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的屋顶上,有一块明瓦。

别的瓦是青的,它是亮的。
白天,太阳从那里进来。
地上就有一块方方的光。
早上,光在门槛边。
中午,光走到桌子底下。
傍晚,光爬到墙根。
孩子跟着光走。
光走到哪里,他就坐在哪里。
奶奶说,那是屋顶的眼睛。
孩子说,眼睛在看什么。
奶奶说,在看我们吃饭。
孩子抬起头。
明瓦很小,很亮。
看得见一小块天。
奶奶说,这块瓦是从海边来的。
奶奶说,最早是拿蚌壳磨出来的。
孩子说,蚌壳也能当瓦。
奶奶说,磨得薄,就透光。
孩子说,那它疼不疼。
奶奶说,它早就不疼了。
天上有云走过。
云走过去,地上的光就暗一下。
云走开了,光又亮起来。
孩子说,它眨眼了。
下雨天,明瓦上全是水。
水从上面流下来,声音很近。
别处的雨声是蓬蓬的。
这里的雨声是嗒嗒的。
孩子搬了小板凳,坐在光该在的地方。
可是下雨没有光。
孩子说,它今天不上班。
奶奶笑了。
奶奶说,它今天在洗脸。
雨停了。
明瓦上留着一层水。
太阳一照,屋里落下一小块彩虹。
很小,只有巴掌大。
孩子趴在地上看。
他伸手去摸。
彩虹跑到他手背上了。
孩子说,它跟着我。
奶奶说,它跟着光。
孩子把手举高。
彩虹跑到墙上去了。
孩子说,它怕我吗。
奶奶说,它怕挡。
孩子把手放下。
彩虹又回到地上。
冬天,明瓦上结了霜。
霜是白的,像一层薄薄的纸。
太阳出来,霜化了。
一滴水从明瓦边上落下来。
落在孩子的额头上。
孩子说,它掉下来了。
奶奶说,它回家了。
孩子说,回哪里。
奶奶说,回天上去。
夜里,屋里没有点灯。
明瓦上有一点白。
那是月亮。
月亮很小,很圆。
孩子躺在床上,看得见它。
孩子说,它每天都来吗。
奶奶说,来。
奶奶说,它认得这块瓦。
孩子说,为什么认得。
奶奶说,因为别的瓦都是青的。
孩子闭上眼睛。
闭着眼睛,那一点白还在。
像一颗含在嘴里的糖。
风从瓦缝里进来一点点。
很轻。
孩子说,风也睡在这里吗。
奶奶说,风不睡。
奶奶说,风只是路过。
孩子说,那它从哪里来。
奶奶说,从山那边来。
孩子说,它明天还来吗。
奶奶说,来。
孩子在黑暗里数呼吸。
数到第十下,他睡着了。
晚安,屋顶上的明瓦。
晚安,落在额头上的那滴水。
















