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发制人」这四个字,今天多半用在生意上、谈判桌上、舆论场上。意思是:别等,先动手的那一方占住主动。
「制」不是打,是控制。
先把局面捏在手里,后面的人就只能跟着你的节奏走。
「先发制人」:先动手的人反过来控制别人。原话是「先即制人,后则为人所制」——你先动,你制人;你后动,人制你。
来历在《史记·项羽本纪》。说这句话的人是会稽郡守,一个叫「通」的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坐在自己的官署里,对面坐着项梁。
他说完这句话,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头就被人砍下来了。

要说清这件事,得先倒回去十四年。
公元前二二三年,秦将王翦攻楚,楚将项燕兵败自杀。楚国亡。
项燕是项羽的祖父。
项家世代为楚将,封在项地,所以姓项。国亡了,家还在。项梁是项燕的儿子,项羽是项燕的孙子。
后来项梁在栎阳吃过一场官司,托人写信打通关节才了结。再后来他杀了人,带着项羽避仇,跑到了吴中。
吴中就是今天苏州一带。
项梁在吴中很吃得开。吴中的贤士大夫,办事都在他下面。每逢有大徭役、有大丧事,地方上常常请他出来主持。他就借着这些机会,悄悄地用兵法把宾客和子弟编成队伍,分派职守。
一县一县的人,都看出这个人不一般。
项羽那时还少年。
他学写字,学不成,扔了。去学剑,又学不成。项梁火了。
项羽说: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
写字,能写个名字就够了。剑只能对付一个人,不值得学。要学,就学对付一万个人的本事。
项梁就教他兵法。项羽大喜。可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听懂了大概,就不肯学完。
他身高八尺有余,力能扛鼎,才气过人。吴中的子弟,见了他都有点怕。
公元前二〇九年七月,陈涉在大泽乡起兵。
九月,消息传到会稽。
会稽郡守把项梁请来,说了一段话。
他说:江西皆反,此亦天亡秦之时也。
江西,不是今天的江西省,是长江以西那一片。陈涉起兵的地方在蕲县大泽乡,就在江的北边。那一片全反了。
然后他说了那六个字。
吾闻先即制人,后则为人所制。
我听说,先动手的制住别人,后动手的被人制住。
接着他说了自己的打算:吾欲发兵,使公及桓楚将。
我想起兵,让你和桓楚做将军。
这句话听着是抬举。郡守要起兵,请项梁做将军。
可是这句话里有个东西,项梁一听就懂了。
郡守不是把兵给项梁。郡守是要项梁给他带兵。
一字之差,位置完全不一样。带兵的人是臣,给兵的人是主。这支兵起来,打的是秦,坐江山的是郡守。
秦的郡守,管着一郡的民政、军政、刑狱,手下有丞、有尉,治所在吴县,底下二十多个县。听着权大,可郡里常备的兵并不多——秦的兵主要在边郡和关中,东南这一片,靠的是征发的更卒和地方的材官。
所以郡守要起兵,得借人。
借项梁的名,借项家的旗,借吴中子弟对这父子两代的旧情。
而且郡守还提了一个人名:桓楚。
桓楚是当时的一个亡命之徒,正藏在草泽里。郡守提他,是在告诉项梁:你不是唯一的人选。
项梁没有推辞,也没有答应。他先解决了一个技术问题。
他说:桓楚亡在泽中,人莫知其处,独籍知之耳。
桓楚逃亡在草泽里,没人知道他在哪里,只有我侄子项羽知道。
郡守说:那就把他叫来。
项梁说:我出去叫他。
他走出官署,找到守在门外的项羽。
他交代了一句话:持剑居外待。
拿着剑,在外面等着。
然后他一个人回去了。
回到席上,他跟郡守坐着,说:请召籍,使受命召桓楚。
请让我把项羽叫进来,让他当面受命,去召桓楚。
郡守说:诺。
项梁把项羽叫了进来。
过了一会儿,项梁向项羽使了一个眼色。
《史记》只写了三个字:梁眴籍。
眴,是转眼示意。就是眼皮一抬,眼珠往那边一送。
跟着是一句话:可行矣。
可以动手了。
项羽拔剑,一剑砍下了郡守的头。
接下来那一段,《史记》写得很短,也很清楚。
项梁一手提着郡守的头,一手解下他腰间的印绶,挂在自己身上。
印是官印,绶是系印的丝带。秦制,官印随身佩,绶的颜色分等级。谁挂着这条绶,谁在这间屋子里就是官。
府里炸了。
门下的人大惊,抄家伙的抄家伙,跑的跑。
项羽动手了。
籍所击杀数十百人。
几十个,上百个。这个数字有点含糊,但意思不含糊:一个人,把一座官署里的人杀到不敢动。
一府中皆慴伏,莫敢起。
慴伏,吓得趴在地上。
然后项梁做了一件比杀人更要紧的事。
他把自己在吴中认识的那些豪吏、头面人物都叫来,把为什么起兵这件事讲给他们听。
不是讲给死人听,是讲给活人听。讲清楚了,这些人才会跟你走。
于是举吴中兵。派人到下属各县去收兵,得精兵八千人。
这八千人,就是后来所谓「江东子弟」。
项梁自任会稽郡守,项羽做裨将,带兵去巡行下属各县。
这一年,项羽二十四岁。
那句「先即制人,后则为人所制」,本来是郡守说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想抢在别人前头。他算得很清楚:陈涉已经反了,秦的天下要塌,谁先举兵,谁就能占一块地方。
他唯一没算到的是,坐在他对面的那个人,比他先。
先发制人这四个字,最后落在项梁手里。项梁才是那个先动手的人。郡守只是把这句话说出口的人。
后人把这个故事讲成一句成语的时候,多半忘了这个反转。
再往后的事,也不太顺着项家的意思走。
前二〇八年,项梁在定陶打了胜仗,骄了,被秦将章邯夜袭,兵败身死。
前二〇二年,项羽在垓下被围,四面楚歌,乌江自刎,年三十一。
「先发制人」这四个字留了下来,一直用到现在。
原话是「先即制人」,后来写作「先发制人」。「发」是发动、动手,「制」是控制。四个字说的是一个时间差:在对方还没成形的时候,先把自己的形状摆好。
可这四个字也有另一面。
郡守想先发,结果被人先发。他一辈子做官,做的是秦的官;他讲的道理,是秦的官场里最通行的道理。他懂这个道理,却做不到这件事。
因为他手里没有兵,只有一颗印。
项羽手里有剑。
那天在吴中的官署里,血顺着砖缝往外流。项梁把印绶挂好,走到廊下,对着一府趴着的人说话。
他说的不是「先发制人」。
他说的是:我们要起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