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道光年间,江南的戏台上演过一出很短的戏。
台上只有一个角色。她叫谢絮才,出身书香门第,读书过目不忘,写诗落笔成章。这一天她换下女装,穿上男子的衣冠,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请人给自己画了一张像,题名《饮酒读骚图》。
画完了,她又换回女装,走到书斋里,对着那张男装的画像坐下来。桌上摆着酒,手里拿着《离骚》。她一边喝,一边读,读到后来放声痛哭。
戏里她有一段唱词,大意是:了解我的人,还肯怜惜我这份清狂;不了解我的人,只当我这个人活得怪诞。
这出戏叫《乔影》。
作者是个女人,叫吴藻。
戏演出去以后,苏州、杭州一带的人把它谱上曲,搬上弦管,一时传遍大江南北。前后有三十多位名士给它题辞。题辞的人里颇有些当世名流,写来写去,多是同一个意思:这样的话,本该由男人说,如今从一个女人笔下出来,反倒更狠。
一个二十几岁的女人,写了一出戏,戏里那个人恨自己不是男人。这事在道光年间的江南,比任何一首词都响。
一顶十六人抬的花轿
吴藻生于1799年,钱塘人,祖籍安徽黟县塔川。她父亲吴葆真是徽商,家道殷实。二姐吴茝香善弹瑟、能度曲,三哥吴梦蕉能诗文、好交游。这个家不是书香门第,但也不是没有笔墨。
父亲看出这个女儿不一样,专门给她请了老师。一个商人家的女孩能正经从师读书,在那年头不算寻常。
徽商有个习惯:赚了钱回乡修祠堂、办义学。吴葆真给女儿请老师,大概也是这个路数——钱能买到的体面,一样都不肯少。可钱买不到的东西,比如一个能跟她对词的丈夫,他也没办法。
她出嫁得晚。
二十二岁,在当时算晚婚。后人的记述里,那场婚礼办得极盛:十六人抬的花轿,嫁妆排出好几里。新郎姓许,名振清,也是商家子弟。
记述里还说,新娘子一路上神情淡淡的。
这些话见于民国《黟县四志》一类的方志与笔记,细节未必句句可靠。可靠的是另一件事:她的丈夫不懂词。她后来写词写得那么好,家里却没有一个人能跟她谈这个。
不过另有一条记载:许振清知道妻子有才,并不怎么拿闺阁的规矩去拘她。这条是真是假,同样没法确证。但它至少说明,后人愿意相信这桩婚事没有那么糟。
十九岁那年,有人问她:你读了这么多词,何不自己写?
她提笔写了一首《浪淘沙》。里面有这样两句:真个曲终人不见,月转花梢。
这两句一出来,她就知道了。
这事她能做。
男装的画像
吴藻的相貌,记载里说她生得清瘦,眉眼有英气。她着男装,请人画过一张小像。后来她把这张像写进了戏里,成了谢絮才的《饮酒读骚图》。
这件事在当时被人反复提起。一个女人着男装、还要画像,不是玩票。她还写过一句自述,说自己「性耽书史,自惭巾帼,不爱铅华」。惭愧的「惭」,用得极重——她不是不喜欢女装,她是为自己是个女人而惭愧。
《乔影》就是从这个惭愧里长出来的。
这出戏只有一折,情节几乎没有,通篇是一个人的独白。它能够在当时红起来,一半是因为词曲好,一半是因为它说出了很多人不敢说的东西:一个有才的女人,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位置。
戏里的谢絮才,就是她。
《乔影》还有个别名,叫《饮酒读骚》,就是画上题的那四个字。一折戏,一张像,名字都从同一处来。
在吴藻之前,女扮男装的故事不是没人写过。明代徐渭写《女状元》,让黄崇嘏穿上男装去应考,一路做到宰相。可那是男人替女人写的:写得再好,也是男人想象中一个女人若成了男人会怎样。
吴藻的不同在于,她自己就是那个想穿男装的人。戏里没有状元,没有功名,只有一个女人对着画像喝酒、读《离骚》、哭。徐渭给的是出路,吴藻给的是一口气——出不去,也得喊出来。

还有一件事更能说明她心里那口气。她好酒,也好骑马,喜欢像男人一样在外面走动。有笔记说她曾换男装与男子同游,席间竟没人认出来。这话听着像传奇,但她要的那点东西是真的:她想先被当成一个人,而不是先被当成一个女人。
碧城女弟子
道光五年前后,陈文述寄了一首《高阳台》给她。
陈文述是钱塘人,做过几任知县,官不大,名气不小。他一生最得意的事,是在杭州修碧城仙馆,广收女弟子。袁枚收女弟子被骂了几十年,陈文述接着收,收得更多——据后人统计,有四十多人。
吴藻回了一首词,里面有「扶风许执金钗贽,怅何时、立雪闲阶」的句子。这是拜师的口吻。第二年,她成了碧城女弟子。
这批女子出身各不相同。
王兰修是光禄寺卿王鸣盛的孙女;张襄是苏州参将张殿华的女儿,会骑马射箭;汪琴云奉亲不嫁,卖画自给。她们不是同一种人,但都把写诗当成正经事。
道光六年,陈文述把十位弟子的诗编成《碧城仙馆女弟子诗》,收了近两百首。一个男官员替一群女人出诗集,这件事在今天看着平常,在当时等于给她们开了一扇门:女人的诗,第一次不是作为「闺秀附录」,而是作为一部独立的集子印出来。
道光六年春天,吴藻到苏州虎山,参加碧城女弟子的聚会。她在那里认识了张襄。
两个人在张襄的织云仙馆里联床夜话,读曲、吹箫,也谈剑、也骑马。吴藻后来写《忆江南》寄她,说「东阁引杯看宝剑,西园联袂控花骢。儿女亦英雄」。
「儿女亦英雄」五个字。
那是她那几年最好的日子。
花帘词
道光九年,她的第一部词集《花帘词》刊行。陈文述、魏谦升、赵庆熺三个人作序。陈文述在序里说她「豪宕,尤近苏辛」——一个女人的词,被拿去跟苏轼、辛弃疾比。
这部词集让她一夜之间成了名人。《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后来评她:有清一代女词人中,罕见其俦。意思是找不到几个能跟她并列的。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胡云翼写《中国词史略》,推她是「清代女词家中第一人」。一九四七年有人写文章说:清代男词人有纳兰性德,女词人中有吴藻,是两朵稀罕的花。
这些评价都过了头,但过头的评价本身说明一件事:在清代,一个商人家的女儿,靠词走到了文坛的正中央。
她的词不好归类,也在这里。写闺情,她写得细;可一转头,又写剑、写酒、写千里之外的地方。当时人评她的词「豪宕」,说的就是这种不协调:一个女人的集子里忽然冒出男人的口气。这不是她学男人,是她本来就有那口气,只别处没地方放。
她身边还有一批女人。沈善宝比她小九岁,早就读过《花帘词》的稿本,倾倒不已。道光十五年沈善宝从北京回杭州,两人才见上面,一见面就成了莫逆。那一年杭州有个「鉴止水斋」,是弹词作家梁德绳主持的闺阁雅集,她们一起去了好几次。
一群女人,在自己家里读诗、写字、互相看稿。这在清代叫「闺秀唱和」,是被允许的,也是被限定的:只能在屋里。
顺便说一句同时代的人。顾太清,本名顾春,跟吴藻同一年生,1799。一个是满洲贵族家的侧福晋,一个是杭州商人的女儿;一个写《东海渔歌》,一个写《花帘词》。后人把她们和徐灿并列,称清代闺秀词三大家。
《花帘词》传到北京,顾太清题了一首《金缕曲》寄给她,赞不绝口,还向她要新稿。
两个人同岁。
一辈子没有见过面。
香南雪北
道光十七年,吴藻搬到了杭州城南的南湖。
那地方是南宋张镃的旧园故址,清代词人厉鹗也在这里住过。她搬进去的时候,这两件事都已过去了几百年。
她盖了一座三间的小楼,叫虚白楼;住处题名香南雪北庐,取的是佛经里「香山南、雪山北」的意思。她崇奉林和靖——那个「梅妻鹤子」的宋人。陈文述给她取了个法名,叫「来鹤」。
搬家前后,她的生活出了一次变故。具体是什么,她自己没有明说,后人也说不清。只知道她在《香南雪北词》的自记里写了一句:从此扫除文字,潜心奉道。
一个以词出名的人,说自己从此不写了。
她并没有真的停笔。道光二十四年,《香南雪北词》编成。咸丰六年,金绳武刻《香南雪北庐集》,收诗七十五首、未刻词十七阕,是从她的手抄本上来的。直到咸丰年间,她还在参加西湖边的同人雅集,还在给人题集、作序。
写《乔影》的那个人,不见了。早年词里那股「儿女亦英雄」的狠劲收了起来,晚年的句子多半清淡,写梅、写雪、写独坐。同一支笔,像两个人。
她的后半生还赶上了一个大时代。道光之后是咸丰,咸丰之后是洋务。
可这些事在她的词里几乎不留痕迹。
她把窗子关上了。
咸丰十一年,太平军攻入杭州。她离开家乡,第二年去世,六十四岁。
她死后,词集由夫家的侄孙黄质文在同治年间重刊,合《花帘词》《香南雪北词》为一编,叫《香雪庐词》。
再往后,她的名字就淡了。二十世纪的人重新提起她,多半是从「女词人」这个角度,把她当作一个才女的标本。
直到近年,浙江图书馆古籍部翻出一批东西:高龚甫的手抄本《华帘词钞》,里面有三十多首《花帘词》未收的词;金绳武咸丰六年刻的《香南雪北庐集》孤本;还有题为《香雪庐词》的错页刻本。
二〇二一年前后,江民繁编注的《吴藻全集》出版,把这些散了几百年的东西收在一起。
那出《乔影》今天还能读到。一折戏,一个人:一张男装的画像,一壶酒,一本摊开的《离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