去,抓起手机喊爸爸。他在那头说,别乱动家里的东西。儿子说好,挂了就去翻抽屉。
我还跟过车。刚结婚那两年,他跑短途,我歇班就跟着去。坐在副驾,把脚搁在挡风玻璃下面,冬天那儿有热气。中午在路边吃一碗面,他把碗里的肉夹给我,说他不爱吃。
腊月的活多,他一天跑三趟,回来鞋上全是灰。我把鞋刷了,放在暖气片上烘,第二天早上干。
有一年冬天他半夜出车,路上有冰,我在家坐着没睡。手机放在茶几上,我盯着它,盯到四点半,它响了一声。
是"到了"两个字。
我把手机放下,去煮了一碗面,吃完天亮了。
我妈也会踩缝纫机。小时候我的衣服都是她做的,袖子长一截,卷起来,第二年放下来。她做衣服的时候我在旁边捡布头,攒了一把,用线串起来当跳绳。
声音就没了
那年秋天,声音就没了。
第一次发现是吃晚饭。以前吃饭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说屏幕朝上晃眼。那天它正面朝上,一直黑着。
我给他盛第二碗汤的时候看了一眼,屏幕上进来一条消息,屏幕没亮。
我问,手机坏了?
他说,没坏。
后来他洗澡,手机在玄关的鞋柜上充电。那地方以前不放手机,放在电视柜上,伸手就够得着。
我没在意,是他自己换的地方。
有一回真响了。我去接,对方是个男的,问明天几点装车。我说他洗澡,你过十分钟再打。
挂了电话,我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
那一声,是那年秋天最后一次。
后来家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隔一阵响一下,像喘气。
家里有台座机,号码还是当年装电话时分的,七位数。早就停了,线还插着。我把它擦干净,摆在电视柜上,想着万一。
它一次没响过。
他姐来吃饭那回,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他姐说,你们家怎么这么静。
我说,他一向话少。
他姐说,不是话少,是静得慌。
他说,吃饭。
我说,吃你的。
儿子两个礼拜回来一趟。有一回他坐在饭桌上问,我爸呢。我说出车。他说他最近老不在家。我说活多。儿子低头吃饭,把碗里的青菜挑到一边。我把那些青菜夹到自己碗里。
第二天我在菜市场看见有卖手机壳的,十块钱一个,我给他买了一个,黑的。
他换上了,原来的壳扔在抽屉里,我看了一眼,那个按键的地方磨出一个坑。
我跟他说,你把声音开上吧,工地上万一有事。
他说,开着呢。
我没再问。
有几天夜里我醒,看见阳台那边有光。他坐在小马扎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天花板上,一小块,白的。
我不起来。翻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一拉,闭着眼。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想到第三种的时候我停了,告诉自己别往下想。
想下去,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往东拐
他每个星期三下午不出车。
以前他说周三人少,歇一天。这个说法用了好几年,我从来没问过。
三月里有一天,超市盘库,我调到中班,下午在家。
他吃完午饭,把碗放进水池,说去修车。我说车怎么了。他说刹车有点软。
我说,西边那家修得好。
他说,嗯。
我在窗口收衣服。看见他走到路口,站了一会儿,往东拐了。
修车铺在西边。
我把衣服收完,叠好,放进柜子。儿子的校服袖口磨破了,我找出针线,坐在沙发上补。
他的工装我照旧洗。有一回袖口上沾了白灰,我搓了三遍才搓掉。晾的时候我把它抻平,两个袖子对齐,用夹子夹住。
补完一只,我抬头看钟,三点二十。
我又补另一只。针脚歪了两行,我拆了重来。
四点半他回来了,手上有一股机油味,说修好了。
我说,好。
那天下午我把阳台也擦了。玻璃擦到第三遍才没有水痕。擦完我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看见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在花坛边上停下来,人站着等。
那天晚上我洗碗,水开得很大。碗洗完,我把水池擦干,把抹布挂回钩子上。
我没有问。
问了他要说,说了我要么信要么不信。信了我不甘心,不信我就得往下走。
我那时候还没想好往哪儿走。
我算过账。房子是单位分的,后来买下来,写的是他的名字。儿子还有三年高中,四年大学。我一个月挣三千二,理货,四十六岁,换个地方人家不一定收。
这些数字我在心里过了不止一遍,一遍跟一遍算出来的都一样。
李姐问过我,你家那口子最近怎么样。
我说,忙。
她说,忙好。
我说,嗯。
她看了我一眼,没往下问。她男人走的那年,单位里也有人这么问她。
那台缝纫机
我开始给自己找事。
同组的李姐比我大六岁,男人前年走了。她拉我去社区的活动室学踩缝纫机,一个礼拜两回,一回两个钟头。
教的是个老太太,七十多,戴顶针,说话慢。第一堂课教做椅垫,方的一块布,四边包回来,压一道线。
活动室在小区北门里头,一间半地下室,摆六台机器,墙上贴着一张作息表。屋子里有股机油和布料的味。窗子高,光从上面斜进来,照在机器上。
我第一次踩,线全绞在一起,拆了半个钟头。
第二次好一点。第三次我做成了一个,蓝格子的,边上有点歪。
李姐说,你这个能拿回家坐。
我把它放在缝纫机前的凳子上。
那台缝纫机是我妈的嫁妆,蝴蝶牌的,黑漆,机身上有金色的花纹。她走的那年我拉回来的,在储物间放了九年,上面盖着一块塑料布。
我把它搬出来,擦了两天。机油干了,我在镇上买了一小瓶,从注油孔一滴一滴加进去,用手转轮子,转到顺。
第一回上线,断。
第二回,还是断。
第三回我把梭芯重装了一遍,穿线照着李姐教的顺序,一根一根过。转起来,声音是突突突的,跟我小时候听我妈踩的一样。
那天我踩到十一点。
楼下有人在阳台上喊,几点了。
我把机器停了。
以后我下班回来先做饭,饭做好,他吃他的,我踩我的。
我做了四个椅垫,给李姐两个。给儿子改了两条裤脚,他的腿长得快。还做了一个围裙,蓝布的,口袋做得深,能装手机。
后来超市的同事看见我凳子上那个椅垫,问在哪儿买的。我说做的。她说给我也做一个,我给你钱。我说不要钱,你孩子穿小的衣服给我两件,我拆了做布。
做坏的布头我没扔,装在一个纸袋里。攒够了可以拼一个坐垫,一块一块缝起来,像小时候的百家衣。
以前我在家看电视都开最小的声,怕漏了他的电话。现在我把声音开到正常。
有一回他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抬头说,声音小点。
我说,不小。
他没说话。
我继续踩。缝纫机的声音盖过了电视。
那台机器有一点好,它响的时候,我不听别的。
李姐说,你手稳。
我说,我手笨。
她说,手笨的人肯拆,就做得成。
响了一声
腊月里,他手机在桌上响了。
是工头,说了三句,挂了。
我问,声音开上了?
他说,前几天去换了个膜,那个静音键卡住了,一直没弄。
我说,哦。
年三十那天他喝了半杯酒,说今年活少。我说少就少。他说等开春多跑两趟。我说,跑吧。碗筷收了,他去阳台抽烟,我把剩菜装盒,一盒一盒摞进冰箱。
我把碗端进厨房。水开着,我站在水池前面站了一会儿,手上还端着那只碗。
我想起九月的那个下午。我从超市下班,走东门那条路,看见他坐在花坛边上,低着头,屏幕的光照在脸上。他笑了一下,很轻。
我从他背后走过去,上了楼,把菜洗了。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的手机铃声调到最大,放在床头。
半夜它响了一声,是超市群里的排班表。
我看了一眼,把它翻过来,扣在桌上。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