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三不知」,现在拿来形容一个人什么也不懂。你问一句,他三样都答不上来。这话出口的时候,多半带点笑人的意思。
可它刚被说出来的那一天,一点也不可笑。
「一问三不知」:原话是「三不知而入之」。三,指一件事的开头、中间、结尾。三段都没弄清楚,就一脚踏了进去。后来才被说成「什么都不知道」。
来历在《左传·哀公二十七年》。说这话的人叫荀寅,晋国中行氏的家主,人称中行文子。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不在晋国了。他在齐国,是个客人。

公元前四六八年的夏天,雨下得没完。
晋国的荀瑶带着兵去打郑国。郑国派人连夜往东跑,向齐国求救。齐国派陈成子率师北上。走到濮水边上,水涨了,齐军就停在北岸,没有渡。
濮水是当时一条大河,从河南东部往东北走。后来黄河改道,这条水慢慢没了,今天在地图上找不到它。
郑国那个位置,最难。北边是晋,南边是楚,两个大国轮着来。谁来,都得应付;不应付,城就没了。这一次晋国上门,郑国只能往东边找一个还肯出兵的人。
齐国肯出兵,也不全是替郑国着急。
齐国的朝政,那时已经不姓姜了。两百多年前,陈国一个公子逃到齐国,改姓陈,几代经营下来,田亩、借贷、民心,一样一样收进手里。到陈成子这一代,国君还在,政令从他手里出。这种人家最需要的东西,是军功;最怕的东西,是被人说他不敢打。
郑国那边急得不行。晋军已经压到城门底下,齐国的大军还隔着一条河。
就在这时候,荀寅进了齐军的帐。
要说清这个人,得往回倒二十多年。
那时候的晋国,是六卿当家:韩、赵、魏、智、范、中行。六家轮着做正卿。谁做正卿,谁就握着晋国的兵符和土地。国君还在,但已经不问事了。
荀寅是中行氏的家主。六家打成一锅粥那一年,他和范氏的士吉射结成一伙,对面是赵鞅。
开头他算得很清楚:自己的兵不算少,盟友也硬,赵鞅未必站得住。
中间他没算到——赵鞅这个人能熬。
结尾他更没算到——输了以后,一族人往哪里走。
结果是,他和士吉射先奔朝歌,再奔齐国。封地没了,族人散了,祖宗的祭祀断了。晋国的地图上,从此没有中行氏这一家。
到了齐国,齐国养着他。给他宅子,给他俸禄,朝会上也许还给他留一个位子。可他自己知道,他是个客人。
客人说话,是要看时候的。
帐里点着灯,雨打在帐顶上,一阵一阵。甲士在外头磨刀,磨石的声音很轻,混在雨里。陈成子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画着河道的图。
荀寅开口了。他说:有从晋军里出来的人告诉我,他们要出一千乘轻车,一直压到齐军的营门上来,可以把我们一口吃干净。
一千乘。这是个吓人的数。
一乘是一辆战车,配甲士三人,后面跟着步卒七十二人。一千乘,就是七八万人。轻车不载粮,只载人,跑起来快。压到营门上,营门是挡不住的。
陈成子听完,没有慌。
他说:寡君派我的时候,只交代了两句——「无及寡,无畏众」。不要因为敌人少就上去打,不要因为敌人多就往后躲。就算他压过来一千乘,我敢躲吗?
顿了一下,他又说:你的话,我会报给寡君。
这话很客气,也很硬。
客气在「报给寡君」——我没有不听你的,我往上送。
硬也在这四个字——往上送的意思是,我不打算照办。
荀寅退出帐去。
雨还在下。他站在帐外的泥地上,说了一句话,是给自己说的:
「吾乃今知所以亡。」
我今天才知道,我为什么会亡。
接着他说得更清楚:
君子办一件事,开头、中间、结尾,三段都要摆出来,然后才踏进去。我今天三段都不知道,就踏进去了,这不是难吗?
「三不知」这三个字,落在纸上,就是始、衷、终。
开头会怎样。中间会拐到哪里。收尾能不能收住。
他刚才做的事,正是这个。
他拿着一句「有人告诉我」,去劝一国的执政改军令。那一千乘到底有没有,什么时候来,来了打哪里——他一样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很吓人。说出来对他有利:万一齐军真被压了,他事先说过。
这种账,他算了一辈子。
在晋国算输了一次,在齐国还在算。区别只在于,晋国那一次输掉的是封地,齐国这一次输掉的只是脸面——可一个客人,脸面就是全部。
可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有封地、有族人、输得起的中行氏家主了。
他现在是个客人。客人在别人的帐里说错一句话,没有人替他兜。
那天齐军到底渡没渡濮水,《左传》后面还有几笔。郑国那边有人急了,说大国就在我们的屋檐底下,我们才来告急,如今军队不出去,是怕人家吧。
齐军后来还是动了。荀瑶那一次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而这位荀瑶,二十多年后在晋阳城下输光了自己一家。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回过头看荀寅在帐外说的那句话,最有意思的地方是——他不是在骂自己嘴快。
他是在说一件事的做法。
算开头,人人都肯算。开头是甜的:兵有多少,粮有多少,盟友答应过什么。
算中间,就要命了。中间是别人的反应,是对手的耐性,是下雨,是河水涨不涨,是那个说「我会报给寡君」的人心里到底怎么想。
中间这一段,历来最容易滑过去。因为中间不在自己手上。你可以把兵摆好,把话说圆,可以算准对面有多少人;可对面什么时候动、从哪一边动、动到一半会不会停,全是别人的事。
荀寅年轻的时候不算这一段,中年也不算,老了还是不算。他算的是「说出去有没有用」,不是「说出去以后会发生什么」。
算结尾,最难。结尾是输了以后怎么办,是族人往哪走,是祖宗的牌位还摆不摆得下去。
荀寅二十多年前在晋国,只算了开头。
到齐国,他还是只算开头。
这六个字,后来被磨了两千多年。
宋元以后的白话里,「三不知」变成了「什么都不知道」。明清的小说里,「一问三不知」已经是句现成话——形容糊涂,也形容推诿,也形容装傻。
「三」原本是三个段落。是一个人对着天底下最要紧的那件事,从头到尾走一遍。
后来它只剩下一个数目字,表示多。
那天在濮水北岸,雨落在帐子外面。他把这句话说给自己听,说完,就回自己的位子上去了。
第二天军议,他还得在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