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有人敲门,敲得很轻,一下,停一停,再一下。
廉生披衣起来,门缝里站着个老婆子,提一盏纸灯笼,灯笼里的火是白的。
老婆子说,我家夫人请你去一趟,路不远。
这个故事在《聊斋志异》里,题目就叫《刘夫人》。
先把“当铺”说清楚。当铺是旧时的一种借贷生意:人缺钱,把东西押进来,换一笔钱走;到期不赎,东西就归铺子。所以当铺做的是三件事——看货、定价、记账。
看货最难。一件皮袍子,新皮还是旧皮,毛根有没有虫蛀,值三两还是值八百文,全在掌柜的一双眼。
记账最要紧。当票一式两份,字要写清,日子要写清,赎期要写清。一笔记错,日后就是官司。
蒲松龄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把当铺搬到了阴间。
阴间也有产业。有田,有宅,有铺子,甚至有衙门——你在《考城隍》《李伯言》里能看到,那边的公事办得比这边还整齐。
只是一件事不方便:他们的钱在阳间花不出去,他们的人在阳间也走不了路。
所以阴间的富户常常要托一个活人,替他们在阳间跑腿、开门、看货、写账。
刘夫人托廉生,不是要他的命,是要他去做掌柜。

廉生是彰德府人,读书,考过一次,没中。
家里只有一间半屋,母亲卧病三年,药钱是向亲戚借的,借到后来,亲戚见了他就关门。
那天夜里他跟着老婆子走。路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鞋底在土上蹭。
走了很久,抬头看见一座大宅。黑漆门,门环是铜的,铜上有一层水光。
门一开,里面亮得他眯眼。
不是灯多,是灯太亮。廊下挂着一排灯笼,红纸糊的,火苗笔直,一丝不晃。
堂上坐着一个妇人,四十来岁,穿素色衣裳,头上没有金饰,只有一根银簪。
她起身让座,说话很慢。
她说,我姓刘,丈夫死了七年,留下一点东西,儿子才十一岁,撑不起来。
她说,我想在你们那边开一间当铺,本钱我出,人你出。
廉生说他不会做买卖。
刘夫人笑了一下,说,不会可以学,我要的不是会做买卖的人,我要的是不会拿我东西的人。
这句话后来被廉生记了一辈子。
她让人抬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银子,一锭一锭,摆得整整齐齐。
她说,这是五百两,你先拿去租房、置柜、印当票。账,一年一结。
她又指了指门外站着的一个矮个子男人,说,这是马二,跟着你,收货的时候听他一句。
廉生看了马二一眼。马二穿青布短褂,脸很白,白得像刚洗过。
他后来才知道,马二不是活人。
当铺开在城南,三间门面,柜台高一尺八,柜上摆一台算盘,一把小秤。
头一个月没有生意。
第二个月来了个女人,抱一只瓷枕,说要当二百文。廉生看那枕头,釉色发暗,底足有个小磕,最多值八十文。
他刚要开口,马二在柜台底下踢了他一脚。
马二说,收。给二百。
女人走后,廉生问他为什么。
马二说,你看她的手。她的手是干净的,指甲修过。抱一只破枕头走三里路来当二百文的人,手不会那么干净。这枕头是有人叫她送来的,看看我们收不收。
廉生背后起了一层汗。
后来他慢慢明白,马二看的不是货,是人。
有穿孝服来当铜镜的,镜背上刻着一个“囍”字——马二收,价钱给得高。
有穿绸衫来当旧棉被的,被里子是新换的——马二不收,说,这不是你的东西。
有半夜来当一只空匣子的,匣子里什么也没有。马二收了,给了三两,还在当票上写了一行小字。
廉生问他这回看的是什么。
马二说,看他的脚。他进门的时候,先迈左脚。半夜来当空匣子、先迈左脚的人,是来送信的,不是来当东西的。
那行小字,第二天就有人来对上了。
一年过去,账本记满了三本。
到了腊月十五,马二说,今夜交账。
他们把银子装进一只木箱,抬到城外的河边。河面结着薄冰,冰下有水声。
马二把箱子放在河滩上,说,走。
廉生问,箱子呢。
马二说,别回头看。
他们走出二十步,廉生忍不住回了头。
箱子还在,箱盖开着,里面的银子没有了。箱子旁边多了一个小包袱。
他跑回去解开,里面是三十两,还有一张纸,纸上四个字:今年辛苦。
第二年,廉生动了心。
不是贪。是他母亲病重,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一副药要八钱银,他手里没有。
那年结账,他在账上少写了二十两。
他把二十两藏在床底下的瓦罐里,一夜没睡。
第三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刘夫人坐在堂上,面前摊着一本账,还是那三本中的一本。
她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账上短了二十两。
廉生想说话,说不出。
刘夫人说,我不问你去做什么用了。这二十两,从你今年的份里扣。明年这个时候,账要齐。
说完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凶,也不冷,像东家看一个做错事的伙计。
廉生醒过来,出了一身透汗,起来把瓦罐挖出来,二十两一分不少,第二天就补进了账里。
第三年,出了事。
那年秋天,一伙溃兵过境,城里乱了三天。当铺的门被撞开,柜上的银子和收进来的货,被抢走大半。
廉生抱着账本躲在米缸里,躲了一夜。
兵走了以后,他清点损失:现银少了四百多两,货少了七成。
他坐在柜台后面,坐了一整天。
按规矩,这些钱是刘夫人的本钱,他赔不起,也不该他赔——兵灾不是他招来的。
可他想了一夜,第二天把自家的三亩田卖了,又向从前那个关门的亲戚借了八十两,凑了三百两,一笔一笔记进账里。
腊月十五,他去河边交账,把账本摊在箱盖上,一页一页翻给那个空处看。
他说话的时候,河上的风把纸吹得直响。
他说,今年的账不好看,我把能补的都补了,剩下的,我给您做工抵。
那一夜没有回话。
他抱着空箱子回家,走到半路,箱子忽然重了。
他放下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包银子,一包旧衣裳,还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田卖了可惜。明年赎回来。
银子数,正好是三百两。
第四年,刘夫人的儿子长大了。
那年腊月,刘夫人第一次在白天来。
她是站在当铺门口来的。日头照在她身上,廉生才发现她的衣裳没有影子,颜色也比活人淡一层。
她说,我儿子今年十五,能理事了。铺子我要收回去。
廉生说,好。
她把三本账从头翻到尾,翻得很慢,一页一页,指头在纸边上蹭。
翻完,她合上账本,说,四年,一两不差。
她让人抬进来两只箱子。一只装银子,一只装当票。
她说,银子是本钱,我拿走。当票是客人的东西,我也拿走。这间铺子,房子是你租的,柜子是你打的,字号是你起的——这些归你。
廉生说,我不能要。
刘夫人说,你听我说完。
她说,四年前我找你,不是因为你穷。穷人我见得多了。我找你,是因为你母亲病了三年,你没当过她一件东西。
她说,一个人的手,先在自己家里练出来。
她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她说,最后一句:以后你开你的铺子,别学我们。
廉生问,学你们什么。
刘夫人说,学我们算得太清。
她走出门去,日头底下没有影子,一步一步,走到街角就不见了。
廉生后来真的自己开了一间当铺。
字号还是原来那个。柜台还是那一张。算盘也还是那一把,他自己拨,拨得很慢。
他做了一件事,同行都笑他:凡是来当死人东西的,他一律不问来路,只问一句,家里人知道不知道。
有人说不该问。他说,我这铺子有个老规矩,是从前东家留下的。
他活到七十一岁。临死那年,把儿子叫到床前,指着墙角一只旧木箱。
箱子里没有银子,只有三本账。纸都黄了,字还清楚。
他说,这个箱子,以后你装书。
儿子问,账呢。
廉生说,账不用留。
儿子又问,那留箱子做什么。
廉生闭着眼,说:“让你记得,世上的账,都是别人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